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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后悔的猫猫 书房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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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那两扇被反锁的门,像两道突兀的伤疤,烙在公寓过于洁净的肌体上。
自那日后,纪寻的生活被压缩成一套更为精简、也更为空洞的程序。
他不再试图理解那两扇门后锁着什么,也不再费心去猜测沈砚辞深不可测的心思。
然而,身体的记忆有时比理智更顽固,也更可悲。
沈砚辞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偶尔甚至彻夜不返。但当他回来,带着一身掩不住的倦意和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陷入睡眠后,那些熟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便会准时造访。
纪寻总是在第一声压抑的闷哼中骤然惊醒。
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对自己冷笑,咒骂这具身体可耻的条件反射,唾弃自己竟然还残留着如此卑贱的“责任感”。
但几秒后,或者十几秒后,他终究会极其缓慢地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拍抚上沈砚辞紧绷的背脊。
他厌恶这样。
厌恶这无法斩断的牵连,厌恶自己即使被如此轻贱地锁住所有向上的可能,却依然无法对这副躯体的痛苦视若无睹。
更深层的,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当年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吞噬,看着父亲堕入深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他同样无法让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男人获得真正的安宁。
沈砚辞的异常忙碌与眉宇间日益深刻的倦色,纪寻虽不明就里,却能感知。
纪寻从财经新闻模糊的推送和沈砚辞偶尔漏出的电话片段中,拼凑出零碎信息:
开发区那个庞大的生态科技园区项目,沈氏与苏氏的合作正在关键阶段,利益盘根错节,博弈激烈。
只是这些,都与他纪寻无关。
水汽在玻璃上氤开,模糊了外面钢筋水泥的森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室内的绝对寂静。
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沈砚辞”的名字。接通,贴在耳边。
“老陈急性阑尾炎,在医院。” 沈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略快。
“你现在下楼,去车库,开那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立刻来公司楼下。”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阿斯顿·马丁。那辆银灰色的Vantage,造型低趴凌厉,线条充满攻击性,是沈砚辞车库里最扎眼也最不“沈砚辞”的存在。
那是他父亲生前送给他的成年礼,意义特殊,但沈砚辞几乎从不驾驶,嫌其过于高调张扬,且只有两个座位,不符合他日常的商务需求。
纪寻只在最初打扫车库时,隔着灰尘隐约打量过它。
纪寻低低应了一声“是”,挂断电话。
车库灯光冷白,将那辆阿斯顿·马丁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纪寻拉开车门,坐进包裹性极强的桶形座椅。启动引擎,低沉而充满威胁感的咆哮在密闭车库里回荡,仿佛猛兽苏醒。
将车平稳地停在沈氏大厦楼下的专属车位时,沈砚辞已经等在那里。他正对着手机快速地说着什么,脸色沉凝,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松了松颈间的领带。
“走,开发区,位置发你了。” 他丢下三个词,甚至没看纪寻一眼,便又拿起手机,开始翻看邮件,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纪寻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在宾利里,沈砚辞永远居于后座,那是属于掌控者的位置。
而在这辆只有双座的跑车里,他被迫与他并肩,物理距离的拉近,无形中也撕扯开了某种心理上的屏障。
引擎再次低吼,车辆汇入主路。
纪寻将车开得平稳,但阿斯顿·马丁的底盘反馈和路感极其清晰,每一次细微的转向和加速,都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精准与力量。
沈砚辞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时而英语,时而中文,语气时冷时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在密闭的车厢内碰撞。
纪寻沉默地驾驶,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天空愈发阴沉,云层低压,预示着一场蓄谋已久的雨。
沈砚辞似乎终于暂时结束了通话,他将手机扔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重重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抬手用力揉着抽痛的太阳穴。
即便在假寐,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沉郁和紧绷感也未曾消散。
纪寻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沈砚辞的侧脸。灯光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掠过他优越却写满倦怠的轮廓,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嘴唇抿得发白。
那根名为“心疼”的细刺,又猝不及防地扎了纪寻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鲜明。
他猛地收回了视线,下颌线绷紧,将注意力死死锁在前方逐渐空旷起来的道路上。
车驶入一段靠近废弃厂区的弯路。路面年久失修,有些颠簸。两侧是高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厂房和丛生的杂草,视野不佳。对向车道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在行驶,引擎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弯道、前方路况变得开阔的一刹那——
一辆原本停在废弃厂区出入口阴影里的黑色越野车,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不是要错车,而是将车头对准了阿斯顿·马丁的驾驶位一侧,油门到底,没有丝毫减速,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狠狠拦腰撞来!
