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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深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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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擦过耳际的刹那,他没躲。
阿卢没了,奔奔没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一股温软的力道撞在他背上。
并不疼。
胡炎猛地回头,看见了他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白灵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身白裙沾了尘灰,整个人扑在尤越怀里,替他结结实实挨了那一锥。
那截玻璃尖锥从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血正顺着伤口涌着。
尤越整个人僵住,怀里的小姑娘软软靠着他。他不禁想去用手堵住那伤口,可白灵挣了挣。
“白灵……”胡炎后脑有些发木。
白灵缓缓抬眼,目光温柔极了。
“其实……我知道韦真不能活的时候……我也就不想好好的了……”
胡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哭都找不着调了。
“原来……人的拥抱是冷的。”白灵眨了眨眼睛。
“可是……韦真抱我的时候……是暖和的。”
她笑了,那笑容浅浅的,甜甜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
胡炎低头看她的手,那双小小的手,还攥着尤越的衣角。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变成了一对毛茸茸的、雪白的小爪子。
耳朵软软地耷拉着,缩成小小一团,静静躺在尤越怀里。
尤越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兔子,手开始发抖。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开始使劲眨眼睛,眨着眨着,眼泪就淌下来了。
妞妞小时候,也这么小,也这么软。刚抱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两个巴掌大,他将她一点点带大,晚上怕它冷,就把她搂进自己被窝里。妞妞很调皮,可他从不舍得打她一下。
尤越突然想伸手碰碰怀里的兔子。
手刚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到兔子的胸口还有一小截尖锥,上面沾着血。那是他刚刚刺进去的。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一块翘起的地砖上,整个人摔在后面的玻璃碴子上,疼得他打颤。
他没有起来。
就那么仰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白灵合不上的三瓣嘴。
他开始笑。
笑了一声。
两声。
然后不笑了。
他开始哭。
“全没了。”他说,声音很轻,“妞妞没了,妞妞又没了,妞妞怎么都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变兽丸的药劲一点点过去,刘东宝逐渐变回了人形。
其他几个人早就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两三个缩在角落里,庆幸自己度过了劫后余生。
大厅里安静极了。
尤越慢慢爬到白灵面前,趴了下来,把那团白白的小身子从地上抱起来。
兔子窝在他怀里,很轻很轻。
他低头看着它,嘴唇动了动。
“妞妞,好妞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它。
他把兔子贴在胸口,快步朝着长廊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开始跑,跑着跑着就开始哀嚎。
刘东宝看着尤越跑远了,紧忙着追上去。
长廊里,只剩下胡炎,还有那些正在散去的百兽灵光。
莫得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只黄猫。
龙筋还缠在毓明身上,他挣了几次都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就站在原地,脸上还是皮笑肉不笑。
他低头看了眼新鲜的龙筋,还散发着余腥。那腥味让他忍不住紧了紧鼻子。
莫得看见他的表情,一下就火了。
他一只手攥住龙筋的一头,猛地一扯,把毓明拽了个踉跄。
“你还有什么不服的?”
毓明被他拽得歪着身子,想摆摆手,奈何龙筋缠得太紧,挣了两下挣不出来。他耸了耸肩,还扭头看了看胡炎,然后转回来,接着笑。
“服,怎么不服。”
“我心服口服,心悦诚服。”
莫得看了他片刻,扯着龙筋锁,转身往外走。
“回莫得山,镇压他。”
胡炎跟着他走出了那栋黑楼。楼外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照在身上,却觉不出暖。
莫得拿出无心环,那环在他掌心转了转,越变越大,最后化作一片浮云。他抱着狰元,先踏了上去。
云无声地升起来,穿透山间黑雾,风穿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山脊。
路过芸凝山时,天却突然开始下雪。
胡炎仰起头,任由那雪落在眼睛上。
冰凉的,一片,又一片。
他忽然觉得那凉意顺着脸颊往下淌,伸手一摸,才发现不是雪化,是自己哭了。
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终于寻到一道裂缝,在他脸上悄无声息地崩开。
他想起在芸凝山寒洞里熬过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也下雪,雪比这大得多,风比这冷十倍。可那时候他怀里圈着阿卢,背后贴着奔奔,三个挤成一团,风是冷的,心里却实打实地暖着。
莫得没有说话,狰元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在缓缓上升的云上,任由雪落了满肩。
一切都不真实,像大梦一场。
莫得叹了口气。
“峥儿,”他看着怀里那只黄猫,“当初偷这个做什么呢。”
黄猫动了动耳朵,声音还是那个粗犷的狮子嗓,只是软了不少:“用着顺手。”
莫得轻轻弹了下它的鼻尖。
“顺手就偷?”
