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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流
德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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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府的骡马商队从印度办货回来，长长的队伍沿着山路蜿蜒而行，驮着茶叶、布匹和各式洋货。到了亚东关的山口处，扎西和次仁德吉翻身下马，走到玛尼堆前。扎西从怀里掏出一条白色的哈达，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献上。次仁德吉也献了一条，双手合十，闭目行礼。风从山口灌进来，经幡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
白玛带着两名藏兵骑马从关卡方向奔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黄。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扎西和德吉面前。
“爸啦、阿妈啦，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回来了呢。”
“路上耽搁了，”扎西看着白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军务忙，就别来接我们了。”
“那怎么行。”白玛转头对跟在后面的管家刚珠吩咐道，“管家，驮队还在上次宿营的地方安歇，骡马的草料和饮水我都派人备好了。”
刚珠答应着，带着驮队先走了。扎西、德吉、白玛三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三棵挨在一起的树。
扎西端详着白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白玛，你瘦了。打报告跟我们回拉萨休假吧。”
“还是等代本老爷的命令吧，”白玛说，“最近过关的货物特别多，商路愈加繁忙。爸啦，您在印度那边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有，印区打仗的事儿。”扎西说。
德吉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收音机，递给白玛。收音机是深棕色的，外壳上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旋钮锃亮。
“他都是听这里面说的，”德吉笑了笑，“阿妈啦知道你喜欢，买一个送你。”
“戏匣子。”白玛接过来，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光，“谢谢阿妈啦。”
“试试，听听看。”
白玛旋动收音机上的开关，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他慢慢找到了一个汉语频道。播音员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腔调：“……华驻印军已增加兵力……战役已进行二天三夜，踞守在那里的倭贼士气低落，负隅顽抗……”
白玛又旋动开关，换到一个英语频道。英语的语速更快，他听得有些吃力：“……纽约时报的评论员指出……揭开了反攻的序幕。他从侧翼牵制了太平洋战场，巩固了印区防线……”
白玛听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关上了收音机。
“阿妈啦……我只听懂了几个单词。”
德吉笑了笑：“播音员在说倭贼快完蛋了。”
“要是有藏语广播就好了。”白玛把收音机小心地收好，揣进怀里。
一个藏兵从关卡方向跑过来，在白玛面前立正，行了个礼。
“连长大人，昨天那个康巴女，被我们抓到了。次仁排长请您回兵营处理。”
白玛的眉头动了一下。康巴女——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扎西看了看白玛的表情，没有多问。
“白玛，先去忙吧，”扎西说，“我们也去驻地安顿一下。”
“爸啦，我去处理一下，回头再去看你们。”白玛说完，翻身上马，跟着那个藏兵朝关卡方向奔去。
亚东税收兵站的院子里，曦丹和央宗老爹被捆在院中的木桩上。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被踩得硬实，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和一些破损的马鞍。次仁排长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着一根从水桶里捞出来的皮鞭，鞭梢还在往下滴水。他看着曦丹，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凶狠还是得意的笑。鞭子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对这些人就不能手软。”次仁说着，把鞭子扬了起来。
“次仁，住手！”
白玛大步从院门外走进来，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次仁的鞭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到白玛沉着脸走过来，鞭子慢慢放了下去。
“连长大人，对这些康巴人——”次仁还想说什么，被白玛抬手打断了。
“算了，”白玛说，“昨天的酒还没醒？那事儿，不怪她，是我的错。”
次仁张了张嘴，看到白玛的脸色，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把鞭子扔回水桶里，退到一旁。
白玛走到曦丹面前，弯腰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捆得很紧，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白玛的手指碰到绳结的时候，曦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平静。
