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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番外1 山間稚雪,青衫初長 山間稚雪, ...


  •   朔風捲著碎雪,漫過連綿起伏的青蒼山巒。

      歲暮天寒,整座山野都籠在一片蒼茫素白裡,枝椏禿盡,草木凋零,唯有山間寒風穿過林隙,發出淺淡蕭瑟的聲響。遠處的村落隱在濃重寒霧之後,炊煙寥寥,隔著數重山嶺,便彷彿是兩個全然不同的塵世。

      這一處山居僻野,遠離凡世喧囂,無往來行客,無紛擾人事,僅有一間臨山搭建的簡樸木屋,靜靜立在落雪松林深處。木屋牆壁以原木堆砌,頂鋪乾枯茅草,門窗樸素無飾,院外圍著一圈低矮竹籬,籬邊落滿厚實積雪,安靜得只剩下落雪輕輕墜地的細微聲息。

      時值深冬,天寒徹骨。

      天色尚還朦朧,未徹底透亮,淡白的天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雪霧,緩緩灑落山林。木屋之內,卻早已升起一縷溫暖炊煙,輕輕從屋頂煙囪飄出,混入漫天飛雪之中,緩緩消散無蹤。

      屋內爐火正旺,乾燥的松木在炭盆裡燃燒,躥起淺淡橘紅火光,將一室陰寒驅散大半。暖融融的氣息裹著淡淡的木頭清香,彌滿整間簡陋屋舍,抵擋住屋外侵骨的寒風。

      溫弈坐在爐邊矮凳之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青衫,衣擺乾淨整潔,雖無華貴紋飾,卻自帶一襲溫潤清寧的氣質。他年方十四,眉目清俊平和,輪廓溫和淺淡,不似少年人那般鋒芒外露,反倒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淡然。

      纖長乾淨的手指執著一根細長木柴,緩緩添入炭盆之中,讓爐火始終維持著穩定的溫度。他垂著眼眸,長睫輕輕垂落,遮住眼底淺淺神色,神情安靜無波,周身氣質清冷柔和,似這山間常年不變的清風,淡然而從容。

      屋內擺設極為簡單,一張木桌,兩張矮榻,幾隻粗陶茶碗,再無多餘物件。山居歲月清貧平淡,無錦衣玉食,無繁華享樂,數年來他獨自居於此處,早已習慣了這般孤靜無聞的日子。

      自從獨自隱居山林,他便從不與山下世人往來,日出上山採藥砍柴,日落歸屋生火煮湯,朝伴山霧,暮隨落霞,一日復一日,歲月靜好,從無波瀾起伏。他性子本就清淡寡言,不善與人相處,獨處山林於他而言,從不是孤寂難耐,反而是最自在安寧的歸處。

      今日與往日不同,山林深處傳來幾聲極輕微的腳步聲,細碎微弱,夾雜在風雪之中,若不細心聆聽,極易被徹底淹沒。

      溫弈添柴的動作微微頓住,抬眸望向緊閉的木門,清淺的眉峰輕輕一蹙。

      這深山之中人跡罕至,尋常日子裡從無外人踏足,此時天寒地凍,大雪封山,更是絕少有人會冒著嚴寒深入松林。他靜坐原地,側耳細聽,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輕飄飄的,聽起來格外虛弱無力,全然不似青壯年人的步態,反倒像是一個年紀極小的孩童,在雪地之中艱難前行。

      風雪依舊簌簌落下,敲擊著茅草屋頂,發出沙沙輕響。

      片刻之後,木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顫抖聲響,似是有人無力倚靠在門板之上,連推門的力氣都已耗盡。

      溫弈緩緩起身,腳步輕緩無聲,走到門前停下動作。他沒有立刻開門,靜默伫立數息,確認門外並無半分惡意與兇戾之氣,僅有滿滿的怯意與凜冽寒意,這才緩緩伸出手,輕輕拉開那扇舊木門。

      寒風夾著紛飛白雪,一瞬間撲面襲來,捲著刺骨涼氣,直直灌入屋內,驚散了屋內大半暖意。溫弈微微側過身軀,擋住迎面而來的狂風,目光輕輕落在門外雪地之中那道瘦小孤涼的身影之上。

      那是一個年紀不過六歲的孩童。

      身形極為單薄瘦弱,仿佛一陣寒風便能將其輕易吹倒。身上只裹著一件破舊單薄的粗布衣衫,布料破損不堪,根本抵擋不住深冬的嚴寒,雙手緊緊攥在身前,凍得通紅發紫,指尖微微蜷縮,滿是凜冽寒涼。

