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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碧血化毒 “相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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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夷?”岑婆见他失神,担忧唤道。
李莲花眼底水光浮动:“师娘,我不值得……”
“还要自责到何时?”岑婆叹息,“那五十八位牺牲的兄弟,也未必愿见你这般。江湖纷争,人心各异,朝廷权斗,黎民争利,阴暗面避无可避,纵是十五岁天下第一的李相夷也不能。”
“这江湖,何曾真正长久安定?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这竹林,远看幽静,底下亦有败叶蛇虫,此乃天道,非人力可抗。十年了,放下吧。”
李莲花垂首,良久轻声道:“除了您和师父从乞丐堆捡我回来,从未有人如此待我……从前四顾门,惧我妒我者众,真心者无。如今张李林为我而死,我……”
“他虽武功平平,却是至情至义之人。”岑婆怜爱地拍拍他,“品性高洁,远超许多‘大人物’。相夷,人性不光有暗,亦有光。”
李莲花默然。他从前只着眼英雄天地,确是小觑了这些微光。
“对了,”岑婆又道,“张李林提过,寻你的人里,有南胤余孽踪迹。”
李莲花皱眉:“南胤?”
“他见那些人身上似有南胤图腾。相夷,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莲花茫然无措。他本已濒死,如今虽生,却似一无是处。
“别多想了,以后事,走一步看一步。”岑婆看出他心思,转而轻声道,“眼下,师娘需你帮个忙。但你先答应我,莫激动。”
李莲花心口一窒,涌起不祥预感,强自镇定:“好,我答应。”
岑婆拉过他的手:“师娘,命不久矣了。”她缓缓拉开衣袖,手臂上紫红斑驳,毒痕深重,如藤蔓缠绕,触目惊心!
李莲花瞬间脸色惨白!大脑瞬间像有万只鸣蝉在吼叫,呼吸困难,踉跄后退!
他猛地伸手欲点岑婆檀中穴,想将毒渡回己身!可指尖触及,才惊觉内力尽失!
他痛苦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绝望无助席卷他坠入深渊。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无力。
岑婆蹲下,柔声道:“相夷,不必如此。生死于我早已看淡。能在最后时光,有你如亲子般相伴,体会这母子亲情,师娘此生无憾,甚是圆满。”
李莲花泣不成声:“师娘,为何如此!我不值得....是我害了师父,如今又……”
岑婆慈爱抚摸他的头:“你师父不是你害的。你说师娘如母,那你于我,何尝不是儿子?为娘的救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
“你师父去后,我才知过往执着皆虚妄。如今有你相伴,师娘欢喜。我的生命在你身上延续,便是生生不息。起来吧,傻孩子。”
岑婆功力深厚,但年事已高,碧茶之毒侵蚀迅猛,不过几日,已偶有视物模糊、味觉迟钝。
岑婆爱景,李莲花也需避世。
他想起了卫庄一品坟工匠的逃生密道外,有小河通幽,出口隐蔽,且临近村落。
李莲花遂带岑婆迁居于此。
亲手建起小楼,开垦菜畦,饲养鸡鸭,事师娘如亲母。
他自幼失怙,流浪时得单孤刀片刻温暖,坠海后执着寻其遗体。
于漆木山处,更多是习武。如今师娘拳拳爱意,终让李莲花冰冷的心渐渐柔软。
一日黄昏,视物模糊许久的岑婆忽觉眼前清晰,见天边云霞瑰丽,便让李莲花背她至高处赏落日。
李莲花细心垫好软垫,为她系好白狐裘披风,挨坐在她身旁。
斜阳熔金,苍山如海。
“相夷,”岑婆笑意盈盈,“师娘还有个要求。”
“您说。”
“日后啊,我想与你师父合葬。但我更喜欢此地。云隐山雾气太重,老了爱清爽些。”
“好。”
“真是好孩子……老婆子我,福气太好喽……”
……
“师娘,天凉了,我背您回去。”
久久未闻回应。李莲花一动不动挨着师娘,如同眷恋母亲怀抱的孩子。
两行清泪滑落,映着岑婆嘴角安详的微笑。
夜里的微风吹皱小池塘的水面,吹得春花簌簌而落,久久,李莲花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所以……你移走了师祖棺椁,是与师祖婆婆合葬了?”方多病轻抿一口酒。
“嗯,”李莲花声音平静,“那是师娘遗愿。”
笛飞声目光灼灼盯住李莲花:“闲事既了,你待如何?那一战,我仍在等。”
李莲花脸上浮起一丝无奈:“阿飞,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李莲花打不动,李有田更不行。你胜过李相夷,何苦执着于再一场的比斗?未免……太过幼稚。”他轻轻摇头。
一旁的方多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立刻被李莲花拍了下肩膀:“笑什么?你根骨绝佳,三年苦修,进境必是不凡。不如……你替我?”
笛飞声眼神锐利如刀,冷冷扫过方多病:“就他?”随即目光转回李莲花身上,斩钉截铁,“我等你。”
这轻蔑态度瞬间点燃了方多病的火气,梗着脖子:“笛飞声!你瞧不起谁?!来来来,现在便比划比划,看小爷不打你个落花流水!”
笛飞声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方多病气急,当真就要扑上去,被李莲花一把按住:“行了小宝,消停些。”
酒尽更深,三人默然,唯有山风低语。
翌日清晨,方多病独立于漆木山与岑婆墓前,山风拂过,视野开阔。李莲花缓步走来:“小宝,若无事,你与阿飞便启程离去吧。”
“那你呢?”方多病霍然转身,急切追问,“师祖师婆之事已了,你还有何牵挂?今后……作何打算?”
晨光漫过花枝,露珠在叶尖轻颤欲滴。
李莲花目光温润,落回方多病年轻而焦灼的脸上:“当下这般,闲云野鹤,便是我所求。”
“这算什么所求!”方多病急道,“四顾门已重建,肖紫衿那厮也遁走了,江湖上下,多少人盼着你回去重振声威!”
李莲花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凝重:“我若重现于世,多少人要因此遭殃?陛下若知我尚在人间,江湖必再起腥风血雨。”
“好办!”笛飞声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他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语带杀伐,“不服者,杀光便是。你索性当皇帝,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啧,你这偷听的毛病,何时能改?”李莲花白了他一眼。
方多病却听得差点跳起来:“笛飞声!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不成?造反?!说点靠谱的行不行!”
笛飞声目光如电,直刺李莲花:“生死何足惧?总胜过龟缩一隅,苟且偷生。”
“可知这一杀,要死多少人?多少家破人亡?多少稚子失怙?”
“与我何干?”笛飞声答得干脆利落,冷酷至极。
李莲花望向远处层叠山峦,忽而一笑:“阿飞,不必激我。乌龟……自有乌龟的长寿之道,有何不好?”
笛飞声嗤之以鼻:“软绵绵,烂乎乎。从前如此,如今亦然,毫无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