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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遇袭 投 ...


  •   投靠康萨后的帕甲,凭借新靠山底气大增。发放警饷时,他肆意克扣、索要孝敬,手下警员敢怒不敢言。他还带着人以“维护治安”为由,挨家挨户向商铺收钱——初到拉萨做生意的康巴商户,更是他眼中的肥肉。

      曦丹老爹的商队刚到拉萨落脚没几天,帕甲就带着人上了门。

      老爹笑着把几块银圆塞到帕甲手上,弯着腰说:“请各位大人多多关照。”帕甲接过银圆,在手里掂了掂,一甩手扔给了身后的警察,转身带人走了。老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愤愤地骂了一句:“呸!真不要脸!”

      曦丹站在老爹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这拉萨给她的感觉和亚东不一样——亚东是边境,是风口,是各色人等杂处的地方,乱是明面上的乱。拉萨不一样,拉萨的乱藏在平静底下,像一潭看上去很干净的水,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老爹看出她心神不宁,以为是在想白玛,于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担心了,好好等着吧,白玛是个可靠的人。”

      曦丹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衣物。这次来拉萨,只有商队的伙计和老爹,吉娜等人都留在了亚东。她得自己收拾东西了。

      白玛抵达拉萨后,立刻赶回德勒府。

      一进院子,他就愣住了。刚珠正带着家仆忙碌着——屋顶的旗幡换了新的,门楣上的彩漆重新描过,廊下的遮阳帘换成了崭新的绸布,整个府邸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喜庆。刚珠见到白玛,连忙上前道喜,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府里正筹备您的婚事呢,老爷太太说了,等您一回来就完婚。”

      白玛心中窃喜。他以为家里这么张罗,是为了迎娶他心爱的康巴姑娘达娃曦丹。

      娜珍闻声从主楼走出来,见到白玛又喜又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瘦了、黑了”,又问他在亚东吃了多少苦。她笑着说已经见过他的“心上人”了,又埋怨他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就私定了终身。

      白玛随娜珍进了屋。扎西和次仁德吉早已在厅里等候,看到白玛进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言语间,满是对这门婚事的期待和满意。白玛听着,心里又暖又愧——他曾经担心家里会有门户之见,怕他们看不起曦丹是康巴商人的女儿,没想到家人竟如此开明、如此支持。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还怕你们不同意呢。”

      次仁德吉笑了,说:“怎么会不同意?康萨噶伦的女儿,门第、人品都没得挑。梅朵那孩子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白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康萨噶伦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梅朵?”

      次仁德吉还没有意识到不对,继续笑着说:“是啊,康萨府的小姐,格桑梅朵。你小时候还跟她一起玩过的,不记得了?”

      白玛猛地站了起来。

      “阿妈啦,你们要我娶的是梅朵?”

      扎西和娜珍同时愣了一下。次仁德吉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笑容收了收。

      “不然呢?”娜珍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以为是哪个?”

      白玛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他看了看扎西,又看了看德吉,最后看着娜珍。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家里筹备的婚事不是他和曦丹的,是家里替他定下的、他根本不知道的、和别人家小姐的婚事。

      “我有心上人了。她叫达娃曦丹,是康巴商人的女儿。我在亚东认识她的。我要娶的是她,不是梅朵。”

      娜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康巴商人的女儿?”她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康巴女人是边地下等人,怎么配进德勒府的门?”

      “阿妈啦,”白玛看着娜珍,“您自己也是藏东小户人家的女儿,不是贵族出身。”

      娜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时语塞。

      白玛又看向扎西:“爸啦,您年轻的时候给德勒家当奴仆,被主人赏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您跟我说过,人的贵贱不在出身,在品行。”

      扎西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曦丹是医生,”白玛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在亚东、在西康,救过无数人的命。穷人的命,富人的命,康巴人的命,汉人的命,她都不分贵贱,一样地救。这样的女人,怎么就是‘边地下等人’了?”

      娜珍的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指着白玛的鼻子说:“婚事已经定了!德勒府已经向康萨府下了聘礼,你让我去退?你让德勒府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康萨噶伦的脸往哪儿搁?”

