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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那场雨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她们回了闵微的公寓。

      程砚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书架最上面那排展览图录的顺序果然又被整理过了,按照年份排列,一本都不差。

      她的目光在那排书脊上停了一下,想起上一次因为把去年的图录插到前年位置而引发的冷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闵微从厨房探出头。

      “没笑。”

      “你笑了。”

      “我在想,如果我今天不等你,你是不是会把这排书重新整理一遍。”

      闵微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把其中一杯递给程砚。

      白瓷杯,茶汤是浅金色的,飘着细细的桂花。

      “不会。”闵微说。

      “不会什么?”

      “不会整理书架。”闵微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程砚,幽幽道:“只会把你上次送的那本放到看不见的地方。”

      去年冬天她送给闵微一本奈良美智的展览图录,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闵微,遇见你是我今年最好的展”。

      “你敢。”程砚说。

      闵微没接话,低头喝茶,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你之前在苏州的时候,每次来看展都是当天往返吗?”

      “大部分是吧,最后一班高铁是十点二十,看完展吃个饭,刚好来得及。”

      闵微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从苏州到上海的高铁是四十分钟,从虹桥到西岸的地铁是一小时。

      闵微的每次赴约,都是花了四小时以上的时间。

      “当初为什么会想来上海看展?”

      “一点小爱好,正好那段时间不忙,正好这个展就在隔壁市,只是没想到记错了时间,也没想到,见到了你。”

      这是程砚第一次在闵微家过夜,准确地说,是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过夜。

      之前她也来过很多次,但都是在沙发上聊天聊到深夜然后打车回去。

      唯一一次留宿是她们第一次接吻那晚,但她睡在客卧,闵微把客卧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放了干净的睡衣和毛巾,在门口说了晚安就关上了门。

      后来程砚跟她说,那天晚上她躺在客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这个人是不是对我没意思。

      闵微说,有意思,所以更不敢。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程砚说,“有意思不应该更主动吗?”

      “有意思才要更小心。”闵微说,“因为怕搞砸。”

      这就是闵微。

      程砚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个逻辑,她自己是那种越喜欢越往前冲的人,喜欢就要说出来,想见就要立刻见到,感情像火,点燃了就一定要烧到头。

      但闵微是刻度尺,每一个刻度都经过精确校准,每一次靠近都经过反复衡量。

      一个用直觉恋爱,一个用逻辑恋爱。

      注定要吵架。

      但此刻她们没有在吵架,此刻闵微躺在她怀里,肚子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案卷材料,但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放着一部很老的法国电影,画面里的巴黎蒙着一层青灰色的滤镜。

      程砚的手指把玩着闵微的头发,闵微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柑橘味。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程砚问。

      闵微想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

      “就这个?”

      “还有,”闵微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快要睡着了,“觉得这个人很好看。”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很好,又是属于闵微的反驳法。

      程砚的手指停了一下,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只是好看的?”

      闵微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她睡着了。

      “那天下雨。”闵微说。

      “哪天下雨?”

      “第二次见面,那个织物展。”

      程砚想起来了,那是她们第二次一起看展,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暴雨。

      当时两个人都没带伞,站在美术馆门口的檐廊下等雨停。

      说实话,都十一月了,还能下这么大的雨,属实没想到。

      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程砚眼见等多久都没用,提议说跑吧。

      闵微说:“会淋湿。”

      程砚倒是无所谓:“反正都会淋湿,早淋晚淋有什么区别。”

      好像有道理?

      然后她脱掉外套罩在两个人头上,拉着闵微冲进了雨里。

      她们在雨里跑了大概两百米,从美术馆跑到最近的地铁站。

      外套根本挡不住什么,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程砚在雨里大笑,笑得像那种终于创作出绝世好作品的疯批艺术家,闵微被她拉着跑,心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被程砚紧紧攥住的手。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穿的是真丝衬衫。”闵微颇有微词,但不是在抱怨。

      “知道啊,所以我脱了外套给你挡。”

      “是哦,结果两个人都湿透了。”

      “但很好玩,对不对?”