白玛没有抬头。他把绳结一个一个地解开，动作不算轻，但也没有故意弄疼她。
“昨天忘了问你叫什么？”白玛的声音不大，低着头，像是在跟绳子说话。
“达娃曦丹。”
白玛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曦丹的脸。曦丹也看着他。白玛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记住你了”的确认。
“达娃曦丹……野丫头，你够狠。那两下，我现在都还在痛。”
曦丹被解开了绳子，甩了甩被绑得发麻的手臂，没有说话。
白玛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她。
“……我认了。”他叹了口气，“我的马呢？”
“在你的兵手里。”曦丹终于开口了。
白玛抬眼看了看，院子外面，他的马正由一名藏兵牵着。他点了点头，又问：“我的枪呢？”
“扔了。”
白玛的眉头皱了起来：“扔了？”
央宗老爹也被松了绑，他赶紧上前，搓着手，脸上堆着商人在这种场合下惯用的、不卑不亢的笑容。
“丫头，你把枪还给这位长官。”
曦丹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玛：“已经扔了。昨晚上扔到路边的草丛里了。”
白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腰间——宽大的藏袍遮住了腰身，看不出什么。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的眼睛上。曦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抓进兵站、被绳子捆了几个时辰的人。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平静。
白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一种“算我倒霉”的自嘲。
“好吧，是我先惹你的。我都认了。你们走吧。”
曦丹扶着老爹，转身朝院门走去。白玛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藏袍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着。走出院门的时候，曦丹的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白玛转过身，对身边的藏兵说：“走，跟我到路边的草丛里去晃晃。”
出了兵站，老爹的脚步快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数落曦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责备很重。
“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天可太胆大了。还好是碰上好人了，下次可不能这么莽撞。”
曦丹走在老爹旁边，没有辩解。
“昨晚我冲动了，”她说，“爸啦你也知道，我平时很冷静的。”
老爹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曦丹说的是实话。她从小就沉稳，没有失态过。昨晚的事，确实不像她。
“这小伙子大有来头。”老爹的声音低了下去。
曦丹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我们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德勒商铺、商队，就是他们家开的。他是拉萨大贵族德勒府的大少爷。”
“怪不得看起来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以后呀，咱们注意着点，”老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这些大贵族，咱们惹不起的。”
曦丹点了点头，把老爹的胳膊扶得更稳了一些。
“好，听爸啦的。”
她的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藏袍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红痕。藏袍的腰间，贴近皮肤的地方，有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贴着——是一把手枪。枪管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枪柄的金属部分还是凉的，硌着她的腰侧。她走路的姿态没有一丝异样，步伐平稳，上身笔直，看不出腰间藏着任何东西。
她没有扔那把枪。本来是想扔的。手已经扬起来了，但那一瞬间，她犹豫了，手里多一把枪，就多一分安全。所以她留下了。
德勒府。
娜珍正享受按摩时帕甲前来温存，二人得知扎西与德吉即将从印度返程，即将回到德勒府。此时娜珍怀有帕甲的身孕，厌倦了私下苟且的日子，决意与帕甲光明正大相守，还拿出银票想帮帕甲买官铺路。
帕甲表面动容，内心早已盘算野心，他看中德勒府的权势家业，认定娜珍之子白玛才是德勒府正统血脉，妄图借此入主德勒府、霸占家产。二人定下歹计，不愿亲自动手沾染麻烦，打算借权势斗争除去扎西夫妇。
他们看准时局变动，热振活佛失势、达札摄政掌权，又知晓权贵康萨噶伦与土登格勒势同水火，便打算依靠和康萨的旧情攀附其势力，借两方权贵争斗之机暗中构陷扎西与德吉，将二人彻底扳倒。商议妥当后，帕甲便动身前去挑拨离间，实施害人阴谋。
***
帕甲为报家族受辱之仇，又想借势扳倒土登格勒，向尼玛代本极尽谗言，哭诉自家亲人遭土登格勒欺辱的过往，煽动其不满情绪。本就与土登格勒存有矛盾的尼玛被说动，决意借机打压对方，当即安排副官平措集结一队藏兵，联合噶厦官员英塞，准备暗中出手截击扎西的商队，帕甲暗自得意，算计即将得逞。
另一边返程途中的扎西对此凶险浑然不觉，途中偶遇热振活佛身边的三位喇嘛。喇嘛告知当下时局剧变，达札一派掌权后大肆排挤热振势力，大肆抓捕其亲信，华藏关系也愈发紧张，还察觉扎西商队夹带违禁物资，好心劝说他改道绕行。
但扎西顾及商业信誉不愿改路，自认远离权力纷争不会惹上麻烦，婉拒了对方好意。喇嘛无奈离去，扎西虽隐约心生忧虑，却并未察觉帕甲一行人早已布下埋伏，致命危机正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