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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化驹 ...

  •   胡炎捂着耳朵,逃似的离开了那道裂缝。

      他跑得很快,快到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快到他控制不住体内兽灵残息,样子变了又变。

      莫得抱着黄猫,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等他。

      “韦真的龙筋还剩一截。”莫得的声音很平,“我可以用它再养一条小龙。不用太久,几十年就能化形。你要是愿意,留在莫得山,修得几十年,也能当个散仙。”

      黄猫从莫得臂弯里探出脑袋,那嗓子还是粗粗的:“这山里头洞多得是,不差你一个。”

      胡炎低头站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来莫得山的样子。那时候他身边有奔奔,有阿卢,他们三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傻乎乎地就往山里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叩心径,什么叫回音阶。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芸凝山的寒洞里,抱着阿卢和奔奔,靠彼此的体温熬过一整个冬天。

      他只知道狼王在草原上作恶,他得找到法子,回去保护那些人。

      后来他找到了法子,也失去了它们。

      “不了。”胡炎抬起头,“我想回草原。”

      莫得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看不出失望。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黄猫倒是哼了一声,把脑袋重新埋回莫得臂弯里,尾巴尖甩了两下。

      胡炎走的那天,莫得山起了雾。

      他一个人下山的。路过叩心径的时候,那两块大黑石头还在,只是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想起那时候它们问他的问题,想起阿卢和奔奔站在他身边,用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方式给出答案。

      他站了一会儿,没敢多留。

      再往前走,是当年他捡到阿卢的那片草场。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就弯下腰,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他站在那里,忽然很想喊一声“阿卢”。

      继续走,走过当年奔奔出生的那个马圈。圈已经空了,木栅栏被风吹倒了几根,地上长满了野草。

      胡炎蹲了下来,久到他觉得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草原上的牧民们远远看见他,都愣住了。老苏和的儿子第一个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胡炎!你上新闻了!”

      胡炎一愣。

      “真的!网上全是!”老苏和的儿子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把一段视频怼到他面前。

      视频拍得很模糊,画面里,黑楼的墙壁被什么东西撞开,烟尘滚滚,一头白虎从里面冲出来,看不太清具体情况,只能看见它一路冲一路咬,把那些黑雾状的恶灵撕得七零八落。

      然后是另一段视频,角度不同,拍到的是一只小狗和一匹黑马,从黑楼外围冲进去的画面。那小狗狗跑得飞快,像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那黑马蹄下生风,扬起一路尘土。画面上弹幕厚得几乎遮住了画面,全是“卧槽”“这是什么东西”“太猛了”。

      还有一段,是一个自称“前员工”的人偷拍的,镜头晃得厉害,只能隐约看见大厅里无数光点汇聚成海,涌进白虎体内。白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然后开始变化,虎、狐、鹰、熊,形态一个接一个地切,每一种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视频标题写着:芸凝山不明生物激战,白虎形态切换惊呆全网。

      评论区早就炸了。

      “这是真的假的?特效吧?”

      “特效个屁,你看那烟尘的物理效果,现在的特效做不出来。”

      “我老家就在那片儿附近,那天晚上确实听见山里轰轰响,还以为地震了。”

      “这白虎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在科弥草原上出现过的那只?”

      翻了不知道多少条,终于看到一条被点赞推到最高处的评论:

      “古书上讲‘圣人出,白虎现’。我查了一下,那栋楼是一家叫‘尤氏生物’的公司名下的。这家公司的前员工爆料过,他们一边靠着歪门邪道搞什么‘兽灵提取’,一边靠着化形之后的动物皮毛或者器官贩卖赚钱。干的都是些个丧尽天良的事,所以这白虎是在替天行道。”

      这条评论下面的回复更是离谱:

      “替天行道这不就是神兽吗。”

      舆论开始发酵。

      先是有人把几年前科弥草原狼灾的旧新闻翻了出来。那时候有牧民接受采访时提到一个叫“胡炎”的外来户,说他为了救草原上的牲畜,去了莫得山找山神帮忙。

      紧接着,尤氏生物被查封,相关人员被抓。内部流出的实验记录和监控片段被曝光。又紧接着,山神、精怪、变兽丸的产业链,半真半假地浮出水面。

      媒体闻风而动。

      “胡先生!请问您能变身白虎这件事是真的吗?您就是监控里那只白虎对吗?”

      胡炎正在给羊添草料,被拦了个正着。他没说话,继续往食槽里倒干草。

      记者不甘心,追着他问:“网上说您是莫得山山神的使者,您真的是神仙吗?您和尤氏生物之间的冲突,是因为他们非法提取兽灵吗?您知道变兽丸吗?”

      胡炎放下手里的草叉,转过身来。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记者看着他的嘴,愣住了。那口牙是她见过最奇怪的牙齿,虎牙的位置尤其长,微微反着光。

      “您这口牙......”