      一个很符合程砚的说法。

      闵微没有回答,但程砚的余光注意到她微微笑了一下。

      过了很久,闵微说了一句:“那天在地铁站,你帮我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

      程砚低头看她,闵微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不确定闵微是真的在回忆还是在睡着的边缘。

      “闵微。”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听得像大提琴。”

      闵微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珠望着她。

      “没有。”

      “那我现在说了。”

      闵微看了她几秒钟,勾了勾唇,然后伸手拉下她的衣领,吻了她。

      这个吻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的吻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小心翼翼地落在叶片上。

      这一次的吻是沉的,是温的,是确认过无数次之后的安心。

      窗外还在下雨,屋内灯光昏暗。

      程砚忽然想起去年春天的那场雨,想起她们在美术馆的檐廊下,想起她脱掉外套的那一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闵微对她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替这个人挡住一点雨。

      “你知道吗,”程砚在吻的间隙里说,“你对我来说,就是那场雨。”

      “什么意思?”

      “你让我淋湿了,但我没有想要躲。”

      闵微没再回应,她把脸埋进程砚的颈窝,程砚感觉到那片皮肤上落了一小片温热的水迹。

      她收紧手臂,把闵微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播到了片尾,画面上的演职员表正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茶几上的桂花茶凉了,香气反而更浓了一些。

      闵微在她怀里睡着了。

      程砚低头看她的脸,睡着的时候,闵微脸上那种惯常的克制和警觉都消失了,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

      程砚想起闵微刚才说的话。

      “有意思才要更小心,因为怕搞砸”。

      这个人把所有的谨慎都用在靠近她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程砚轻轻拨开闵微额前的碎发,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

      “我不会让你搞砸的。”她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声,程砚突然开始想她们的第一个裂缝出现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一起之后的第四个月,闵微已经从苏州调了回来。

      那时候已经到了夏天,这座城市正式进入梅雨季,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气息。

      程砚的工作室在一栋老洋房的二层,窗户是木框的,雨天会渗进来一点水,她每次都会用一条旧毛巾堵在窗缝里,但地板还是会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闵微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怎么了?”程砚从一堆样衣里抬起头。

      “没什么。”闵微走进来,小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面料和图纸。

      程砚的工作室永远是这样的,面料堆成山,样衣挂在移动衣架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桌子上摊开的杂志和色卡层层叠叠,便签条贴得到处都是,窗边的绿萝已经长到拖地了,程砚从来不修剪,说这样才有生命力。

      闵微在这片混乱里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沓案卷材料开始看。

      从此以后这也算是她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习惯,程砚加班的时候闵微会来工作室陪她,闵微加班的时候程砚也会去她律所楼下等她。

      她们不需要一直说话,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各自的事。

      但这种节奏也会出问题。

      那天,程砚在找一块面料小样,那是从米兰寄来的夏季新料,她明明记得放在桌上的文件筐里,翻了三遍都没找到,助理小周已经下班了,打电话也没接。

      “你看到我那块灰色的羊绒料子了吗?”程砚问。

      闵微抬起头:“什么样子?”

      “灰色的,大概A4纸那么大,放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没有。”闵微眼睛没离开卷宗,只是摇了摇头。

      程砚继续找,她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挪到地上,一本一本地翻杂志,一张一张地翻图纸。样衣架被她推得哗哗响,挂着的衣服晃来晃去。

      “你刚才是不是动过我的桌子?”程砚的语气有点急。

      闵微抬起了头,但依旧在说着没有。

      “那怎么找不到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闵微放下手里的案卷,看着她。

      “我没有动你的东西。”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砚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但没来得及刹车:“我刚才看到你路过我的桌子。”

      闵微打断她,“我路过你的桌子是因为饮水机在那边,我没有碰任何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桌子斜后方的饮水机此刻像一个突兀竖立着的巨人。

      闵微说完后没等程砚反应,又拿起案卷接着看,仿佛刚才的对话和质疑都没有发生。

      程砚深呼吸了一下,继续找着,最后在样衣架下面找到了那个塑料袋,它大概是被人走动时带下来的,从桌上滑落,掉到了衣架底座的缝隙里,衣服又多又长,遮挡了视线。

      也是因为程砚下意识觉得不可能掉落在那里。

      “找到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

      闵微没说话。

      “对不起,我不应该......”

      “没关系。”闵微依旧没抬头。

      但程砚知道不是没关系,因为闵微翻案卷的动作太轻了,轻到有些不自然,她翻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那天晚上闵微比平时早走了一个小时,理由是要回去准备明天的庭前会议。

      她没有等她加班结束一起离开。

      程砚说好,送她到楼下,闵微打了一辆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程砚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程砚难受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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