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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诊器下的谎言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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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听诊器下的谎言
雨已经停了,但上海滩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像极了这座城市里腐烂的秘密。
陈默坐在“仁心诊所”的手术台前,头顶那盏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他赤裸着上身,左侧肋骨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三天前在闸北仓库突围时留下的一枚弹片擦伤。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医生手里拿着一把止血钳,动作轻柔地替陈默换药,但眼神却始终没有聚焦在伤口上,而是时不时瞟向门口。
“林医生,你的手在抖。”陈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被称为林医生的年轻人手一顿,止血钳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推了推眼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陈先生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紧张也是难免的。”
“不,你不是紧张。”陈默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林医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瞬间变色,“你是心虚。那天晚上在老地方裁缝铺,窗外开枪的人,用的是德制□□,那种枪后坐力大,开枪后手腕会有轻微的红肿。刚才你拿钳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林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手腕被陈默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你是谁派来的?”陈默的眼神比手术刀还要冰冷,“顾维舟?还是特务委员会里的哪位‘大人物’?”
“陈……陈先生,你误会了!我只是个医生!”林医生慌乱地辩解,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误会?”陈默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缓缓摸向放在桌边的勃朗宁,“林城现在在哪里?那块怀表,你们交出去了吗?”
听到“林城”两个字,林医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是行动科的王科长,他抓了我的家人,逼我监视你!他说只要你一露面,就立刻通知他!”
“林城呢?”陈默的枪口顶住了林医生的眉心。
“我不知道林城是谁!我真的不知道!王科长只让我盯着你,说你是□□的大鱼……”林医生哭丧着脸,浑身颤抖。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确认对方没有在撒谎后,才缓缓收回了枪。他站起身,迅速穿好衬衫,动作虽然因为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但依然透着一股干练。
“王科长既然能让你监视我,自然也能监听这里。”陈默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看去。街道对面,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已经停了整整两个小时,车里的人一直没有熄火。
“陈先生,我……我该怎么办?”林医生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扔在托盘里:“收拾东西,带着家人离开上海。今晚过后,这里会很不安全。”
说完,陈默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他没有走后门,而是径直走向了那辆黑色的雪铁龙。
车里的特务显然没想到陈默会主动找上门,还没来得及拔枪,车窗就被陈默一拳砸碎。陈默伸手进去,熟练地拉开车门,将那个特务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出来,随手扔进了路边的积水坑里。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一脚油门冲进了夜色之中。
后视镜里,诊所的方向突然亮起了几道强光,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知道,林医生恐怕是活不成了。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世道,知情者往往比目标死得更快。
但他没有选择。想要洗清身上的嫌疑,想要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他必须把自己变成诱饵。
汽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疾驰,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林医生是个突破口,但也是个死胡同。真正的线索,在于那块怀表。
林城没死,怀表在他手里。如果林城真的怀疑他,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直接杀了他?如果林城已经叛变,为什么特务委员会的人要等到现在才收网?
除非……林城也在演戏。
陈默猛地踩下刹车,汽车在一个巷口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停了下来。他想起了一个地方——霞飞路的一家老式照相馆。那是三年前,他和林城作为单线联系人时约定的紧急联络点。如果林城还认他是同志,如果林城还活着,那里一定会有东西留给他。
陈默压低了帽檐,将枪别在后腰,闪身进了巷子。
照相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陈默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熟练地撬开了后门的锁。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显影药水的酸味。陈默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幅黑白照片。他径直走到暗房门口,推门而入。
暗房的红灯亮着,仿佛一只充血的眼睛。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灯亮着,说明这里最近有人来过,或者……人就在里面。
他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枪柄,一步步逼近。就在他即将转过转角的一刹那,一个黑影突然从门后窜出,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默没有动,但他也没有放下枪。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那是林城最爱抽的“大前门”。
“阿城,你的刀法退步了。”陈默淡淡地说道,“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闻到你的烟味了。”
身后的黑影僵了一下,随即匕首收了回去。林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果然来了。”林城看着陈默,目光复杂,“我还以为你会选择逃跑。”
“如果我跑了,就坐实了叛徒的罪名。”陈默转过身,直视着林城,“怀表呢?”
林城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在手里掂了掂:“在这里。但这三天,我把它拆开了三次。”
“你看到了什么?”
“胶卷还在,但我没有冲洗。”林城将怀表扔给陈默,“我不敢。我怕里面是假的,更怕里面是真的,而你是假的。”
陈默接住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他看着林城,突然问道:“那天晚上,在裁缝铺,你是故意激怒我的,对吗?”
林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特务委员会内部有鬼,这件事组织上已经察觉了。顾维舟的出现太蹊跷,你的身份太敏感。我必须确认,你到底是鬼,还是人。”
“所以你就拿枪指着我的头?”陈默冷笑。
“只有死人或者叛徒,才会在枪口下露出破绽。”林城指了指陈默身上的伤,“你为了引开追兵,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这算是你的投名状吗?”