      白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娜珍没有给他机会。她声色俱厉地说:“这门婚事,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不娶!”白玛吼了出来。

      娜珍一巴掌扇在白玛脸上。

      啪的一声,厅里安静了。刚珠端着一盘炸果子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白玛没有捂脸。他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他突然抬手,打翻了刚珠手里的盘子,炸果子滚了一地。他开始踩,一脚一脚地踩,把那些炸果子踩得粉碎,踩得油脂从缝隙里溅出来,踩得满地的碎屑。

      他冲出厅堂,跑出德勒府,跑到了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

      他发现他无处可去,于是转身走回了德勒府,一头扎进马厩里,蜷缩在草堆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草屑扎着他的脸,马的鼻息喷在他身上,马粪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他没有动。刚珠来劝他,他不应。扎西来叫他,他不应。娜珍站在马厩外面骂他,他不应。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地蹲在那里,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

      扎西站在马厩外面,看着白玛蜷缩在草堆上的样子,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回主楼,娜珍和次仁德吉正在厅里等着。次仁德吉提议先见见达娃曦丹,再做打算。娜珍坚决反对——聘礼已下,婚期已定,是达札活佛卜卦定下的日子,不能轻易更改。何况康萨噶伦不久前才救过扎西夫妇的命,德勒府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两人争执不下,娜珍气冲冲地走了。次仁德吉坐在那里,看着扎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是不是咱们两代人的轮回?”

      扎西没有说话。

      第二天,刚珠强行把白玛从马厩里拖出来,扶回了房间。白玛换了衣服,洗了脸,但他整个人还是萎靡不振的,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娜珍放心不下,又来了。她站在门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娶了康萨噶伦的女儿,白玛的仕途就有了靠山,德勒府的地位就更稳固了。房间里没有回应。她说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房间里始终没有声音。娜珍不耐烦了,命仆人撞开门。

      门被撞开了。房间里空空荡荡,窗户大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了一地。

      白玛不见了。

      白玛跑到了曦丹租住的宅院。

      他推门进去,脚步踉跄,额头上全是汗。他抓住一个仆人,声音又急又哑:“小姐呢?”

      仆人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小姐……小姐出去给人看病了。老爷去八廓街办嫁妆去了。”

      “走多长时间啦?”

      “有一个时辰了。”

      白玛松开手,靠在了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廓街上,老爹停在一家商店的凉棚下。志奎带着仆人牵着马在他身后等着,马背上搭着刚采购的条茶和酥油。老爹的目光落在柜台里一尊尼泊尔金佛上,佛像不大,但做工精细,眉眼慈悲。他回头对志奎说:“请一尊金佛,给曦丹做嫁妆。”

      志奎笑了:“老爷,您请吧。回头我们去大昭寺请活佛开光。”

      老爹正兴致勃勃地给曦丹置办嫁妆,虽然他和德勒府的商铺打过不少交道,但拉萨的商铺他并不熟。他在一家铺子里打听行情,顺口问了一句德勒府最近在忙什么——他想着亲家的事,总该多关心关心。

      铺子老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您还不知道?德勒府和康萨府要办喜事了。德勒府的少爷要娶康萨噶伦的独生女,梅朵小姐。整个拉萨都传遍了,聘礼都下了,婚期都定了。”

      老爹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揭去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的铁青。

      “回去。”他对志奎说。

      老爹回到家门口,正好遇到了白玛。白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像三天三夜没睡过觉。老爹看了他一眼,没有骂,没有打,没有赶他走。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在外面闹。

      “进去说。”老爹的语气很平。

      三人进屋坐下。仆人斟了茶,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老爹和白玛,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的茶冒着热气,但谁也没有喝。

      老爹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白玛少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听说你已经要迎娶康萨噶伦的独生女了。我和曦丹这几天就收拾收拾,准备回亚东了。”

      白玛猛地站起来。

      “不,这不是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拼命转动,“我也是才知道,他们私下为我定了婚事。”

      老爹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他能看出白玛不是在演戏。

      “白玛少爷,”老爹叹了口气,“你和曦丹,或许有缘无分。”

      白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我不会娶别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这辈子只娶曦丹。”

      老爹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这样吧,白玛少爷,我们在这里再多待一段时间,看你能不能说服你家里人。你和康萨噶伦家的小姐举行婚礼的那天,就是我们父女离开拉萨的时候。”

      白玛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擦了擦脸,声音还有些哑:“老爹,你知道曦丹多久回来吗?”

