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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族长 天运宗的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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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运宗的昭告贴遍八荒各州各府的公告玉璧之后没几天,青崖山温氏族地便炸了锅。
最先慌的是温禄,那天早上他照例去族长院里送茶点,推开院门便看见温百川跪在祠堂正中,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那身锦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祠堂里外站满了交头接耳的温氏族人,大长老温百峰站在祠堂门口,铁青着脸,将天运宗发来的那份昭告副本攥在手里。
不久后的一个傍晚,温晚宁和顾长渊便到了。她站在祠堂门口,身后跟着晚灵,手里握着那面殷娆录过口供的铜镜。温百川跪在祠堂正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晚宁侄女,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温晚宁只是沉默着将铜镜搁在供桌上,注入一丝灵力。殷娆那张妖冶的脸浮现在半空中,把她亲手绑了顾长渊、沈墨指使她放私奔谣言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供桌两侧站着的温氏长老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当年在密室里跟温百川一起谋划过换灵根的,脸色白得比跪在地上的温百川还难看。
大长老温百峰将昭告副本往供桌上重重一拍,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刀子。
“温百川,天运宗昭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墨指使殷娆绑架顾长渊,捏造私奔谣言,目的是接近温晚宁夺取气运。你身为温氏族长,不但知情不报,还主动配合沈墨在族中设宴试探温晚宁,将换灵金针从祖上封存的禁器中取出,准备强行移植温晚宁的上品灵根给你儿子。这桩桩件件,哪一条冤枉了你?”
温百川低着头跪在祠堂正中,满堂族人全都缩在原地,有几个当年被他打压过的旁支族老往前挤了两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败坏了温氏百年的门风。温禄缩在祠堂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碟早已凉透的茶点,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温晚宁将那面铜镜从供桌上收回来,走到温百川面前,低头看着他。
“族长,你当年在密室里跟温禄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上品灵根又不是长腿能跑的东西,我在温氏一日,灵根就长在我身上一日,宗门考核还有一个月,足够你们准备了。你还说让我沉住气,这次若是成了,子昂的灵根能直接从下品跳到上品,资质脱胎换骨。这番话你在密室里对着温百峰、温百岳、温百河、温禄、温鹤年这五个人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温百川猛地抬起头,瞳孔里满是惊骇,张了张嘴,温晚宁已把目光转向了供桌两侧的长老们。
“大长老,换灵金针是温氏先祖传下的禁器,封存了两百年,祖训上写的是永不再用。温百川把它从封禁中取出来,准备用在同族晚辈身上,按族规该怎么处置?”
温百峰沉默了片刻功夫,将手里那卷发黄的族规翻到最末一页,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凡私启先祖封禁、以禁器戕害同族者,废去族长之位,逐出温氏族地,永不得归。”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紧接着满堂族人同时爆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逐出温氏”。温百川被两个执法弟子从地上架起来拖出了祠堂,他的独子温子昂也被族中执法弟子从偏院里押了出来,跪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大长老把族规中关于私启禁器的条款念了一遍,温子昂听完之后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他那只废物灵根在换灵金针被重新封存之后就自行萎缩了,连下品都维持不住,彻底废了。
晚灵从祠堂外头走进来,手里端着那只从地牢石板底下挖出来的黑色玉瓶,她走到祠堂正中,将玉瓶放在供桌上。瓶身上殷娆那道符文纹路在烛火下头隐隐透着暗紫色的魔气。
“各位长老,这只瓶子里装的是长渊哥哥被殷娆抽走的血。沈墨指使殷娆用这些血替魔罗殿炼制续命丹,温百川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他在密室里亲口说过,沈墨给的报酬是天运宗的元婴丹,一枚便可助他破境元婴。他为了一枚丹药,把同族晚辈的未婚夫活活送进了魔族禁地。”