      烏黑的髮絲被風雪打濕,凌亂地貼在額前與臉頰之上,落滿細碎雪花。一張小臉蒼白無血色,幾乎凍得失去了原本的溫潤膚色,雙唇凍得發烏,緊緊抿在一起,始終沒有發出半點哭聲,亦沒有半分乞憐的神態。

      唯有一雙眼眸,生得極為漂亮澄澈,卻滿滿盛滿了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冰冷與戒備。漆黑的瞳仁安靜凝視著眼前忽然出現的溫弈,目光疏離淡漠,滿是對周遭一切人事的提防與畏懼,彷彿從小到大,從未感受過半分人世溫柔,周身籠著一層厚厚的冰涼護殼,不願讓任何人靠近分毫。

      他孤身立在齊腳深的積雪之中,小小的身軀止不住地輕輕顫抖,卻依舊死死挺直脊背,不肯低下頭,也不肯露出半分軟弱怯懦的模樣。明明已經凍得幾乎撐不住,渾身冷徹發僵,依舊咬著牙硬撐,沉默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這便是年幼時的凌辰。

      自幼無依無靠,不知父母親人何在,從小輾轉流落各地,嘗盡世間冷暖,看盡旁人冷眼與嫌棄,早早便學會了封閉內心,學會了沉默獨處,學會了將所有軟弱與委屈全都藏在心底最深處,從不輕易外露半分。

      他被人丟棄在這座深山入口,漫天大雪封鎖前路,舉目四望皆是茫茫白雪,無人依靠,無處可去,只能憑著一點微弱的求生念頭,沿著荒涼山路一步步艱難前行,誤打誤撞來到了這一間隱於松林深處的木屋之外。

      走到此處,他體力早已徹底耗盡,渾身凍得麻木僵硬,再也邁不動半步,只能無力倚靠在門板之上,任由寒風與白雪侵襲瘦弱的身軀。

      溫弈靜靜望著眼前這副模樣,心底平靜無波的湖面,輕輕泛起一絲極淺的漣漪。

      他向來心性淡涼,從不輕易對外人動惻隱之心,獨居山林數年,早已習慣冷眼看待世間諸多離散疾苦。可此刻望著這麼一個小小的孩子,獨自於漫天風雪之中無依無靠,滿眼戒備孤涼,連一絲暖意都無處棲身,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柔軟,終究還是緩緩動搖。

      同樣是孤獨長大,同樣早早習慣了無人相伴的歲月,他能夠清晰看透這孩子眼底深處藏著的孤獨與不安,看懂那層冰冷外殼之下,滿滿的無助與惶恐。

      沒有多餘的言語勸慰,亦沒有過度熱絡的關懷。溫弈向來不善言辭,從不會說動聽溫暖的話語安撫人心,他僅僅微微側過身軀,將敞開的木門徹底讓開,露出屋內滿室溫暖的火光與融融暖氣。

      他聲線清淺溫和,語調平淡無波,沒有半分強勢,也沒有半分疏離,僅僅是最平和自然的一句話:「進來躲躲風雪吧。」

      聲音輕輕落於風雪之中,不高不低,剛好能夠傳入對方耳中。

      凌辰依舊靜立在雪地之中,漆黑的眼眸依舊滿滿皆是提防,遲遲沒有邁動腳步。在過去漫長的流落歲月裡,他見過太多偽善的好意,見過太多一時憐憫之後的嫌棄與拋棄,早已不敢輕易相信世間任何一個陌生人的善意。

      眼前這個眉目溫和的青衫少年,於他而言依舊是全然陌生的外人,他不敢輕易踏入這一處溫暖之地,生怕短暫的溫暖過後,迎來的依舊是無盡的冷漠與拋棄。

      他小小的身子依舊在寒風之中微微發抖,目光始終牢牢鎖定溫弈,不肯有半分鬆懈,沉默執拗地僵持在原地。

      溫弈見他這般戒備難安,並沒有絲毫勉強,也沒有絲毫不耐煩。他依舊維持著讓開門路的姿態,安靜伫立在原地,任由寒風吹動身上青衫,靜靜等待著對方放下心底的提防。

      他深知,自幼飽受冷暖的孩子,從不會輕易對陌生人卸下心防,過度的熱情只會讓對方更加畏懼疏遠,唯有安靜的等候與不施加半分壓力的包容,才能慢慢撫平他心底的不安。

      就這樣靜靜僵持了許久,屋外的落雪依舊紛飛不停,氣溫越發低寒,凌辰小小的身軀凍得顫抖愈發厲害,臉上的蒼白越發明顯,意識都開始變得有些昏沉虛弱。

      終於,他抵擋不住徹骨的嚴寒,心底那點執拗的提防,漸漸被漫天寒意壓了下去。他緩緩垂下緊緊攥起的小手,猶豫再三之後,才邁著輕微遲緩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踏過門檻,走進了這間滿是溫暖的木屋之內。

