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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番外3 清溪撈月,歲月知安 清溪撈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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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將盡,初夏初臨,青蒼山深處的氣候愈發溫潤宜人。
滿山繁花落盡,枝椏間鋪滿濃密青蔥,層層疊疊的綠意鋪滿遠近山巒,風穿林莽,捲來一陣陣清淺草木香氣,沁人心脾。往日冰封凍徹的山間溪流,此時已然水流潺湲,溪水澄澈透亮,水底細碎石子與遊動小魚皆清晰可見,涼涼水氣隨風漫開,撫散白日裡微微泛起的燥熱。
松林深處的木屋依舊靜立如故,竹籬邊生出淺淺野草,院角幾株閒植的野花自在綻放,無人刻意打理,卻自有一番隨性清寧的意趣。自從凌辰長居於此,這座獨寂山居便日日添了生氣,朝來暮往,兩人相伴度過數月光陰,彼此習慣,心意相融,世間所有紛擾塵事,皆被層層青山隔絕在外,再難擾亂這一方平靜天地。
此時日頭斜斜墜向西山,暖陽褪去正午的熾熱,化作一層柔和淺金,輕輕籠罩整片山林。晚風徐徐吹來,吹動松枝輕輕搖曳,發出溫和簌簌之聲,遠處山澗傳來叮咚水響,交織成最動人的山野閒曲。
溫弈結束了一日的採藥與耕作,將院中雜物一一收拾妥當,拍去衣衫上沾染的草木塵土,轉身望向院外。只見那道瘦小的身影正獨自立在溪邊石塊之上,靜靜望著潺潺流水出神,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清涼氣息,安靜得宛若與周邊山水融為一體。
數月時光悄然流轉,凌辰長高了些許,臉上往日凜冽蒼白的氣色盡數褪去,被山居溫柔歲月養出幾分淺淺潤澤,眉眼依舊清冷淡然,卻少了滿身尖刺與滿心戒備,多了幾分屬於稚童的乾淨純粹。他依舊話少,依舊習慣沉默靜坐,只是目光不再時時充滿提防,望向溫弈之時,總會不自覺染上淺淺依賴與溫順。
他時常獨自來到這條清淺溪流邊,不鬧不玩,僅僅靜靜看著流水東去,有時會伸手輕輕觸碰涼涼溪水,有時便只是靜立佇望,似是在思索什麼心事,又似只是單純沉醉於這份無人打擾的寧靜。
心口處那枚烏黑古玉時時貼著肌膚,溫潤涼意日夜相伴,早已成為他最為安心的寄託,無論去往山林何處,從未片刻離身。
溫弈腳步輕緩無聲,緩緩走到凌辰身側,沒有開口打擾他的靜思,只是一同佇立在青石之上,目光隨著流水緩緩遠去。兩人並肩而立,一青衫溫潤,一小衣清淺,身影被夕陽拉得修長,靜靜映在澄澈溪水之中,安寧而愜意。
許久之後,凌辰才察覺身側之人到來,緩緩側過頭,漆黑乾淨的眼眸輕輕望向溫弈,沒有言語,僅僅淺淺眨了眨眼,算是打過招呼。
「天氣漸熱,溪水清涼,倒是個清閒散心的好去處。」溫弈率先打破靜默,聲線溫和淺淡,融在晚風之中格外舒心。
凌辰微微頷首,小小指尖輕輕點了點腳下流水,細碎漣漪層層蕩開,驚散了水面靜止的光影。他自小漂泊四方,見過亂世荒涼,見過市井紛爭,從未見過如此安然無憂的山野風光,更從未擁有過这般閒散自在的時光。於他而言,這條平凡無奇的山間小溪,這片無人問津的山林,便是世間最安穩的歸處。
「想下水戲水麼?」溫弈低眸看向身旁稚童,語氣柔和包容,從無半分約束與嚴厲。
往日裡他向來管教鬆散,從不約束凌辰的喜好舉止,只盼這飽受苦楚的孩子能在這裡盡情肆意,補償從前缺失的童真歡樂。
凌辰聽聞這話,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淺淺欣喜,卻依舊習慣性斂去情緒,輕輕搖了搖頭。他性子內斂沉靜,從不似尋常孩童那般貪玩嬉鬧,縱然心裡略動,依舊不願過分張揚。
溫弈自然看透他心底細微心思,淺淺一笑,不再強求,轉而緩聲道:「時近傍晚,夜色將臨,溪面會映出滿天星月,我們在此稍作等候,看看山間夜色也好。」
