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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番外2 柴屋煮茶,舊玉相贈 柴屋煮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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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融盡,春風悄然而至。
連綿數月的嚴寒終於退散,層層積雪在暖陽之下慢慢消融,滲入鬆軟的泥土深處,滋潤滿山沉寂一冬的草木。青蒼山巒褪去一身素白,漸漸染上淺淺新綠,枝頭抽芽,林間生翠,到處都透著一股清淺溫潤的生氣。
深山依舊遠離塵囂,沒有市井喧鬧,沒有往來行人,唯有清風穿過林葉,發出簌簌輕響,山泉叮咚流淌,繞過青石溪澗,緩緩向山下而去。隱於松林深處的那間原木木屋,依舊靜立在原地,竹籬整潔,院內乾淨,數月時光流轉,依舊維持著清貧安靜的模樣。
自從那日大雪之中收留了年幼的凌辰,這一處清冷山居,便徹底多了一縷生氣。
數月朝夕相伴,足夠讓滿心戒備的孩童慢慢放下心防,也足夠讓兩人習慣彼此的存在。
凌辰依舊話少,性子依舊偏於清冷沉靜,不似同齡孩童那般貪玩鬧騰,整日裡安靜寡言,鮮少主動開口言語。只是從最初縮在牆角畏懼膽怯,變得漸漸放鬆自在,不再時時刻刻豎起滿身尖刺提防周遭一切。
他習慣了溫弈身上清淺溫和的氣息,習慣了屋內常年不斷的暖香,習慣了一日三餐粗茶淡飯的平淡日子,更習慣了身側時時有這位青衫少年相伴。
白日裡溫弈上山砍柴採藥,打理山居雜事,凌辰從不獨自留在家中閒坐,總是默默跟在他身後,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趨,不吵不鬧,不添麻煩,安靜地跟隨前行。
山路崎嶇難行,草木叢生,溫弈時常會放慢腳步,顧及身後小小的人,遇見溝坎便伸手輕輕扶一把,逢著陡峭路段便停下等候,從不催促,也從不嫌他步履緩慢。
凌辰心性敏感細膩,雖不說半句感激之言,卻將這點點滴滴的溫柔照料全都默默記在心間。他不懂得如何討好親近,只會用自己最樸實的方式回應,溫弈砍柴時,他便撿拾散落的細小枯枝;溫弈採擷草藥時,他便靜靜蹲在一旁,細心整理收拾;回到木屋之後,便默默幫著打理雜物,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從不貪圖吃食衣物,從不索要新奇玩物,每日所求不過是身側安穩,三餐溫飽,如此便已心滿意足。
日頭緩緩升至中天,暖陽透過參差樹葉,灑下一地碎金般的光影。溫弈揹著滿簍乾柴,與身側的凌辰一同踏著歸路,緩緩走回木屋。
春風輕拂,吹動兩人身上衣衫,青衫飄逸,小衣輕擺,一長一少兩道身影,在山林之間緩緩前行,畫面寧靜溫柔,歲月靜好。
回到屋中,溫弈將乾柴整齊堆放至柴房,又將新採來的藥草分類晾曬在院中竹架之上,動作從容熟練,將瑣碎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凌辰安靜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忙碌,漆黑澄澈的眼眸之中,滿是依賴與順從。
待諸多雜事皆已料理妥當,日頭漸漸西斜,屋內光影漸漸柔和下來。溫弈洗淨雙手,走到屋內木桌旁坐下,閒暇無事,便打算煮一壺清茶,消解整日上山奔波的疲憊。