      剛一踏入屋中,撲面而來的融融暖氣,瞬間將籠罩周身的徹骨寒氣驅散大半。長久處於嚴寒之中的身軀陡然接觸溫暖,讓他不由自主地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趕緊收斂住所有細微的情緒變化,依舊維持著一臉淡漠疏離的模樣。

      他進屋之後,依舊不敢隨意亂動,僅僅縮在屋內最靠近門邊的角落之中,儘量遠離爐火旁的溫暖之地,也遠離身側的溫弈,儼然一副生怕打擾到旁人、時刻準備隨時離開的模樣。

      小小的身子緊緊靠著冰冷的牆壁,雙腳輕輕併攏,頭微微低著,烏黑的長髮遮住大半張臉龐,始終不肯抬頭與溫弈對視,更不肯主動開口說一句話。整個人安靜得如同一件沒有生氣的小小器物,沉默地縮在陰涼角落裡,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

      溫弈輕輕關上木門,隔絕屋外所有的寒風飛雪,瞬間讓屋內的溫暖氣息變得更加穩定。他轉回身軀,目光輕輕望向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見他這般小心翼翼、滿是不安的模樣,心底的憐惜又濃了幾分。

      他沒有上前打擾,也沒有刻意湊過去搭話,依舊緩步走回爐火旁的矮凳坐下,依舊安靜地添柴守著炭火,只留給對方足夠寬裕的空間與足夠的安全感,讓他慢慢適應這一處陌生的環境。

      屋內一時陷入安靜之中,只剩下炭盆裡木柴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還有屋外風雪吹過山林的淺淡聲響。一長一少兩人,一坐於暖爐之側,一縮於陰涼角落,彼此沉默無語,沒有半分交談。

      凌辰靜靜靠在牆角,感受著屋內緩緩瀰漫開來的暖意,凍僵的四肢漸漸恢復了知覺,不再像方才那般麻木難耐。可他依舊時刻保持著警醒,耳朵輕輕留意著身側所有的動靜,時時刻刻提防著身邊這位陌生的少年人。

      他從不奢求旁人無緣無故的憐憫與接納,從來都清楚世間沒有免費的溫柔,此刻能夠得以暫時躲避風雪,便已是萬幸,從不敢貪圖更多的溫暖與照顧。

      就這樣安靜坐了許久,天色緩緩變亮,東方透出一縷淺淡的晨光,透過木屋的窗櫺灑落進來,在地面投下淺淺的光影。

      溫弈閒靜坐了半晌,想起屋外大雪漫天,這孩子一路徒步走來,必定早已饑寒交迫,腹中空虛難耐。他緩緩起身,走到屋內一處木質櫃子旁,輕輕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僅剩的粗麵糰,又拿出一隻樸素的粗陶小鍋。

      山居日子清苦,儲存的食物向來不多,僅有一些粗麵、乾菜與少許雜糧,從無精緻餐食。他動作熟練地將小鍋放置在爐火之上,添入少量乾淨的山泉水,靜靜等待水燒沸騰。

      清冷的水煙緩緩從鍋口飄起,瀰漫出淡淡的水汽,混著木柴的清香,在屋內輕輕飄散。溫弈耐心地揉著手中粗麵,動作從容平緩,沒有半分急躁,一心一意煮著一碗最簡單樸素的熱湯麵。

      全程之中,他依舊沒有主動開口與角落裡的孩童搭話,僅僅專心忙著手中的事務,彷彿屋內依舊只有他獨自一人,絲毫沒有將對方當成需要刻意招待的客人。

      正是這般毫無刻意的平和與自然,慢慢打消了凌辰心底大半的緊張與畏懼。他悄悄微微抬起頭,透過凌亂的髮絲,靜靜望向爐火旁那道溫和安靜的青衫身影。

      少年人身姿清挺,眉目溫潤,周身沒有半分兇戾與惡意,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平和淡然,就連煮麵時安靜專注的模樣,都讓人覺得格外安心踏實。

