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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风天,你来了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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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气象台发了台风预警,整个城市都进入了防御阶段,绝大部分地铁线路停运,超市里的矿泉水和方便面被抢购一空。
程砚的工作室在老洋房,窗户不密封,每次台风天都会灌风进来。
小周提前下班回家了,临走前用胶带在窗户上贴了米字形,提醒程砚也早点回家。
程砚嘴上说着好,但一直没走,她在赶一个方案的最终稿,品牌方那边催了两次,但她就是在死抠细节,迟迟没有确定最终定稿。
程砚都已经对台风天习以为常了,所以也没说一定要回家做,而且工作室里东西都齐全,也方便。
等她终于把方案发出去的时候,窗外已经天昏地暗,雨横着飞,梧桐树的枝条抽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看来这次的台风有点猛,程砚把工作室的灯都打开了。
手机震了。
是闵微。
程砚刚接通,闵微的声音就马上传来。
“你在哪?”
“工作室。”程砚边接电话边找东西堵一下窗台缝隙。
“台风来了你不知道?”
“知道啊,在赶方案。”程砚弯腰从柜子里找出一些打扫卫生时用的抹布,“你呢?律所今天还上班?”
“上午就放了。”闵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急切,“你那边安全吗?老洋房的窗户能顶住?”
“贴了胶带,应该.......”
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
程砚转头,看见窗边那盆绿萝被风刮倒了,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和叶子散在木地板上,雨水从窗缝里灌进来,已经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什么声音?”闵微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
“没事,花盆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待着别动,我过来。”
“你别来!外面台风,危......”
闵微已经挂了。
程砚再打过去,没人接。
她拿着抹布走回窗前开始一点一点堵漏风的空隙。
外面的梧桐树被吹得弯了腰,路面上的排水系统已经供应不足,一排共享单车被风掀翻在地。
从她这个视角看,路上已经没有人在外面了。
她忽然很后悔接了那个电话,又庆幸接了那个电话。
后悔因为这个电话让闵微在台风天出门,却也庆幸没有让闵微担心。
大约两个小时后,工作室的门被推开,程砚紧张地转过身去看门口。
闵微站在门口,全身湿透,雨衣贴在身上,头发胡乱地粘在脸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矿泉水和面包。
“你疯了!”程砚冲过去把她拉进来,“外面台风!”
说实话,在漫长的等待中,程砚的确开始急了,闵微有车,但很少开,而且台风天也不适合开车,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砚开始担心闵微的安全,担心她会不会遇到危险。
所以当闵微真的完好无损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第一反应是责备。
“我知道。”闵微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声音很平静,“没打到车,我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从你家到这里四公里!”
“三点七公里。”闵微纠正她,然后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脱下身上的雨衣,“你这边没有吃的吧,我猜你没有囤东西的习惯。”
程砚看着她,想骂她疯,想说你一个律师怎么在这种事情上一点风险意识都没有,想说你万一在路上被树砸到怎么办?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去翻平时放衣服的柜子,找出一件自己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换上。”
闵微接过毛巾,没动。
“你生我气了。”她说。
“我没有。”
“你有,你现在的表情和我庭审时对方律师被我抓到漏洞的表情一样。”
程砚深吸一口气:“我不是生气,我是后怕,你懂吗?后怕。万一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
她没说完。
因为闵微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我走得很快。”闵微说,“路上也注意了头顶的树,绕开了有广告牌的地方,避开了下水道井盖的路面,我评估过风险。”
“你评估过风险?”程砚简直要被气笑了,“台风天走四公里的风险是你能评估的?”
“我评估了。”闵微的语气很认真,“风险是路上的时间会比平时长两三倍,被树枝砸到的概率大约是万分之几,最大的风险其实是......”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
“是你不在工作室,我白跑一趟。”闵微说。
然后她欣慰地笑了笑,“但你没有走,所以最大的风险没有发生。”
程砚愣住了。
闵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案件事实,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紧张,有走了四公里之后的疲惫,还有一种程砚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程砚把她拉过来,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慢慢地擦。
闵微安静地站着,任她擦。
“下次不要这样了。”程砚说。
“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来。”
“闵微!”程砚急了。
“程砚,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说你对我来说就是那场雨,你说我让你淋湿了,但你没有想要躲。”
程砚的手停住了。
“今天换我了。”闵微说,“台风是你,雨是你,所有的不可控都是你,我走四公里不是因为我疯了。”
她垂下眼睛。
“是因为我也想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什么都不做。”
窗外的台风还在呼啸,雨水肆意地打在玻璃上,那盆碎掉的绿萝躺在地板上,泥土散落一地,但藤蔓还活着,很倔强。
程砚把闵微湿透的衣服挂起来,又找了一条毯子裹住她。
两个人挤在工作室唯一一张沙发上,闵微的脚搁在程砚腿上,身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程砚烧的热水。
“你这里没有茶。”闵微说。
“只有速溶咖啡和白开水。”
“我下次带茶叶来。”
“你要在我这里囤东西?”
闵微抿了一口热水:“囤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程砚看着她,闵微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程砚知道不是。
对闵微这样的人来说,在非自己领地的地方囤东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默认这里是她可以随时来的地方,意味着她不再需要提前确认自己是否受欢迎,意味着她把一部分的自己交出来,存放在另一个人的领地里。
“书架最下面那层是空的。”程砚说。
闵微抬起头。
“你可以放几本在这里。”程砚说,“万一你下次来我还没下班,你可以看书。”
闵微看了她几秒钟。
“好。”
窗外的台风渐渐小了,雨不再横着飞,变成了垂直落下的直线。
梧桐树停止了剧烈的摇晃,只剩下枝叶在风里轻轻颤动,台风眼大概已经过了上海,正在往北移动。
“你今晚回不去了。”程砚说。
“我知道。”
“沙发可以拉出来变成床,我这里有一条备用的被子。”
闵微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裹着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走了将近四公里的路,顶着台风,浑身湿透,现在暖和过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闵微。”
“嗯?”闵微半倚在程砚身上。
“你说最大的风险是我不在,那你今天来的路上,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已经走了怎么办。”
闵微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来?”
闵微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今天是台风天,你可能会走,也可能不会,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来,就永远不知道你走没走。”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闵微重复着。
“那如果我走了怎么办?”
闵微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阖着眼,语气笃定道:“你不会走。”
程砚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肯定?”
闵微睁开眼睛,看着程砚,“因为我说了让你等我,你知道我不会食言,所以你也不会失约。”
程砚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我没有走。”她说。
闵微重新闭上眼睛,微点头,“我进来的时候碎掉的花盆还在地上,电脑还亮着,你的杯子还有热气,你也等了很久,而且看上去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无聊,给自己找了事做,可惜,就是没有把碎掉的花盆打扫干净。”
程砚忍不住笑了:“大律师,你到底观察了多少东西。”
“职业病。”闵微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进任何一个空间,先确认所有出口和关键信息。”
“那我是什么?关键信息?”
闵微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程砚看着她,闵微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毯子的边缘,像是在梦里也不愿意完全松开。
她想起闵微说的那句话。
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是可控的。
这个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该在位置上的人,为了她在台风天走了四公里。
程砚挪了一个位置,在沙发另一端躺下。
天亮了,窗外的雨停了。
台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