“这是我的诚意。”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林城,“这是那个林医生的口供,还有特务委员会行动科最近的动向。王科长在找我,说明他们还没拿到胶卷,或者胶卷里的东西让他们很头疼。”
林城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紧锁:“王森?他是顾维舟的直系下属。如果他在找你,说明顾维舟已经知道你还活着。”
“不仅如此。”陈默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疲惫不堪的自己,“顾维舟在下一盘大棋。他故意放出风声说我有问题,就是为了逼我现身,或者逼你现身。他想一网打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城问道。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用商量的口吻和陈默说话。
“将计就计。”陈默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大戏。”
陈默走到桌边,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怀表的表链。他将怀表拆开,取出里面的微型胶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卷胶卷——那是他三天前在撤离路线上,从一具特务尸体上搜到的,里面拍的是特务委员会内部的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照片。
“你要干什么?”林城惊讶地看着他。
“真胶卷,必须送出去。但这块怀表,得留给顾维舟。”陈默将真胶卷藏进了鞋底,然后将那卷假胶卷塞进了怀表,“我要你带着这块表,去‘自首’。”
林城瞳孔一缩:“你让我去送死?”
“不,是让你去演苦肉计。”陈默盯着林城的眼睛,“你是为了抓捕叛徒陈默,才不得不与组织失联,甚至不惜带伤潜伏。你手里有陈默的‘罪证’——这块怀表。顾维舟一定会信你,因为他太想赢了。”
“那你呢?”
“我?”陈默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会去特务委员会,亲自把这份‘大礼’送给顾维舟。”
林城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那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默走到林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顾维舟现在满世界找我,他绝对想不到,我会大摇大摆地走进他的办公室。我要当面告诉他,林城是个双面间谍,那块表,是林城用来陷害我的。”
“这太冒险了。”林城摇了摇头,“一旦穿帮,我们两个都得死。”
“我们早就在鬼门关徘徊了,阿城。”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赌一把吧。赢了,我们不仅能活,还能把特务委员会搅个天翻地覆;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天。”
林城看着陈默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了右手:“好。赌一把。”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
半小时后,霞飞路照相馆恢复了死寂。
陈默从后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而林城则捂着受伤的手腕,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前门,故意在路灯下暴露了自己的身影。
很快,那辆黑色的雪铁龙再次出现,将林城强行塞进了车里。
陈默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点燃了一支烟。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潜行的“摆钟”,他要把自己变成一颗定时炸弹,一颗直接安在顾维舟心脏上的炸弹。
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特务委员会大楼。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石板路上,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
陈默来到特务委员会大楼后门时,正好遇到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停下。他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了围墙,躲进了运送蔬菜的车厢里。
半小时后,他换上了一套备勤人员的制服,戴着口罩,混进了大楼内部。
特务委员会大楼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特务。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显然,林城的“落网”已经引起了高层的震动。
陈默压低了帽檐,顺着楼梯来到了三楼。那里是顾维舟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两个守卫正站在那里抽烟。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大步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这里是禁区!”守卫拦住了他。
“行动科王科长让我送份文件给顾处长。”陈默的声音沉稳,手里拿着一份从档案室顺来的废旧文件袋。
“王科长?没听说啊。”守卫狐疑地打量着他。
“急件,关于抓捕林城的后续行动。”陈默故意提高了音量,“耽误了顾处长的正事,你负责?”
听到“林城”两个字,守卫的神色变了变。现在整个大楼都在传林城落网的消息,这可是大功一件。守卫不敢怠慢,挥了挥手:“进去吧,快点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推开了顾维舟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里,顾维舟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事情办妥了?”
陈默没有说话,而是反手关上门,并且落了锁。
顾维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默?!”顾维舟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怎么会在这里?守卫呢?!”
“守卫在外面,他们很尽责。”陈默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让顾维舟恨得牙痒痒的脸,“顾处长,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找我?”
顾维舟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抽屉里的枪,但陈默的动作比他更快。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顾维舟的手腕。顾维舟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跌坐在沙发上。
“别动。”陈默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玻璃,用枪指着顾维舟的脑袋,“我们好好聊聊。”
“你……你疯了……”顾维舟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这里是特务委员会,你插翅难逃!”
“我从来没想过要逃。”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顾维舟对面,神情轻松得像是在老朋友家做客,“我来,是为了送你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林城。”陈默微笑着说,“他现在应该已经被你们的人控制了吧?他手里有一块怀表,里面有一份胶卷。顾处长,你猜猜,那份胶卷里拍的是什么?”
顾维舟的瞳孔剧烈收缩:“你……”
“别紧张,那不是真的。”陈默摆了摆手,“真的胶卷,早就送出去了。留在怀表里的,是你和日本商会私下交易军火的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足够让南京方面对你产生兴趣了。”
“你陷害我!”顾维舟歇斯底里地吼道。
“陷害?”陈默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自救。顾处长,游戏才刚刚开始。现在,拿起电话,给你的上司打一个。告诉他,你抓到了大鱼,但大鱼手里有你通敌的证据。”
“我不会打的!”
“你会的。”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里面传来了刚才顾维舟承认抓捕林城、以及他之前一些违规操作的对话录音——那是陈默在进门的一瞬间,利用藏在袖口的微型设备录下的。
“如果不打,这段录音明天就会出现在报社的头条上。”陈默将录音机放在桌上,“选一个吧,顾处长。是身败名裂,还是……跟我合作?”
顾维舟死死地盯着陈默,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陈默看着顾维舟颤抖着拿起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一局,他赌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在这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上海滩,没有人能真正全身而退。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