這一番提議恰好說中凌辰心意,他當即安靜站定,乖乖等候夜色降臨。
二人就這樣靜靜佇立溪邊,閒談寥寥數語,大多時候依舊是沉默相伴。溫弈閒談講述從前獨居山林時見過的山野趣事,何時山桃盛開,何時楓葉滿山,何時大雪封林,語調緩緩平和,將數年孤獨山居歲月娓娓道來。
凌辰安靜側耳聆聽,一字一句皆記在心間,他從未打斷,亦從不多言,僅僅以目光靜靜相伴,心底愈發清楚,眼前這位溫和淡然之人,從前亦是獨自熬過漫長孤寂,如今兩人相逢相依,便是彼此最好的慰藉。
夕陽徹底沉入山巒之際,漫天殘霞逐漸退散,淺淺夜色緩緩籠罩整片山林。遠處山林漸漸籠上朦朧青霧,林間鳥獸歸巢,喧鬧盡斂,天地間頓時陷入一片溫柔寧靜之中。
一輪皎潔明月緩緩從東山之頭升起,清涼月光灑落人間,遍覆青山萬壑,將滿山草木、青石溪流皆籠上一層瑩白柔光。點點星子陸續綴滿墨色長空,疏朗明亮,清輝滿灑,人間夜色溫柔至極。
山間無市井燈火,無人聲喧囂,唯有滿天星月與清涼晚風,靜靜籠罩這一方淨土。
澄澈無波的溪流之上,完整映出一輪圓潤明月,水中月與天上月遙相呼應,水光搖曳,月影輕晃,碎成滿溪瑩白銀輝,隨著潺潺流水緩緩流動,唯美靜謐,恍若人間絕色。
凌辰目光一瞬間便被溪中明月吸引,漆黑眼眸裡映著滿月清輝,顯得愈發澄澈乾淨。他緩緩彎下身子,蹲坐在潤濕青石之上,小手輕輕伸出,小心翼翼伸向溪面倒映的月影,想要將這一輪水中明月輕輕撈起。
指尖輕輕觸碰到涼涼溪水之時,平靜水面頓時泛起層層漣漪,圓潤月影瞬間破碎四散,化作無數细碎銀光,在流水之中飄搖不定,再也拼湊不出完整模樣。
孩童輕輕一頓,小手停在水面之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失落,似是惋惜這輪觸手可及的明月就此消散。
溫弈見他這副純真懵懂的模樣,心底頓時湧起滿滿柔軟,緩緩屈膝蹲在他身側,青衫衣擺輕輕垂落鋪在青石之上,聲音壓得極輕,生怕驚擾眼前這份寧靜。
「水中明月皆是虛影,看似觸手可及,實則虛無飄渺,一觸便散。」
他緩緩開口,語氣沒有半分說教的生硬,只有滿滿溫柔的引導,目光溫柔望著身側稚童,繼續緩緩言道:「世間諸多浮華名利,世間短暫歡愉,皆如這溪中月影,看似美好動人,終究無法執手留住。」
凌辰側耳認真聽著,小小的腦袋微微偏著,似是懵懂聽懂,又似一知半解,漆黑眼眸裡滿是認真思索的神色。他年紀尚幼,尚未歷經世間諸多紛繁世事,無法徹底領悟這番話中深意,卻依舊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底。
「唯有身邊安穩朝夕,眼前平淡歲月,身旁相伴之人,才是世間最為真切執手可得的溫暖。」溫弈緩緩抬手,輕輕撫了撫凌辰散亂的額前碎髮,動作溫柔細膩,滿是憐惜與疼惜,「虛影留不住,真心與陪伴,方能相守長久。」
簡簡單單幾句話,藏盡他數年山居悟透的心境,亦藏著他對眼前這孩子最真摯的心願。他不求凌辰日後大富大貴,不求他日後踏足巔峰,只願他遠離世間險惡,遠離顛沛流離,一生安穩無憂,歲月平和無災。
凌辰靜靜凝視著身側溫潤眉眼,沉默許久之後,緩緩收回探入溪水之中的小手,任由流水慢慢撫平漣漪,讓破碎的月影再度慢慢重聚,恢復原本圓潤皎潔的模樣。
他似是漸漸明白,不必執著於撈取虛無的水中明月,只需靜心守好眼前這片山林,守好身邊相伴之人,便足矣撫慰平生所有淒涼。
晚風輕輕拂過二人髮絲,攜來山林深處清淺花香,溪水依舊潺潺流淌,滿天星月靜靜高悬於空,萬籟俱寂,唯有彼此之間安靜溫柔的氣息綿延不絕。
凌辰緩緩往溫弈身邊靠了靠,小小的身子輕輕貼著他的衣袖,尋得滿滿的安全感。從前獨自一人行走世間,他總是習慣獨自抵擋所有風雨,時時刻刻惶恐不安,生怕下一秒便會再次流落無依。可自從遇見溫弈,入住這座深山木屋,他終於徹底放下所有惶惶不安,明白自己從此有了歸處,有了可以全然信賴依靠之人。
溫弈清晰察覺到他細微的依賴舉動,心底柔軟滿溢,靜靜維持著蹲坐的姿態,任由身旁稚童安靜依偎,不催不趕,靜靜陪他共賞這山間星月夜色。
不知靜坐了多久,夜風漸漸添了幾分涼意,山林深處的濕氣也慢慢瀰漫開來,沾染在衣衫之上,帶來幾分清涼寒意。
