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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苏醒的猫猫   意识回 ...

  •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重量。

      一种沉入深海、被无形水压禁锢的、令人窒息的重量。从骨骼深处、从每一寸萎缩的肌肉纤维里弥散出来,将这具躯体牢牢钉在某种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平面上。

      沈砚辞试图动一动手指——一个平日里近乎本能、微不足道的念头——却只接收到一片死寂的反馈。

      指令从大脑发出,却如同石沉大海,在某个神经的节点被彻底截断、吞噬。只剩下一种弥漫性的、钝重的麻木,以及蛰伏在麻木之下、随着意识渐醒而开始隐隐作祟的、无处不在的酸痛。

      那酸痛并不尖锐,却异常顽固,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血液流动,都带来新一轮细密的、研磨般的折磨。

      浓烈、顽固、无孔不入的消毒水气味,强势地占据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它试图掩盖一切,却又在底部,隐隐透出一丝与之格格不入的、人工调和过的淡香。

      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晒干的沙砾,每一次吞咽的尝试,都带来刀刮般的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其微弱的、带着痰音的嗬嗬气流,在死寂中显得突兀而凄凉。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或者说,动用了全部刚刚复苏的意志,去掀动那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眼皮。

      光线涌入。

      惨白的光线,将视野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冰冷的清晰。

      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旁边延伸出几根弧形的金属臂,悬挂着他无法辨认的、闪烁着微小指示灯的设备。视野的边缘,有透明的软管蜿蜒而下,连接着……

      记忆在此刻,如同被惊动的潭底淤泥,骤然翻涌而上。

      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公寓落地窗外吞噬一切的浓黑夜色。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里面灌满了呼啸的风声,冰冷,空洞,了无生机。

      然后呢?

      试图追寻之后的记忆,太阳穴立刻传来针扎般的锐痛。

      光。

      刺目到极致的强光,瞬间撑裂视网膜,填满整个认知世界。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灼人的白。

      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濒死般的尖啸,紧接着是金属扭曲变形、玻璃轰然爆裂……

      仿佛全身骨骼在同一瞬间被无形巨锤砸成齑粉的剧痛,短暂、剧烈、足以湮灭神智。

      车祸。

      原来如此。

      “哎呀!”

      一声压低的惊呼,带着明显的讶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切入他混乱的思绪。

      一张中年女性脸庞进入他的视线边缘。面容和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此刻正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

      “沈先生?沈先生您能听见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职业性的柔和。她没有等待回答——或许也从他那双空洞睁着的眼睛里看不出回答的可能——立刻转身,按下了床头上一个醒目的红色呼叫按钮。

      片刻之后,杂沓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色的身影涌入这间宽敞的病房。医生和护士,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冷静高效的气场。他们围到床边,遮挡了部分光线。

      “瞳孔对光反应有恢复。”

      “尝试动一下右手手指,沈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血压、血氧、心率暂时平稳,有波动但尚在预期范围内。”

      “GCS评分有明显提升,看来是转入微意识状态了……”

      翻看眼皮,用手电照射。轻声的指令,要求他做出最简单的回应——眨眼,转动眼球。

      沈砚辞集中了全部残余的精力,才能让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或者让眼球按照指示,迟缓地移动一个微小的角度。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像是生了锈的机器,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才能完成一个最简单的指令。

      他们的交谈如同背景音,专业,快速,充满了缩写和术语。但一些关键词,却像冰锥,一次次凿穿他浑噩的屏障:

      “长期昏迷后苏醒,初期认知功能评估需要循序渐进……”

      “卧床两年导致的肌肉萎缩和关节挛缩非常严重,复健会是个漫长过程……”

      “神经系统损伤的恢复情况,还要看后续的详细检查和复健反馈……”

      “真是奇迹,当时伤得那么重,能保住命已是万幸,没想到还能醒过来……”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

      在他毫无知觉沉没在时间之外的深海里时,世界这艘巨轮早已轰然向前,驶过了他无法想象的距离。

      一种近乎荒诞的剥离感攫住了他。他的存在,被生生剜去了这么一大块。

      公司呢?那些未竟的项目,焦头烂额的债务,虎视眈眈的对手……还有……他试图去想,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麻木和更深重的虚弱。

      检查似乎暂告一段落。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护士们记录着数据,陆续安静地退开。

      那位最先发现他苏醒的护工轻轻舒了口气,走到宽敞的窗边。窗外是冬日午后惨淡的天光,映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

      她拿出手机,背对着病床,压低声音,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纪总,是我……沈先生刚才醒了,医生来看过了,确认是苏醒了。”

      “对,生命体征目前平稳……好的,我明白,我会注意观察,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的纪总,您放心,我会照顾好。”

      纪总。

      不是纪寻。

      是纪总。

      沈砚辞本就混沌的意识又遭到一记重创。

      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消失的这两年里,世界依然在按照他本该有的走向发展。

      而纪寻,离开了他之后,已然成为了光鲜亮丽的纪总。

      护工挂断电话,走回床边,动作熟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寂静房间里唯一可能聆听的对象:

      “太好了,总算醒了……纪总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这两年,可真是不容易……”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沈砚辞心里。

      这间堪比高级酒店的病房,这些顶尖的医疗资源,维持一具植物人两年生命所需的天文数字……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纪寻……

      就在这时,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温和的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更换输液袋。她看到沈砚辞睁着的眼睛,也露出欣慰的神色,一边利落地操作,一边对护工低声道:

      “总算盼到了。纪总这几年的心血,也算没白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来没多久,是没见到。前年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月,纪总几乎每晚都过来。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朝着床边的单人沙发椅抬了抬下巴。

      “也不说话,看着沈先生一坐就是大半夜。看着他那个背影……唉,我们这些老人都看着心酸。才多大年纪,那股劲儿……”

      护工接口,声音也轻柔下来:“是啊。后来纪总生意越做越忙,来得没那么勤了,但只要人在国内,总还是会过来。

      上个月吧,有天凌晨两三点,我都睡了一觉醒,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到天快亮了才走。离开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也没让人送。”

      话语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深深地捅进沈砚辞刚刚恢复一丝知觉的胸膛,然后在那里反复搅动。

      感动吗?

      有的。

      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试图冲破厚重的冰层,从心脏最深处挣扎着涌上来。

      那个少年……不,那个男人,在他众叛亲离、跌入深渊、甚至可能被世界遗忘的时候,没有离开。

      反而将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在这冰冷的仪器和消毒水气味中,为他保留了一线生机。

      但是……

      为什么?

      纪寻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让自己活着,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天?等到足够清醒,足够感知一切痛苦、屈辱和无力的时候,再来亲手……讨还一切?

      像自己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掌控,折辱,将加诸于他身上的所有不堪,连本带利,悉数奉还。

      毕竟,他沈砚辞曾那样残忍地碾碎过他的尊严,将其践踏进泥里。

      如今的纪寻,拥有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权势、财富、地位,完全有能力将他置于当年他自己的境地,甚至更糟。这漫长的、昂贵的“拯救”,或许只是一场更为精致的、惩罚的前奏。

      身体无法动弹,前途渺茫,一无所有。

      而那个变得陌生而强大的“纪总”,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唯一绳索,也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斩落的利剑。

      心率监测器似乎发出了轻微的鸣响。护工立刻警觉地查看,柔声安抚:“没事,沈先生,别紧张,慢慢呼吸,没事的……”

      沈砚辞闭上了眼睛。

      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无知无觉的庇护所。里面充满了未尽的疑问,沉重的恐惧,以及即将到来的、命运未卜的漫漫长夜。

      窗外,冬日的天色,正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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