      “被拔了。后来又长了。”胡炎说得很平淡。

      “谁拔得?”

      “猪。”

      记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胡先生真能说笑。您能给我讲讲,当时在黑楼大厅里,最后是怎么战胜那些恶灵的吗?监控里看不到细节,只拍到您最后冲出来了。”

      胡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讲的很简单。不讲毓明的算计,不讲碧虚的执念,不讲狰元的真身。他只讲了他能讲的。

      讲了那些被虐待的小动物,讲了被实验的各类生物,讲了跨年寒洞里的彼此守护,讲了那棵缠着红线护佑一方水土的老榆树。

      记者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您的意思是,当时是山里那些修炼有成的生灵自发组织起来,把兽灵献给您,才让您有了战胜恶灵的力量?”

      胡炎点点头。

      记者的笔都快写出火星子了。她抬起头,问出了那个胡炎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胡先生,当时在您身边的那匹小黑马和那只小狗,也是修炼成精的生灵吗?它们最后能化成人形吗?”

      胡炎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是。”他说,“它们没有修炼。它们就是我的小狗和小马。”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胡先生您太幽默了。”她说。“我是认真问的。那么危险的情况,普通的小狗小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勇气冲进去。它们在监控画面里表现出的那种果断、忠诚,放在人类身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这段相关的视频已经出现破亿次的转发量了,大家都很想知道,它们的原型是什么人?或者说,它们吃变兽丸前是什么样的人?是您以前的战友吗?还是您的亲人?”

      胡炎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也很真诚。

      她是真的觉得,那样纯粹而勇敢的品质,不可能只是一只小狗、一匹小马天然拥有的。

      她不是恶意的,她只是从来没有见过阿卢和奔奔。

      “它们不是人。”胡炎说,声音很沉,“它们是我的小狗阿卢,和我的小马奔奔。”

      记者的笔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显然根本不信。旁边几个围过来旁听的牧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那小狗我见过,以前就在胡炎毡房里养着,就是只普通的小土狗。不过后来是变得挺厉害的……”

      记者捕捉到了这句话,追问道:“您的意思是,它们没有经过修炼?没有吃过变兽丸?”

      胡炎摇头。

      记者叹口气,合上本。

      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舆论开始转向。

      起初是为小狗小马请功。

      “如果它们没有修炼,那就是普通动物对吧?普通动物能做出这种行为,更应该大力表彰了!”

      “能不能给这只小狗和小马追授荣誉?什么‘功勋犬’之类的,它们保护了那么多人!”

      “我哭了,这么好的狗狗和马马,一定要好好纪念。”

      然后是下一波。

      “等会儿,它们真的没修成人形?就是两只动物?”

      “对啊,如果是人变的,那牺牲太大了,怎么补偿都不过分。可既然是动物......”

      “那就不用那么郑重其事了吧。不是说动物不好,就是......你懂得,人是人,动物是动物。”

      “建议给胡炎送两只新的小狗和小马,最贵最纯的品种。”

      “同意,他养的那只小狗一看就是普通小土狗,估计也不值几个钱。那马也是本地土马吧?这回送他好的。”

      胡炎没上网。草原上的信号本来就不好,他也很久没有打开手机了。但那些话还是长了腿,一句一句传进他耳朵里。

      又有记者打电话来,问他对网上的看法有什么意见。

      胡炎想了很久,说:“没什么想说的。”

      记者追问:“那您想要什么奖励吗?比如新的小狗小马?我们有渠道,可以帮您申请。”

      “不用。”胡炎拒绝了。

      “我知道了!我们要给您申请一只最纯种的马犬!哈哈!马犬!有马又有犬!”他因为自己的想法十分奇妙,声音有些颤抖。

      胡炎却直接把手机扣在毡房的毯子上,闭眼趴了很久。

      他不想要新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更好的”。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后来有一天,他望向蓦得山看日落。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体内还留着百兽的兽元残息。无数生灵自愿献出的兽灵,一部分残存在了他体内。

      他可以想化什么就化什么了。

      他没有化虎,也没有化龙。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水面,冰凉的水灌进嘴里。湖面被他的动作搅起圈圈涟漪。

      等涟漪平息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只矮脚的黑白小马驹,站在湖边,眼睛里映着天上的云。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湖面皱了又皱。

      那倒影晃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奔奔在湖边奔跑,四蹄生风,黑缎子似的皮毛在太阳下反着光。

      又好像看见阿卢蹲在岸边,仰着头,黑亮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像天上的星星。

      风停了。

      湖面重新变得平静。倒影里还是那只小马驹,站在水边,孤零零的。

      他没有变回来,看着水里的影子,觉得一直这样,也不是什么令人害怕的事。

      风像马的魂,湖似犬的心,人不过是化了副皮囊讨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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