山居清貧,沒有名貴好茶,只有山中自採曬乾的野茶葉,色澤樸素,滋味清淡,入口微澀,餘下滿口山林清涼,最適合這般清靜日子。
溫弈取來粗陶茶爐,添入乾淨山泉,置於小火之上慢慢燒煮,靜靜等候水沸。爐火溫柔,水汽緩緩升騰,淡淡的茶葉清香漸漸瀰漫開來,縈繞整間木屋,安靜又舒心。
凌辰見他閒坐下來,便也輕手輕腳走到木桌另一側,安靜落座,雙手輕輕放在膝頭,端正坐好,一言不發,只靜靜陪著他等候茶水煮好。
數月相處下來,他已然徹底放開所有拘束,唯有話語依舊寥寥,依舊習慣以沉默相伴。
溫弈側頭看向身旁安靜乖巧的孩童,見他眉眼清淺,容色日漸溫潤,不再如初見時那般滿面凜冽孤涼,心底不由泛起一絲淺淺暖意。他獨居山林數載,向來習慣孤身一人,從未覺得冷清孤單,自從凌辰來到身邊,這平淡無波的山居歲月,竟也多了許多從未有過的溫軟滋味。
水聲輕響,山泉滾沸。
溫弈緩緩放入少許乾野茶葉,頓時滿屋茶香濃郁數分,清冽淡雅,沁人心脾。他執起茶壺,將滾燙的茶水分別倒入兩隻樸素粗陶茶盞之中,一杯置於自己面前,另一杯輕輕推至凌辰眼前。
「試嘗一口,解解乏。」
聲線依舊溫潤平和,語氣淺淡自然,沒有半分長輩的架子,只如同朝夕相伴的親人一般隨意。
凌辰微微頷首,小手輕輕握住涼透的陶盞,緩緩湊至唇邊,淺淺抿了一口。清涼微澀的茶水滑入喉間,一掃整日行走山路的倦意,渾身都覺得清爽舒暢。他從不嗜茶,卻偏愛這山林野茶的清淡滋味,更偏愛與身側之人對坐煮茶的安靜時光。
一壺清茶,兩人對坐,無閒言碎語,無世俗雜事,唯有春風穿窗,茶香縈繞,時光緩緩流淌,安穩又悠閒。
閒坐許久,溫弈忽然想起一物,緩緩抬手,從自己衣襟內側,取出一枚通體烏黑瑩潤的古玉。
玉質細膩溫潤,歷經歲月打磨,表面光滑圓潤,沒有繁複紋飾,樣式樸素簡單,正是他自幼隨身攜帶,從未離身半刻的漆黑古玉。
這枚古玉是他年少之時偶然所得,伴隨他度過數年孤獨山居時光,是他身上最珍貴,也是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件,數年來無論貧富寒暖,從未離開身側。
他指尖輕輕撫過玉面,目光溫柔平靜,思索許久,緩緩將這枚伴隨自己多年的古玉,輕輕遞到凌辰面前。
凌辰見他取出這枚色澤沉斂的古玉,先是微微一怔,漆黑的眼眸之中滿是疑惑,不解他為何忽然將此物拿出。
溫弈輕輕開口,聲音輕淺溫和:「這枚古玉伴我許久,能鎮心靜氣,抵擋山野陰寒。」
說著,他目光認真地望著眼前小小的人,語氣篤定安穩:「如今贈予你。」
凌辰頓時愣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滯,連手中的茶盞都忘了放下。他清楚看得出這枚古玉於溫弈而言意義非凡,數月相處,他從未見過溫弈將這件隨身之物拿出示人,更從未想過,對方會將如此珍貴的物件,無償贈送給自己。
他習慣了一无所有,習慣了從未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自幼流落四方,漂泊無依,身無長物,從來沒有任何人贈予他禮物,更沒有誰願意將心愛之物相贈。
一時間,他竟有些手足無措,遲遲不敢伸手去接,眼底滿是慌亂與不安,輕輕搖了搖頭,想要推辭拒絕。
在他心中,自己不過是一個無家可歸,暫時寄居在此處的孤童,承蒙收留照料,便已是莫大恩澤,萬萬不敢再收下如此貴重的贈禮。
溫弈自然看懂了他心中的顧慮與退讓,輕輕搖頭,執意將古玉遞近幾分,語氣平淡卻不容推辭:「收下便是。」
他向來心思細膩,深知這孩子從小缺衣少物,從未有過屬於自己的貼身物件,心底總是缺乏歸屬感與安全感。他將這枚古玉相贈,不僅僅是贈予一件飾物,更是想讓這顆漂泊無依的心,多一份牽絆,多一份屬於此處的歸屬。