「夜涼露重,不宜在此久留,我們回屋去吧。」溫弈輕聲開口,緩緩站起身軀,隨後伸出乾淨溫潤的手掌,輕輕遞到凌辰面前。
這一隻手,曾為他遞過滿滿熱湯,曾為他親手繫上貼身古玉,曾無數次在他步履蹣跚之時輕輕攙扶,承載了數不盡的溫柔與照料。
凌辰抬眸望著這隻溫暖乾淨的手掌,沒有半分遲疑,即刻將自己小小的手輕輕放了上去。一大一小兩隻手掌緊緊相握,溫暖的溫度彼此相融,隔絕了世間所有清涼與孤獨。
兩人牽手緩緩踏上歸路,腳步悠閒從容,沿著林間蜿蜒小路,朝著松林深處的木屋緩緩走去。月光透過參差樹葉,灑下一路碎銀般的光影,將兩人相依相隨的身影,靜靜烙印在滿地清輝之中。
一路無言,卻勝過世間萬千言語。
回到木屋之內,溫弈輕輕合上木門,將屋外夜風涼氣盡數隔絕在外。屋內依舊乾淨素雅,點燃一盞小小的豆油燈,昏黃柔和的燈光緩緩鋪滿整間屋子,將一室清冷徹底溫暖,空氣之中依舊殘留著白日裡淡淡的草木清香,舒心又安寧。
凌辰脫去外層薄衫,乖乖坐在矮榻之上,依舊時不時抬手撫摸心口處的烏黑古玉,指尖一遍遍摩挲溫潤玉面,似是唯有觸碰到這枚古玉,內心才能徹底平靜安穩。這枚由身邊之人親手相贈的飾物,早已成為他心底最深處的牽絆與念想。
溫弈取來乾淨粗陶盞,泡上一壺溫潤淺茶,倒出兩盞清茶放置木桌之上,隨後坐在凌辰對側,與他隔桌靜坐閒談。白日裡忙於山野雜事,唯有這夜深人靜之時,才能徹底放鬆心神,靜享閒暇時光。
「日後若是覺得山中無趣,待到閒暇之時,我便帶你下山走一走,看一看山下凡間市井風光。」溫弈淺淺抿了一口清茶,緩緩開口許下諾言。
他深知年少稚童心性,縱然偏愛山林清靜,依舊難免會對山下熱鬧凡世心生好奇,從不願意將他束縛在這深山之中,斷絕所有見識外界的機會。
凌辰聞言微微一怔,隨後輕輕搖了搖頭,漆黑眼眸裡滿是淡然安寧。於他而言,凡間市井滿是紛爭與冷漠,滿是世間人情冷暖,從未有半分嚮往之意。與其踏入喧鬧紛擾的塵世,他更願意長居這座遠離紛爭的青山之中,朝看山間朝霧,暮賞漫天星月,日日與身側之人相伴相守,平淡度日,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心願。
見他心意已決,溫弈不再多言勸說,淺淺點頭應允,順從他所有心意喜好。
夜深漸沉,屋外山林徹底陷入沉寂,唯有輕輕風聲時時掠過林梢,屋內燈火溫柔,茶煙裊裊飄散,一室安寧歲月靜好。
溫弈起身鋪好寬厚軟榻,鋪上乾淨柔軟的被褥,將一切打理妥當。山居條件簡樸,沒有華麗寢具,卻處處皆是細心照料的溫柔。
「早些歇息吧,明日清晨我們一同上山採摘新鮮山果。」
淺淺一句囑託,滿是日常瑣碎的溫柔關懷。
凌辰輕輕應下一聲極淺的應諾,聽從囑託安靜躺臥在軟榻之上,閉上雙眼。周身皆是熟悉安心的氣息,身側有最為信賴之人守護,往日裡夜夜驚擾夢寐的顛沛惶恐,從此徹底消散殆盡,再也不會入夢擾心。
溫弈將燈火調暗數分,避免燈光刺擾孩童安眠,隨後靜靜坐在桌邊閒坐,安靜守著一室安穩夜色。他習慣了晚睡靜思,也習慣了默默守護身邊這顆飽經風霜的幼小之心,願意用自己往後漫長時光,為他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安寧天地。
榻上的凌辰很快便沉入安穩夢鄉,往日緊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臉上淺淺帶著一絲安然淺淺的笑意,夢裡沒有饑寒交迫,沒有冷眼嫌棄,沒有孤獨漂泊,只有滿山溫柔春風,潺潺清澈溪流,還有始終相伴左右的溫暖身影。
夢中依舊是那輪溪中明月,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執意伸手撈取虛無月影,僅僅靜靜佇立一旁,與身側之人并肩共賞清輝,心無雜念,萬事皆安。
窗外滿天星月依舊明亮,青山靜臥,流水無聲,木屋藏盡人間最平淡溫柔的朝夕。
世間浮華皆如水中月影,轉眼成空,唯有人間溫情相伴,平淡相守,方能抵過歲月漫長,撫平半生滄桑。
從此山間朝暮共相守,風雪流年不相離,一盞燈火,一屋溫柔,兩人相依,岁岁年年,平安無虞,歲月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