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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桂花酒 温百川被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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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百川被逐出族地之后,青崖山着实安静了一段日子。
老槐树底下的那座小院一天天变了模样,顾长渊拿镰刀将院墙上的枯藤割干净,重新砌了青石墙基,晚灵从后山捡回来的各色鹅卵石在墙头上摆了一排,有圆的扁的白的青的,被雨水一洗亮晶晶的。灶房的木门换了新木板,门轴安静无声,灶台上常年搁着一只粗陶药罐,罐里熬着苏棠配的补灵方子,艾草和当归的气味从早到晚在院子里飘着。
温晚宁的身子养了一阵子渐渐好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握剑的手也稳当了。不久后的一天,她从灶房里端了两碗刚熬好的药出来,一碗递给顾长渊,一碗自己捧在手里慢慢喝。顾长渊接过药碗一仰头灌了,将空碗搁在石桌上,拉起袖管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已褪成淡白色的旧疤痕,说这药喝了这么久,嗓子倒是好利索了,就是总觉得嘴里发苦。温晚宁从兜里摸出一块晚灵从镇上带回来的麦芽糖塞进他嘴里,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是你疼我。
晚灵坐在老槐树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天运宗藏经阁借来的《八荒灵脉志》,正一页一页地翻看,她抬头看了石桌那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念叨着青崖山地脉被封之后周边几条小灵脉的走向都变了,得重新标注。她如今说话做事利落得和从前判若两人,只是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当年的天真。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苏棠从天运宗来了,背了满满一竹篓新采的草药,一进院门便嚷嚷着温姑娘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将竹篓往石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几根品相极好的紫灵芝和一大包晒干的红枣。晚灵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碎叶,走过去翻了翻竹篓,挑出一根最大的灵芝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说苏棠姐姐你这回采的灵芝比上回那根还大,是不是又跑后山那片断崖上去了,灰袍长老上回还说那片断崖危险不让你去呢。苏棠嘿嘿一笑岔开了话题,拉着晚灵的手问她在青崖山过得习不习惯,晚灵说比天运宗自在多了,每天早上推开院门就是老槐树,后山那条采药小径走过去就是她和姐姐小时候摘野果的林子,走路摔跤喝水呛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不久后的一天傍晚,顾长渊在老槐树底下支起了一张小木桌,摆了几碟苏棠从山下小镇上买回来的卤味,还有一壶温晚宁亲手酿的桂花酒。桂花酒的方子是苏棠教的,温晚宁从西峰客院那棵桂花树上摘了最后几簇桂花带回来,晒干了和青崖山的野蜂蜜一起泡在灵米酒里,封了大半个月才开坛,酒坛盖子一打开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晚灵深深吸了一下鼻子,说这味道跟天运宗西峰客院秋天的时候一模一样。
四个人围着小木桌坐下,月亮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酒碗里,苏棠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好一会儿,说温姑娘你这桂花酒酿得比天运宗地窖里那坛桂花酿还多了一层甜,是不是放了青崖山的野蜂蜜。温晚宁点了点头,说老槐树后头那棵野蜂巢还在,小时候她带灵灵去掏蜂蜜被蜇了满脸包,回来娘一边给她抹药一边骂她,灵灵蹲在旁边哭得比她还凶。晚灵端着酒碗接了一句说那是因为姐姐的脸肿得跟馒头似的,我吓得以为姐姐要死了,满桌的人全笑了。苏棠笑得直拍大腿,说晚灵姑娘你现在说话可真不饶人。
顾长渊喝了两碗桂花酒,嗓子被那甜丝丝的酒气温得舒坦极了,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忽然开口说了一段往事。他说他被关在魔域地牢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从头顶那道巴掌宽的石缝里也漏进来这么一线月光,正好照在他手腕上那道刚被魔丝勒出来的新伤口上,他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大半宿,脑子里反反复复就转着一个念头,等回去了,一定要在老槐树底下跟她喝一碗桂花酒。
温晚宁将酒碗轻轻搁在桌上,侧过头看着他,他手腕上那道旧疤痕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和同命铃在她掌心里发出的嗡鸣一样轻一样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摊开,在那道旧疤痕上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桂花酒在碗里晃了晃映着月光。
晚灵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搁在桌上,铜铃在月光底下泛着陈旧的暗金色,她说姐姐这只铜铃你们成婚之后就收起来吧。地脉封住了、殷娆退了、长渊哥哥回来了,以后你们就在老槐树底下过安稳日子,铜铃可以放进那只旧木匣里跟玉简和玉佩埋在一起。
