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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番外4 雨夜山廬,共渡寒宵 雨夜山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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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山間天氣向來多變,方才還是晴光滿山,轉眼之間便烏雲滾滾,籠罩整座青蒼山巒。
濃厚的墨色雲層壓低在林巔之上,將滿目翠綠的山林籠得陰沉昏暗,悶熱的氣息瀰漫四野,連林間的風都變得滯澀沉鬱,一場傾盆大雨,已然蓄勢待發。
溫弈一早便察覺天氣異常,趕在風雨來臨之前,將院外晾曬的藥草、乾糧盡數收進屋內,又仔細檢查木屋四處牆壁與屋頂茅草,將鬆動之處一一加固。這間山居木屋歷經數年風吹雨打,本就樸素簡陋,難免有些地方滲漏縫隙,每逢暴雨便容易進水,向來都是他提前細心打理,方能抵擋風雨侵擾。
凌辰亦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側,小小的手幫著遞些細小雜物,安靜聽從囑咐,不多言不多語,儘自己所能分擔瑣碎雜事。經過數月朝夕相伴,他早已將這處木屋當成唯一的家,將溫弈視作最親近可信之人,屋中大小事務,總想著一同打理守護。
不多時,狂風驟起,捲著滿山樹葉呼嘯而過,林間枝椏搖曳亂顫,緊接著,傾盆大雨轟然落下。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落在茅草屋頂之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聲勢浩大,綿密無休。雨水順著山勢奔涌而下,匯成細小洪流漫過山路,原本平靜清淺的溪流頓時水勢大漲,濺起層層水花。
整座深山瞬間籠入茫茫雨霧之中,遠處山巒、樹木盡皆模糊不清,天地之間只剩下滿耳風聲與雨聲,喧鬧響徹山野,將外界一切聲響徹底遮斷。
木屋之內緊閉門窗,暫時隔去大半風雨涼氣,卻依舊抵擋不住山間驟降的溫度。盛夏白日尚還燥熱,一場大雨過後,寒涼氣息席捲而來,濕冷的風氣透過木門窗縫鑽入屋內,讓一室溫暖漸漸消散,變得清涼濕潤。
溫弈將爐火重新引燃,添足乾柴,讓暖熱火光驅散屋內濕氣,隨後收拾好桌案,打算安靜渡過這場漫長雨夜。
誰知夜色逐漸深沉,大雨不僅沒有停歇之意,反倒愈發洶湧,木屋西側幾處老舊縫隙終於抵擋不住,細密雨水緩緩滲落,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漸漸積起淺淺水跡。
屋內濕寒之氣越來越重,涼意刺骨。
凌辰自小體質偏寒,從前流落之時飽受風寒侵襲,底子虧損許多,最是懼怕這般陰濕涼氣。起初他還強撐著坐在一旁,安靜聽著窗外雨聲,隨著夜色漸深,體內寒意漸漸翻湧,臉色悄然泛起一層不正常的蒼白,小小的身子微微發冷顫,連原本清亮的眼眸都蒙上一層倦意。
他依舊習慣隱藏自身不適,咬著牙不肯聲張,不願意讓溫弈為自己擔憂,只默默縮起身子,盡量抵擋周身侵襲的涼意。
可這點細微的異常,依舊被時時留意著他的溫弈察覺得一清二楚。
溫弈側頭望去,見孩童臉色發白,唇色淺淡,連肢體都不自覺往暖爐方向靠攏,心下頓時了然,當即放下手中事務,快步走到他身邊。
「可是身子發冷?」他聲音放得輕緩,怕驚擾到已然精神萎靡的凌辰。
凌辰遲疑片刻,終究抵擋不住渾身涌動的寒意,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無力,幾乎要被窗外雨聲蓋過。
話剛落音,他便忍不住輕輕咳嗽兩聲,額頭悄悄滲出細密冷汗,頭暈昏沉的感覺接踵而來,渾身軟綿綿提不起半分力氣,一場來勢洶洶的風寒,還是纏上了他。
沒過多久,凌辰便抵擋不住暈眩,身子一歪,無力地靠在牆邊,雙眼半睜半閉,呼吸變得輕淺急促,已然陷入發熱昏睡的狀態。小小的臉蛋一陣發紅一陣發白,眉頭緊緊蹙起,似是在沉睡之中依舊忍受著難耐的寒熱交錯之苦。
溫弈見此情景,心頭瞬間斂去所有閒適,滿心皆是擔憂。
他從未有過照顧病弱孩童的經歷,此時卻絲毫沒有慌亂,沉下心神穩住心神,第一時間將凌辰輕輕打橫抱起。孩童身子輕瘦,體溫滾燙,渾身滾燙發熱,與屋外濕冷的雨夜形成極大反差,讓人心頭不由得揪緊。
他將人輕輕安置在鋪好軟墊的臥榻之上,隨即快步取來乾淨柔軟的佈巾,蘸上爐火旁溫涼的泉水,細心細緻地為凌辰擦拭額頭、臉頰與手腕,一遍遍物理降溫,緩解他體內翻湧的熱氣。