「此後你長居此地,這枚玉便歸你所有。」溫弈緩緩說道,目光溫柔落在他臉上,「以後有它相伴,便如同我在身側,不必時時心生畏懼。」
寥寥數語,樸實無華,卻直直戳中凌辰心底最柔軟之處。
數年漂泊所受的冷眼與委屈,無人憐惜的孤獨與惶恐,在此刻這一份真誠贈予面前,彷彿全都煙消雲散。他怔怔望著眼前溫和淡然的青衫少年,心底翻湧起滿滿的暖意,鼻尖微微發酸,卻依舊強忍著不讓半分情緒流露。
僵持片刻,他終於緩緩伸出小手,輕輕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枚漆黑古玉。
玉體入手溫潤涼滑,觸感細膩,還殘留著溫弈身上淡淡的體溫,安穩踏實,讓人心頭莫名安定。他緊緊將古玉握在掌心,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玉面,心底滿是從未有過的滿足與欣喜。
這是他來到世間數年,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完完全全歸他所有的東西。
溫弈見他收下,唇角淺淺勾起一絲淡笑,隨即尋來一根柔軟的暗紅色細絨繩,輕輕穿過古玉頂端的小孔。他微微俯身,動作輕柔細膩,將穿好繩子的古玉,緩緩繫在凌辰的脖頸之間。
指尖輕輕繞過細軟的髮絲,動作溫柔至極,小心翼翼打好結,確認佩戴穩妥之後,才緩緩收回手。
古玉輕輕垂落在孩童衣襟之內,貼著心口位置,溫潤涼涼的觸感貼近肌膚,安靜貼心。
「別丟。」
溫弈僅僅留下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過多囑託,沒有冗長叮囑,卻將所有牽掛與心意盡數藏於其中。
這一枚古玉,從此易主,從此伴隨凌辰左右,無論日後春去秋來,歲月更迭,都將是屬於他最珍貴的念想。
凌辰低頭,輕輕撫摸著衣襟內的古玉,心口處傳來淡淡的溫涼觸感,讓他滿心踏實安寧。他緩緩抬眸,望向身前的溫弈,漆黑乾淨的眼眸之中,滿是認真與執拗,輕輕點了點頭,無聲應下這一句囑託。
他從此必定好好珍藏,一生不離,永世不棄,絕不會將這份心意輕易遺失。
屋外春風漸暖,林間鳥鳴清脆悅耳,滿山新綠映著暖陽,一派祥和安寧之景。
木屋之內,茶香依舊飄蕩,兩人依舊對坐閒談,雖依舊言語不多,彼此之間的牽絆,卻在這一碗清茶,一枚古玉之中,深深紮根心底,日漸深厚。
從前這枚古玉,是溫弈獨自熬過孤獨歲月的慰藉。
從今往後,這枚古玉,便是連接兩人彼此心意的牽絆,是山居歲月裡最溫柔的見證。
夜色漸漸降臨,夕陽沉入山巒,滿天霞暈染紅半邊天際。
溫弈點亮屋內小小的燭火,昏黃柔和的燈光緩緩鋪開,將一室清冷尽数溫暖。兩人同坐一張寬榻之上,相鄰而坐,靜靜聽著屋外春風掠過山林的聲響,安靜閒坐,共度清淺良宵。
凌辰時不時抬手,輕輕撫摸心口處的古玉,每一次觸碰,都能清晰感受到滿滿的安心與歸屬。他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泊無依,終於有了棲身之所,有了相伴之人,有了屬於自己心愛之物。
清冷山居,粗茶淡飯,無榮華富貴,無錦衣玉食,卻藏盡世間最珍貴的溫柔與安穩。
少年贈玉寄心意,稚子藏玉守情深。
這一世,古玉從不是用來葬魂聚魄的陰寒器皿,從不是承載萬年離別與思念的悲傷信物。
它僅僅是長兄贈予幼弟的貼身護物,是平淡山居裡,最簡單純粹的手足情長。
歲月緩緩前行,春風年復一年吹過青蒼群山,木屋依舊,故人依舊,一枚黑玉貼心藏,滿心溫柔伴流年,往後數十載朝夕相伴,平淡無波,安寧無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