“小心——!” 沈砚辞的厉喝与纪寻瞳孔的骤缩发生在同一瞬间!
电光石火之间,纪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那边撞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轮胎发出刺耳尖叫的同时,将方向盘朝着自己这一侧,猛打到底!
“砰——!!!”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开!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粉碎!
黑色越野车狰狞的前杠,结结实实撞在了跑车驾驶位侧后方!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跑车瞬间失控,如同被巨人抽打的陀螺,横向漂移出去,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青烟和长长的黑色痕迹!
驾驶位一侧的车门肉眼可见地凹陷、变形,车窗玻璃哗啦一声彻底爆裂,细碎的晶体如同死亡的冰雹般溅射进来!
安全气囊在巨大的加速度下猛地爆开,将车内两人死死地拍在座椅上!
剧烈的震荡让纪寻眼前一黑,耳中充斥着尖锐的耳鸣,额角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蜿蜒而下,瞬间模糊了半边视线。
然而,在气囊开始“嗤嗤”泄气、压迫感稍减的刹那,纪寻被第一时间扫向了副驾方向。
沈砚辞也被气囊冲击,脸色煞白,额发凌乱,看起来被震得不轻,眼神有瞬间的涣散,但似乎没有明显外伤。
就这一眼,足够了。
纪寻用一被玻璃碎片划伤、鲜血淋漓的手,摸索着,狠狠扯开了已经泄气的安全带扣。
“待在车里!锁门!打电话叫人!”
他甚至没再看沈砚辞第二眼,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是否照做。
下一秒,纪寻抬起脚,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那扇已经变形凹陷的车门狠狠踹去!
“哐当!”
变形的车门卡扣在巨力下崩开,车门歪斜着打开。纪寻踉跄着,从一片狼藉的驾驶舱扑了出去,滚落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碎玻璃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黑色越野车上,跳下来四个蒙着面、手持钢管和砍刀的壮汉,眼神凶戾,目标明确。
这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报复,是要让沈砚辞“见血”的警告,或者更。
纪寻摇晃着站直身体,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鲜血,视野恢复一丝清明。
他低吼一声,主动迎了上去!
侧身、反制。
硬抗、下蹲,扫腿……
动作毫无章法,却狠辣无比,是地下拳场用命搏杀时练就的野路子。
手臂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纪寻只是皱了下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
下一瞬,又硬生生扛下了一记砸来的钢管,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往前踉跄一步,却立刻又像被钉死在原地的木桩,猛地扭腰,将夺来的钢管抡圆了横扫出去,逼退试图从侧翼靠近跑车的两人!
他像个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眼神凶狠如淬了血的寒刃,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纯粹的执念:不让任何人,近那扇车门一步!
车内,沈砚辞费力地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手指颤抖着摸向控制台上滑落的手机。
他划开,试图拨号,目光却无法控制地钉在车外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
透过破碎的车窗,他看到了。
看到纪寻额头涌出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线。
看到纪寻被刀锋划开的手臂,鲜血瞬间浸透深色衣袖,滴滴答答落在灰扑扑的路面上。
看到纪寻为了挡住砸向车门的钢管,用后背硬抗,整个人向前扑倒,又立刻嘶吼着爬起,反手将夺来的凶器砸向敌人!
看到纪寻的眼神——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眼神。
不是麻木,不是顺从,不是恐惧,不是空洞。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野兽,亮出所有爪牙、燃烧生命也要撕碎敌人的凶狠与暴烈!