山中沒有齊全藥材,僅有幾樣平日儲備的溫和草藥,溫弈立刻動手將草藥慢火熬煮,藥香緩緩彌滿屋內,不刺鼻辣喉,盡是溫和養身的藥性。
雨夜漫長,風雨聲從未停歇,屋內燈火搖曳,光影搖晃,映得一室寂靜淒涼。
溫弈徹底放棄了歇息,整夜守在臥榻旁邊,寸步不離。時而添柴穩住爐火,不讓屋內溫度降下去;時而更換涼布,細心照料;時而伸手輕輕撫摸凌辰的額頭,時時探知體溫變化,滿心盡是牽掛。
從暮色沉沉守到夜半深更,他始終靜坐一旁,毫無半分倦意。
他自幼孤身一人,獨居山林數載,早已習慣獨自面對風雨病痛,從未有人在他難受之時悉心照料,從未有過被人時時掛念的滋味。如今輪到他守護身邊這個飽經苦難的孩子,心中只盼對方早日退去寒熱,恢復往日安靜模樣。
夜色越發濃重,屋外大雨依舊滂沱,山間涼風透過縫隙不斷吹入,臥榻上的凌辰縮起身子,縱然陷入昏睡,依舊止不住輕輕發顫,似是夢中依舊深陷寒涼之地。
朦朧昏沉之間,他意識模糊不清,往日流落街頭、風餐露宿的淒涼畫面隱隱湧入夢中,滿目皆是孤獨與寒冷,無人問津,無人依靠。
在這滿心慌涼的夢境裡,一縷溫暖無意間貼近身側,驅散了夢中大半陰寒。他下意識地往溫暖處靠攏,緊緊依過去,唇齒輕輕翕動,在無意識的呢喃之中,極為輕淺地吐出兩個字。
「長兄……」
聲音微弱細軟,夾雜在風雨聲裡,幾乎難以察覺,卻清清楚楚落入溫弈耳中。
溫弈撫摸他額頭的手猛地一頓,周身所有動作瞬間停滯,心底平靜無波的情緒,在此刻狠狠震動了一番。
他靜靜凝視著臥榻上昏睡不安的小小身影,眼底瞬間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柔軟與心酸。
數年孤居山野,他無親無故,無人相憐,從未有人如此依賴他,從未有人真心實意將他當成至親兄長看待。這兩聲無意識的呢喃,沒有半分刻意討好,皆是孩童心底最深處最真實的認定與依託。
在凌辰的心中,他早已不是偶然相逢的陌生路人,而是能夠全然託付身心、能夠抵擋世間所有風雨的至親長兄。
這份毫無雜質的依賴與親近,重重撞進溫弈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他向來清冷淡然的心,徹底變得溫軟無比。
他緩緩俯身,輕輕將被褥往上拉緊,嚴嚴實實裹住孩童瘦小的身子,隨後悄然坐在榻邊,伸出手,輕輕握住凌辰發熱微燙的小手。
以自己體溫緩緩溫暖那雙時常冰涼的手,用自身安穩的氣息,安撫他夢中的惶恐不安。
「安心睡,有我在。」
溫弈聲音壓得極低,輕輕絮語,像是許下心間最真摯的諾言,無人聽聞,唯有滿屋風雨與搖曳燈火知曉。
漫漫雨夜,他便這樣靜靜執著那隻小手,整夜相守陪伴,不離不棄。
時辰一點一點緩緩流逝,不知過去多久,窗外洶湧的大雨終於漸漸平息,狂風收斂威勢,淅淅瀝瀝的雨聲變得輕柔綿軟,山間濕寒涼氣也隨之慢慢減退。
東方天際悄悄泛起一縷淺淺魚肚白,漫長無邊的深夜終於走到盡頭,即將迎來破曉晨光。
臥榻之上,凌辰體溫漸漸平復下來,滾燙的額頭恢復正常溫度,緊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沉睡的臉龐恢復安寧平和,不再有半分難受痛楚。那一聲夢裡輕喚的長兄,依舊留在寂靜的山廬之中,成為兩人心底最深的牽絆。
他在滿心依賴之中渡過寒夜,於溫暖守護之中遠離病痛不安。
溫弈見他徹底好轉,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安然落地,連熬整夜的倦意頓時湧上心頭,卻依舊不願離開半步,依舊靜靜守在榻邊,目光溫柔細膩,滿是憐惜。
待到天色徹底透亮,最後一絲細雨也徹底停歇,山林空氣變得清新濕潤,滿目翠綠被雨水洗刷得乾淨透亮,處處皆是煥然一新的模樣。
凌辰緩緩睜開惺忪睡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剛從沉睡之中醒來,還有幾分朦朧茫然。入目便是身側安靜守護的青衫身影,感受到掌心依舊不曾鬆開的溫暖手掌,一時間所有昏沉盡數消散,心底滿滿皆是踏實安穩。
昨夜發寒暈眩的不適已然煙消雲散,渾身輕鬆自在,再無半分難耐之感。
他輕輕側過頭,靜靜望著一夜未眠、眼底藏著淡淡倦色的溫弈,心口處貼身的古玉溫潤依舊,身旁之人守護依舊。
無須多言感謝,無須傾訴心緒,一夜雨夜相守,一夜無言照料,早已勝過世間萬千言語。
山廬經過一夜風雨洗禮,依舊安穩如故,木屋雖簡,卻能遮風擋雨;歲月雖淡,卻有手足相依。
從此往後,無論世間風雨幾多洶湧,無論前路涼寒幾番侵擾,都有人同他共渡寒宵,同守山居,風雨同舟,冷暖相依,這份塵世之間最純粹溫暖的手足情誼,會在清淺山居歲月裡,綿延不絕,從無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