      “看病的事,我也估不好。但你在这里等,比较方便,避免你俩错过。”

      “好。”白玛说,“我在这里等曦丹。我要亲自向她解释。”

      曦丹看完了病,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户人家住在拉萨城边的一条深巷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拐上了大路。大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牵着骡马的脚夫从她身边走过。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病人的脉象。

      街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德勒府要办喜事了。聘礼都下了。”

      “谁家的小姐?”

      “康萨噶伦的独生女,听说长得可漂亮了。”

      曦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进宅院的时候,白玛正在屋里等她。白玛看到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过来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曦丹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发抖。

      曦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

      “白玛少爷,”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这样不好吧。你不是要迎娶贵女了吗?”

      白玛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他心慌的平静。

      “曦丹,这件婚事是他们定下的,我并不知情。我一直都只想娶你。”

      曦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白玛,想要和做到是两码事。现在这件事像板上钉钉一样,我们能如何呢?”

      白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曦丹,我们私奔吧。”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去哪里都可以。”

      曦丹看着蹲在地上的白玛,心里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白玛,”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愿意放弃贵族身份,跟我四处流浪吗?”

      白玛猛地抬起头。“我愿意!”

      曦丹看着他通红的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白玛,我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不愿意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也不愿意我爸啦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你的婚事,仔细想想挺好的。对方是贵女,你们结合代表了家族的结合,德勒家会繁荣昌盛。”

      白玛愣住了。他看着曦丹,像不认识她一样。

      “你什么意思?”

      曦丹张了张嘴,第一次被白玛哽住了。她想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或许你应该试着去接受这段婚事。我们俩就相忘于江湖吧。现在或许你会很痛苦,等十年、二十年,你就会忘记我了。毕竟我们现在也没认识多久。”

      白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不。”他说,“我不。我不接受。我只要你!只要你!”

      他转身冲了出去。

      老爹从里间走出来,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曦丹。

      “丫头,你说了什么,怎么白玛这么激动?”

      曦丹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

      “白玛要和我私奔,我不同意。我让他接受康萨噶伦家的小姐。”

      老爹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自己女儿的脸——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说出这些话时没有一丝犹豫的脸。

      “丫头,你比老爹厉害多了。”

      曦丹低下头,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慢慢地转着圈。

      “爸啦,你说过的,年轻的小伙子多得像河滩上的石头。”

      “话是这么说,”老爹说,“但白玛少爷很可贵了。他为了你敢逃婚,敢私奔,是条站着撒尿的汉子。”

      曦丹沉默了一会儿。

      “爸啦,我愿意等他解决这件事。但是如果他解决不了,我们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的。”

      “咱康巴人敢爱敢恨,”老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眼力不错。我豁出去了。”

      曦丹抬起头,有些慌:“爸啦,你要干什么?你冷静啊。”

      “想什么呢?”老爹笑了,“丫头,明天我准备一些贵重的礼物,舍下这张老脸,登门拜府,去跟德勒老爷谈谈。”

      曦丹站起来。

      “爸啦,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老爹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好。快睡吧。明天的太阳出来,就会有明天的指望。”

      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曦丹的房间,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银白色方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街上传来执更警察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飘荡:“夜至三更,清街闭户,游荡不归者——”

      曦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睡不着。今天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转不动,也停不下来。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不是大门,是她的房门。很轻,但很急。

      曦丹坐起来,披上外套。志奎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小姐,”志奎说,“这是我同乡,他媳妇儿要生了,孩子出不来。婆子们没办法,藏医请不起,听说您在这儿,就来找您了。”

      那个男人看到曦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绿度母,求求您,救救我媳妇,救救我的孩子——”

      曦丹扶住他,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手指在不停地发抖,不是冷,是怕。

      “我不能保证一定顺利,”曦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会尽力。”

      男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曦丹转身回到房间,打开药箱,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纱布、剪刀、碘酒、手套、止血药。她合上药箱,拎起来,跟着男人出了门。

      两名执更警察仍在街道上巡逻,远远地看到帕甲和小普次迎面走来,连忙上前行礼。

      “连长老爷,今晚有异常情况吗?”