那些“废掉他”、“控制他”、“警惕他”的冰冷计划;那些对既知命运的不甘与愤怒;那些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商业考量……
在这幅真实到残酷的、用滚烫鲜血和狰狞伤口绘就的守护画卷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纪寻又一次被击中肩胛,闷哼着单膝跪地,却又立刻用一根夺来的钢管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挡在那里……
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以及汽车引擎狂暴的轰鸣——是他的人。
袭击者显然也听到了,其中一人吹了声尖利的口哨,几人互相掩护着,仓皇地拖着受伤的同伴,跳上那辆同样伤痕累累的黑色越野车,引擎怒吼着,撞开路边的护栏,冲下路基,消失在荒草深处。
威胁退去。
那道一直矗立在车门前的血色身影,似乎直到确认越野车彻底消失,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才骤然断裂。
他晃了晃,手中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朝着冰冷的路面,缓缓倒了下去。
“纪寻——!!!”
沈砚辞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弄开那扇变形的车门,怎么连滚爬出车厢的。
他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人影。
纪寻脸上、身上都是血,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手臂的伤口皮肉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砚辞徒劳地用手去捂纪寻额头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白皙的手指,浸透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他另一只手哆嗦着去探纪寻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时,紧绷的心弦才没有彻底崩断。
“救护车!叫救护车!快啊——!!” 他抬起头,对着率先赶到的保镖嘶声怒吼,眼睛赤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冷静自持的沈总模样。
警车,救护车,沈家更多的车辆……刺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专业的医护人员将纪寻小心地抬上担架。
沈砚辞想跟上去,却被自己的助理和保镖死死拦住。“沈总!您也受伤了!需要检查!”“沈总,现场需要您……”
“滚开!” 沈砚辞一把挥开试图搀扶他的人,力道大得惊人,眼神狠厉如狼,“跟着那辆救护车!去安排最好的医院!调用所有资源!我要他没事!听到没有?!我要他没事——!”
“沈总,您额头在流血,手上也有伤,必须马上去医院检查!” 助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试图搀扶他。
沈砚辞却猛地挥开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助理踉跄了一下。
“去开发区。”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不容反驳。
“沈总!” 助理和几名核心保镖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我说,去开发区。” 沈砚辞重复,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空气里。
他抬眼,视线扫过众人,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尚未沉淀的惊涛骇浪,却被一层更厚的、令人胆寒的戾气压住。“会议还没结束。事情,也还没完。”
没有人敢再劝。他们太了解沈砚辞,此刻的他,比暴怒时更可怕。
沈砚辞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另一辆已迅速开来的车。
车子启动,朝着西郊开发区的方向疾驰,与救护车背道而驰。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沈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如果……如果纪寻反应慢了一瞬,如果那辆车撞得再正一点,如果那些人的刀再准一些……
他不敢想下去。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但他浑然不觉。
在开发区有一家与沈氏有合作的私人医疗机构,他草草处理了额角和手上的皮外伤,打了破伤风,拒绝了医生关于可能脑震荡需要观察的建议。
然后,他出现在了开发区项目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
他没有解释为何迟到,也没有提及路上的惊险,只是用比平时更冷峻、更不容置疑的语气,接续了中断的会议,将一个个棘手的议题强势推进、拍板。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高效而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众人散去,沈砚辞独自留在空旷的临时办公室里。
不久,他的心腹助理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汇报:
“沈总,那边处理干净了。是之前那个改造项目被我们清退的刘家残余,勾结了外地一伙亡命徒,想给您个‘教训’。人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了,保证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沈砚辞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嗯。”
处理完所有紧急公务,清理了潜在的威胁,时间已近午夜。
深夜的医院VIP楼层,寂静无声,只有走廊尽头护士站亮着微弱的灯光。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沈砚辞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外。
他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衣着,却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来不及更换的西装,袖口、前襟,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已然干涸僵硬,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床边。仪器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平稳的指标。
纪寻躺在病床上,似乎因为麻药彻底过去后的疼痛,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透明。
少年呼吸清浅,唇色淡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脆弱得不可思议,与白日里那凶狠如修罗的身影重叠,又剥离……
他处心积虑想要“废掉”的人,在生死关头,用命护了他。
沈砚辞缓缓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僵硬。
目光没有离开纪寻的脸,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触碰一下那缠着绷带的额角,或是冰凉的手指,但最终,他只是将手握成了拳,抵在自己的膝上,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就这样坐着,在昏暗与寂静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守着病床上昏睡的人,也守着自己内心那片刚刚开始崩塌的冰原。
夜色,在窗外无声流淌,漫长而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