黄猫不服,脑袋往旁边一扭,露出脖子上那圈无心环的印子:“用用怎么了,真抠门。”
莫得笑了没一会儿,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峥儿原是我座下虎。”
胡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那道白虎图腾。
“我那时候是个小散仙,山中无日月。”莫得的声音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事,“他陪我一同度过了最难熬的时段。”
“后来我成了神,又羡慕别的神飞的更高,就收养了韦真。”
“峥儿心里难过,却又不屑争宠,就去了别山,自立门户。”
他顿了顿。
“他走那天,我让他把虎魄留下来。”
黄猫身体微微一僵。
“我原以为,我赌气那么说,他会不甘心。不甘心,他就不会走了。”
莫得不笑了。
“可他没有。”
云忽然颠了一下,四周的风声大了些。胡炎站在原地,手不自觉摸上了右臂。
那图腾微微发着热,他这一刻突然明白,狰元当初,为什么执意刁难阿卢和奔奔上刀山下火海。
莫得的视线也落在那图腾上。
“你身上这副虎魄,就是峥儿的。”
他的手轻轻抚着黄猫的头。黄猫低着脑袋,耳朵往后压着,一动不动。
“这家伙也长了心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偷了我的无心环,套到脖子上装狮子,也是在别的山头能当一霸了。”
莫得的声音里带着笑,又不像笑。
“它走以后,我很想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
“想到很美很好的回忆时,眼泪总是忍不住先流下来。可我又恨自己,当了神,还不能修无情道。就索性抛了这双眼睛。”
莫得山那尊石像。上半张脸,眼眶空空。胡炎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刚才我听到峥儿哀嚎,就知道他遭了大罪。”
山神说完这句,陷入了好一通沉默。风擦着云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说不下去了。
“也算是争得了圆满。”胡炎小声说,“你是很有福气的主人啊。”
黄猫浑身一抖。它猛地挣起来,扭过头,瞪着胡炎,喉咙里的呼噜突然不打了。
“主什么人主人!不过是比王八多了个点!”
胡炎愣住了。
莫得也愣住了。
然后莫得抬手捂上自己的眉心痣,哈哈大笑。
他笑得直不起腰,手却伸出去,轻轻挠了挠黄猫的下巴。
“好一副伶牙俐齿,好啊,好啊。”
黄猫被他挠得浑身一激灵,想躲,又被莫得一手捞回来,情不自禁发出呼噜声。
毓明站在云尾,龙筋还缠在他身上,他看着莫得和狰元笑,也跟着笑。
云降落在莫得山。山还是那座山,石还是那些石。
只不过没有黑龙相迎,只不过没有白兔引路。
莫得把毓明带到了山下。那里有一处裂缝,深不见底,从里到外渗着寒气。
山神抬手,龙筋从毓明身上松开,落进裂缝里,化作一道锁链,牢牢扣在岩壁上。
毓明被那锁链拖着,一步步往裂缝里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胡炎。
“人家都说,下辈子要做牛做马来偿还恩情。”他啧了一声,“你这倒好,做狗做马也过来要我的命。”
胡炎没说话,低了低头。
毓明瞧他这表情,又笑了。
“看看你,胡炎。人不像人,兽不像兽,小朋友还弄没了。图什么呢?”
他歪着头,像是真的很好奇。
“你图什么呢?”
尤越问过他这句话。他也问过自己。
他图什么。
他到底图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胡炎忽然抬起头,盯着毓明的眼睛。
“你别总以己度人。”胡炎的声音低低的“度的是你自己,不是人。”
毓明愣了一下。
这是胡炎第一次怼他。
他又开始笑了。
那笑不一样。不同于以往的温和,甚至也谈不上轻慢和嘲讽,倒像憋了很久,笑的他根本忍不住,直到眼角笑出泪来。
巨石缓缓合拢,将他封在山腹深处。
最后一句话从石缝里飘出来,被风送进胡炎耳朵里。
“好好守着你家院里那几只大鹅吧,别再被拔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