      “太平,出奇的太平。”帕甲挥了挥手,“去换班吧。”

      警察们走了。帕甲和小普次站在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帕甲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小普次站在他身边,东张西望。

      “舅舅,这么晚了,咱们在这儿等什么?”帕甲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座老宅院上。那是曦丹租住的宅院。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帕甲看着曦丹从宅院里走出来,提着药箱,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

      “看见了没有?”帕甲低声说。

      小普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曦丹和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舅舅,那个女人有情人啊,那白玛算什么?”

      帕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了。

      “这个女人有点本事,吊着白玛,还有情人。”他转过头看着小普次,目光冷冷的,“你跟上去。做得干净。”

      他从腰间掏出手枪,递给小普次。

      小普次接过枪,在手心里掂了掂,点了点头,朝着曦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曦丹跟着那个男人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地面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地,积水反射着月亮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男人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曦丹进去。

      这是一间曦丹从没见过的屋子——说它是屋子,其实更像一个棚子。土墙,泥地,屋顶是几块木板拼的,缝隙里能看到天上的星星。角落里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一些干草和一件旧袍子。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一个老婆婆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不停地念着经。

      曦丹放下药箱,走到床边,握住那个女人的手。她的手又湿又冷,抖得很厉害。

      “别怕,”曦丹的声音很轻,“我在。”

      小普次蹲在巷口的墙角,等了很久。他以为曦丹是来会情人的,以为很快就会出来。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始终关着。他蹲得腿都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又怕被人发现,不敢站起来走动。

      他忍不住了,趁着夜色摸到那扇木门旁边,从门缝往里看。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照出几个人影。他看到了曦丹——她蹲在床边,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血。床上的女人在呻吟,声音很弱,像一只快要断气的猫。

      小普次看呆了。“乖乖,还会给人接生?”

      屋子里不止曦丹一个,还有那个男人和那个老太婆,人太多了。小普次把手从枪柄上移开,决定等曦丹出来的时候再动手。

      又过了很久。

      屋子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的,响亮的,像是要把这间破屋子的屋顶掀翻。小普次吓了一跳,差点从墙根站起来。

      曦丹把孩子裹在一块干净的布里,放在产妇身边。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颗刚出土的小萝卜。产妇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摸孩子的脸,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母子平安。”曦丹说。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笑了。那家人跪了一地,男人磕头,老婆婆磕头,产妇躺在床上也想挣扎着起来,被曦丹按住了。

      “不用谢,不用谢。”曦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蹲了太久了。她交代了注意事项——产妇要注意什么,孩子要注意什么。男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擦都擦不干。

      曦丹婉拒了他们的酬谢——家里仅有的一只鸡。她拎起药箱,走出了那间破屋子。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她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月亮已经偏西了,街上的石板路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被月光洗净的河。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有些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后脖颈发紧,像有人在盯着她看。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她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无处躲藏。

      小普次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枪已经在他手里了。曦丹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喊叫,没有愣住,转身就跑。靴子踩在桥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小普次举枪,瞄准。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曦丹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棍猛地戳了一下,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桥栏上翻了下去。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耳边敲鼓。她拼命地蹬腿、划水,往河底潜去。

      河水很凉,凉得她的小腿很快就没有了知觉。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游,只知道要远离那座桥,远离那声枪响,远离岸上那个人。

      小普次跑到桥上,扶着石栏,往下看。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涟漪,没有水花,没有人。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在荒野里的镜子。

      他握着手枪,站在桥上,等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只有水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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