      凌辰從小見慣了世間諸多兇惡險惡之人,見慣了滿目嫌棄與冷漠,從未遇見過如此安靜溫和、不帶半分目的性的人。不知不覺之間,他心底那層厚厚的冰涼戒備,悄悄鬆動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不多時,滾燙的熱湯麵已然煮好,淡淡的麥香混著熱氣瀰漫滿屋。溫弈尋來一隻乾淨小巧的粗陶碗,將熱氣騰騰的麵條盛好,又輕輕吹涼了幾分,確認溫度適合孩童食用之後,才端著熱麵,緩步走向牆角。

      他走到凌辰面前停下腳步,微微俯身,將手中盛滿熱湯麵的陶碗輕輕遞到對方面前,語調依舊清淡柔和:「天寒,吃點熱食暖一暖身子。」

      熱氣撲面而來,溫暖的氣息撫過臉頰,驅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寒涼。

      凌辰抬眸望向遞來熱食的手,那雙手指乾淨修長,骨節清淺,溫潤平和,沒有半分惡意。他目光微微滯頓,心底依舊滿是猶豫,習慣了獨自忍受饑寒的他,一時間竟不敢輕易伸手接過這一碗滿是溫暖的熱湯。

      溫弈看出了他的遲疑與不安,依舊沒有強行將碗筷塞到他手中,就這麼靜靜俯身維持著遞送的姿態,耐心等候著他願意接納這一份簡單的善意。

      過了許久,饑腸轆轆的空虛感壓過了心底最後的提防,凌辰終於緩緩伸出凍得依舊有些發僵的小手,輕輕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隻粗陶小碗。

      指尖無意之間輕輕觸碰到溫弈的指尖,一瞬間觸到一絲溫潤的暖意,與自己滿手冰涼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他像是受驚一般迅速收回手,趕緊將小碗抱在自己懷中,低著頭,小口小口緩緩吃起了碗中的熱湯麵。

      從小習慣了饑一頓飽一頓,常常以冷食殘羹充飢,從未吃過如此滾燙溫暖、樸實又踏實的食物。熱湯緩緩滑入腹中,一路暖至四肢百骸,將渾身的寒氣一點一點驅散開來,連心底深處那點涼涼的孤獨,都彷彿被這一絲溫暖輕輕撫平。

      他吃得極為安靜,始終低著頭,不曾發出半點吃食的聲響,小口小口細細咀嚼,格外珍惜這一碗難得的熱食。

      溫弈見他終於願意接納自己的好意,心底輕輕鬆了一口氣,直起身軀,重新走回爐邊坐下,依舊安靜地守著炭火,不去打擾他進食,給足了他十足的安靜與自在。

      等凌辰緩緩將一碗熱湯麵吃完,腹中飢寒盡數消散,渾身都變得暖洋洋的,整個人精神也好了許多,不再像剛進屋時那般虛弱萎靡。他輕輕將空碗放在身邊地面上,依舊縮回原本的姿態,安靜地靠在牆邊。

      此時屋外的風雪依舊沒有停歇,依舊籠罩著整座深山,道路被厚雪徹底封死,別說一個年幼的孩子,就連成年人都難以踏雪下山。

      溫弈望著窗外漫天飄落的白雪,又側頭看了一眼角落裡依舊孤涼沉默的小小身影,沉吟許久之後,終於緩緩開口,打破了屋內長久的平靜:「大雪封山,前路難行,你暫時無處可去。」

      他語氣平和,沒有半分施捨般的高傲,也沒有半分勉強為難的意味,僅僅是平鋪直述眼前的事實。

      說完這一句話之後,他稍稍停頓片刻,目光輕輕落在凌辰滿是清涼與不安的臉龐之上,緩緩繼續說道:「若是你不介意,便暫時留在這裡住下吧。」

      這一句話說得極為平淡輕鬆,彷彿只是收留一個無關緊要的過路之人,卻是給了凌辰這漂泊數年、無家可歸的孩子,一處真正能夠棲身避風的安穩歸處。

      凌辰聽聞這一番話,渾身輕輕一滯,抬眸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青衫少年,漆黑的眼眸之中滿滿皆是錯愕與不敢置信。

      他從未想過,自己流落至此,僅僅是隨意躲避一場風雪,竟能夠收穫這樣一份毫無條件的接納與收留。這世間從來沒有人願意將無家可歸的他留在身邊,人人皆是嫌棄躲避,唯有眼前這位素不相識的少年人,願意讓他留下,給他一處棲身之地。