祠堂里最后那几个还在观望的长老听到这句话,全都站了起来。温百河作为执法长老,当年在密室里说过“兄长放心,此事关乎子昂的前程也关乎温氏的百年气运,谁敢走漏风声我第一个不饶他”,如今他第一个站出来朝温晚宁抱拳鞠了一躬,说了句当年在密室里的那些话全是被温百川蛊惑,愿受族规处置。温晚宁看了他一眼,将那只黑色玉瓶从供桌上拿起来收进怀里,说你的账等新族长上任之后再算,我今天来只算温百川一个人的账。
祠堂外头温百川被两个执法弟子押着跪在青石台阶上,背上背着一个灰扑扑的旧包袱,里头塞了两身换洗衣裳和几块干粮。温氏族地的大门口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有山下小镇上的散修,有路过的宗门弟子,还有几个当年跟温百川狼狈为奸的旁支族老缩在人群后头不敢露面。温百川跪在石阶上,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温氏族地那片灰瓦白墙的院落,那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族长宅邸,那间他和沈墨隔着铜镜密谈过无数次的地下密室,那棵和温晚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隔了整片族地的槐树,他收回目光,背着那个旧包袱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山门外走去,背影佝偻得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温子昂被两个执法弟子架着往祠堂偏院走,走到半道忽然挣开了弟子的手,转过身朝温晚宁的方向扑通跪了下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从那副尖细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晚宁妹妹,我当年在集市上骂你那些话,是我该死,是我爹让我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你,好让你在族里抬不起头,沈墨才更容易趁虚而入。温晚宁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爹欠我的,他已经还了。你欠我的,你自己还。”
她转过身朝祠堂外走去,晚灵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那只乌木柜子,柜门上她写的那行字,天道昭昭,气运有主,夺者必偿,在祠堂烛火的映照下头微微泛着银光。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温氏族地召开了十几年来头一次没有温百川主持的长老会。大长老温百峰暂代族长之位,头一件事就是把温百川当年从祖上封存的禁器中私自取出的换灵金针重新封入祠堂地库,贴上永封符纸,钥匙交由三位旁支长□□同保管。第二件事是把族规里关于私启禁器的条款重新修订了一遍,从今往后任何族人私启禁器戕害同族,不必长老会审议,直接逐出温氏。第三件事是替温晚宁母女三人恢复了嫡系应有的族俸,从温百川克扣的那些年份起算,一并补齐。
不久后,温晚宁回到老槐树下那座小院,晚灵已将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搁着一锅刚熬好的补灵药,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院子都是艾草和当归混在一起的气味。顾长渊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柄卷了刃的短剑,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正往石上蘸水一下一下地磨着剑刃。
“新族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给你补族俸,你这辈子都不用愁灵石了。”顾长渊头也不抬地说。
温晚宁在他旁边坐下,将那只同命铃从脖子上解下来搁在石桌上,铜铃在暮色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那些灵石我打算分一半给族里那些当年被温百川打压过的旁支,剩下的留着修老槐树底下那三间房。”
晚灵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把蒲扇扇着灶膛里的火,说了一句姐姐那三间房的图纸我早就画好了。她从灶房抱出一卷羊皮纸摊在石桌上,纸上用炭笔画了三间整整齐齐的房子,一间大的朝南,两间稍小的朝东,院子里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树底下画了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温晚宁低头看着那张图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笑了。晚灵指着图纸上那个稍大些的小人说这是姐姐,又指着那个稍小些的小人说这是我,然后抬头朝顾长渊努了努嘴,说长渊哥哥你的房子在姐姐那间旁边。顾长渊把磨好的短剑往腰间一挂,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俯身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说灵灵你把长渊哥哥画哪儿了,晚灵指着那间朝南的大房子旁边一扇极小极小的窗户,说这不是嘛,你在屋里头看书呢。三个人全笑了,笑声从老槐树底下飘出去,飘过了青崖山后山那条采药小径,飘过了干涸的暗河河床,飘过了天运宗西峰客院那片竹林,一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