温晚宁将那只同命铃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摇了摇,铜铃发出细碎碎的嗡鸣,和她在封地脉那天听到的嗡鸣一样,和在留影石里听到长渊在地牢深处说话时的嗡鸣一样,和当年母亲把它塞进她手里时铜铃发出的第一声嗡鸣一样。她把铜铃贴在耳朵上听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搁在晚灵手里,说这只铜铃跟了姐姐大半辈子,以后你替姐姐收着,等你以后遇到什么危险,摇一摇它,姐姐不管在哪儿都能听见。
晚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温热的铜铃,用手指头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她把铜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端起酒碗站了起来,说这碗酒敬姐姐和长渊哥哥,敬你们从小到大的约定。温晚宁和顾长渊同时端起酒碗站起来,苏棠也端着碗站起来,四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对着那轮弯弯的月牙碰了碗,桂花酒在碗里荡了荡,甜丝丝的酒香飘了满院子。
顾长渊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那枚温晚宁塞给他的玉佩,玉佩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泽,他说这枚玉佩在地牢里陪我熬了将近一个月,如今终于还回老槐树底下了。他又从腰间解下那柄重新磨好的短剑搁在石桌上,剑身上当年被魔族禁地石窟碎石划出来的缺口已被磨平,只剩剑柄上刻着的那个“顾”字还是当年刻上去时的模样。
温晚宁拿起那柄短剑在手里掂了掂,拔剑出鞘对着月光看了看剑刃,剑刃被磨得又薄又亮,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缕清冷冷的银光,她把剑插回鞘里重新搁在桌上,说这柄剑当年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现在剑刃磨平了、缺口也没了,以后就挂在老槐树底下那三间新房的正堂里当镇宅剑。顾长渊说了句好,举起粗陶碗跟她又碰了一下。
苏棠喝了大半壶桂花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她说天运宗西峰客院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灰袍长老说是因为晚灵姑娘当年在客院外头布过一道银白色的灵觉网,那网虽早撤了,可残余的灵力渗进了桂树根底下的泥土里,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多都香。晚灵笑着说那棵桂树大概是天运宗最有福气的树了,见证了沈墨倒台的全过程,还替姐姐和长渊哥哥看了大半年的院子。
月亮慢慢移到了老槐树正上方,桂花酒喝了大半坛,卤味也吃得差不多了,苏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圆月,忽然感叹了一句。她说她从进天运宗头一天就被分派到西峰客院,接到的头一个任务就是照料温晚宁的起居,那时候她以为不过是照顾一个借住的客人,哪里想到这一照料就照料出了这么多事,被困阵锁过、被魔将堵过院门,还跟着晚灵从雪原城跑到了南海边上,跟着温晚宁从地牢里背出了顾长渊。她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大半年了。
晚灵从酒碗里抬起头看着她,说苏棠姐姐你要是觉得日子平淡了,随时来青崖山找我,我这本《八荒灵脉志》里标注了好几条新发现的小灵脉,正打算一一去探一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苏棠眼睛一亮,说算我一个,灰袍长老老说我不务正业,干脆我就跟晚灵仙尊混算了,满桌的人又笑了。晚灵被那声“晚灵仙尊”叫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碗挡住了脸。
温晚宁看着妹妹被苏棠逗得脸红的模样,忽然想起晚灵三岁那年蹲在祠堂外头玩石子、隔着三道墙听见族长跟长老商量克扣族俸的事,她跑回家想告诉娘,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急得满脸通红。如今她能一边翻古籍一边画阵图,能从雪原城一路跑到南海边上去还别人的气运,能和苏棠商量结伴探灵脉,当年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傻子,如今真的成了苏棠嘴里那个“晚灵仙尊”。她端起酒碗轻轻碰了碰晚灵的碗沿,姐妹俩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夜深了,苏棠喝得有些上头,被晚灵搀进屋里歇下了。顾长渊将短剑挂回腰间,把石桌上那堆空酒碗摞起来抱进灶房去洗,温晚宁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圆月。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石桌上那只还在微微震动的同命铃上,照在灶房里顾长渊挽着袖子洗碗的背影上。她闭上眼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晚灵在她掌心里反复画过的那个“走”字,想起了顾长渊在老槐树底下蹲着画的那三间歪歪扭扭的房子,想起了母亲把同命铃塞进她手里时说的那句“铃碎人亡”。
灶房里传来顾长渊和晚灵的说话声,顾长渊说灵灵你把那只最大的碗搁灶台上就行我来洗,晚灵说长渊哥哥你手腕上的旧伤才刚好别逞强,碗我洗,你去陪姐姐。温晚宁听着他们在灶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推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桂花酒的醇香和老槐树底下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在院子里久久不散。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轮圆月,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女儿在老槐树底下跟长渊喝了桂花酒,灵灵也在,苏棠也在,咱们的家越来越热闹了。铜铃在她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