      一時間,千言萬語全都堵在喉嚨之中,他性子本就沉默寡言,從不擅長表達心中情緒,此時心底滿滿的震動與暖意,依舊無法化作半句言語,只能靜靜凝視著溫弈,眼底深處那層冰冷的外殼,終於徹底鬆開,悄悄滲出一絲極淺的柔軟。

      他依舊沒有開口應答,沒有點頭應允,僅僅是輕輕抿緊雙唇,緩緩朝著溫弈的方向,輕輕點了點小小的腦袋。

      一個極為輕微淺淡的動作,便是他全部的應允與依從。

      從這一刻開始,這一間隱於深山松林之中的簡樸木屋,便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從此往後,漫漫山居歲月裡,不再只有溫弈一人獨自看山聽風,還有一個沉默寡言、性子清冷的小小少年,靜靜陪在他的身側。

      日頭緩緩西移,屋內爐火始終溫暖如春。

      溫弈見他應允留下,心底微微安寧下來,隨即起身收拾好碗筷,又尋來一床乾淨厚實的舊棉被,輕輕走到角落,將棉被輕輕披在凌辰瘦弱的肩頭。

      棉被之上還殘留著陽光曬過之後的乾暖氣息,將他小小的身子緊緊裹住,溫暖踏實。

      「屋內安靜,你若是累了,便靠著牆邊歇息一會。」溫弈聲線依舊溫潤淺淡,「我守著屋子,不會有人前來打擾你。」

      說完之後,他便不再多言,靜靜坐回爐火之側,安靜垂眸閒坐,將所有的空間與安靜全都留給身邊的孩童。

      凌辰裹著滿是暖意的厚棉被,靠在溫暖的牆壁之上,周身皆是踏實安穩的溫暖,再也沒有半分徹骨寒意。他微微側過頭,目光靜靜望向爐邊那道安靜溫和的青衫背影,心底數年來積攢的孤獨與涼薄,在這滿室溫暖之中,一點一點慢慢消融。

      過往數年,他獨自漂泊四方,看盡世間冷漠,嘗遍人間疾苦,以一雙冰冷眼眸抵擋世間所有風雨,從未有人願意為他撐起一片無風無雪的天地,從未有人願意靜靜等候他卸下滿心提防。

      唯有眼前之人,不言熱語,不施恩澤,僅僅以一屋溫暖,一碗熱湯,一份沉默的包容,便輕輕撫平了他心底所有的創傷與不安。

      窗外依舊白雪飄搖,覆蓋千山萬嶺,隔絕了塵世所有紛擾與喧囂。

      屋內爐火長明,暖意綿綿,兩道身影一長一少,一靜一默,安靜相伴於這深山陋室之中。

      凌辰靠在牆邊,漸漸生出濃濃的倦意,连日奔波的勞累與寒冷徹底褪去,滿心皆是從未有過的安寧踏實。他緩緩閉上清澈的眼眸,小小的腦袋輕輕靠在冰冷的牆壁之上,在這滿室溫柔與安靜之中,緩緩陷入了安穩無憂的沉睡。

      沉睡之中,他緊緊蹙起的眉頭輕輕舒展開來,臉上所有的戒備與清冷全都消散殆盡,只剩下孩童該有的安靜與純淨,安靜恬適,無夢無憂。

      溫弈閒坐爐邊,聽著身側傳來越發均勻平緩的淺淺呼吸聲,緩緩抬眸望過去,看見那個小小的孩子安然沉睡的模樣,清淺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極淡極淺的溫和弧度。

      山間稚雪落滿林,青衫少年撫孤塵。

      這一世沒有陰謀棋局,沒有宿命枷鎖,沒有滿世污名,沒有生離死別的刻骨悲涼。

      他們只是這深山之中,一對彼此相逢、彼此依靠的異姓兄弟。

      風雪漫山前路遠,從此有人共晨昏。

      漫長清冷的山居歲月,自這一場冬日初雪的相逢開始,緩緩拉開溫柔安寧的序幕,往後朝朝暮暮,春來秋去,寒來暑往,皆有彼此相伴,歲月溫柔,萬事無憂。

      屋外落雪依舊不停,將整座山林籠成一片素白凈世,隔斷凡世所有紛爭疾苦,只留這一間小小木屋,藏盡人間最樸實無華的溫柔與安寧,靜靜守著兩人往後數十載平靜無殤的朝夕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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