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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婚礼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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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玛得知康萨噶伦要成全自己和曦丹的时候,愣了足有三秒钟。然后他转身就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边巴在后面喊“少爷你慢点”,他根本听不见。
曦丹在房间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藏文字母照得发亮。
白玛推门进来的时候,曦丹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白玛走到她身边坐下,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但胸口还是起伏得很厉害。
“曦丹,康萨噶伦说要收你为干女儿。”他的声音有些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他要成全我们。”
曦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一页。
“曦丹,嫁给我,好不好?”白玛伸出手,覆在她放在书页上的手背上。
曦丹把手从白玛手心里抽了出来,合上书,起身要走。白玛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脸埋在她颈侧。曦丹感觉到了——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脖子上,一滴,两滴,滚烫的,像熔化的铅。
白玛哭了。他没有出声,肩膀在微微发抖,泪水无声地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洇湿了她的衣领。他压抑了太久,从曦丹不理他的第一天就憋着,憋到今天,终于憋不住了。那些委屈、那些自责、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像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曦丹,”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沙哑的,湿漉漉的,“你不能一直不理我。我是无辜的。”
曦丹感受着他眼泪的温度,沉默了很久。
“白玛,”她终于开口了“我要想想。”
白玛走后,曦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想起了阿妈啦拉着她的手说:“我的曦丹,日后要嫁给她真心喜欢的人。”她又想起了爸啦说:“明天的太阳出来,就会有明天的指望。”
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太沉了,沉到她一个人搬不动。她需要有人来帮她搬一把。
德吉和扎西来了。德吉牵着曦丹的手,把曦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像握着一样珍贵的东西。
“曦丹,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亲切。”德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和白玛本就是两情相悦。发生这样的悲剧,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我希望你能嫁给白玛,我们成为一家人。我会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你阿妈啦、爸啦不在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有什么委屈,跟我说;你有什么难处,也跟我说。”
曦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扎西看着曦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笑“曦丹啊,你看白玛那小子,满心满眼全是你。以后结婚了,你叫他站着,他不会坐着;你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我跟你说,这小子执拗的很,只有你能治住他。你放心嫁给他,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曦丹流着泪同意了。
***
德勒府搬迁的日子到了。
没有亲戚朋友前来相送,只有白玛和曦丹带着刚珠等几个家奴送到城外。
曦丹去了康萨噶伦府。她要作为康萨噶伦的干女儿出嫁。
扎西和德吉离开拉萨后,像两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
草原在眼前铺开,一望无际的青绿色,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绸缎,远处有星星点点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散落在草丛里,扎西忽然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仆人,跑到德吉的马前,伸手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德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住了腰,在原地转起了圈。
“你摔着我!”德吉笑着喊,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串银铃般的笑。
“摔着了,有花儿接着呢。”扎西的声音里有久违的、少年般的轻快。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德吉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叫,“儿子都快娶媳妇了,你还没个正形!”
“那有什么关系。”扎西说着,开始加速转圈。
德吉把头埋进扎西的肩窝里,笑得喘不过气来。“别闹了……我头晕……别闹了……”
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海在风中翻涌,像一片被太阳点燃的海。扎西和德吉在这片金色的海里,像两个回到了少年时的精灵。
德吉早就在扎西的家乡修好了一座碉楼。扎西站在碉楼前,仰头看着这座石砌的、白墙红檐的三层建筑,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转过头看着德吉,德吉正笑着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得意。
“你什么时候弄的?”扎西问。
“你不在家的时候。”德吉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你常说想回老家,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
扎西看着她,眼眶红了。
***
帕甲带着家人进入德勒府。
昔日奴仆看到他,惶恐躲避,像躲避一条毒蛇。帕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人,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这是德勒府的宅子。现在,是他的了。
官差来了。帕甲接过任命文书,看了一眼,把文书递给身后的管家,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塞进官差手里。官差低头看了看,笑了,弯着腰退了出去。
一个月后。
布达拉宫小佛殿。帕甲站在门外等了很久,腿都站麻了,才被侍从引进去。佛殿不大,光线很暗,只有佛前的几盏酥油灯在摇曳。达札活佛的管家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正用蘸水笔慢慢地写着什么。
帕甲弯了弯腰:“大人,活佛近日可好?”
管家放下笔,叹了口气。“活佛做了一个梦。梦见经堂的柱子断了。”
帕甲的眼皮跳了一下。经堂的柱子——那是根基,是根本,是一个寺庙、一个家族、一个政权最核心的东西。柱子断了,房子就塌了。管家的意思是,有人要动达札活佛的根本。
“活佛忧心忡忡,”管家的声音低了下去,“问了好几个喇嘛,都说这梦不吉。”
帕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大人,扎西顿珠就是那根断了的柱子。”
管家抬起头,看着他。
“德勒府虽然在走下坡路,但扎西顿珠在民间威望还在。他活着一天,那些不听话的人就觉得还有指望。”帕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后患不除,活佛不安。”
管家看着他,目光在蜡烛的光里忽明忽暗。他问了一句:“你有什么办法?”
帕甲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白玛就要迎娶康萨府的女儿了。婚礼那天,是他们最高兴的日子,也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管家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上,把桌上那份公文合上,站起来,朝佛殿里面走去。
帕甲弯着腰,等管家走远了,才直起身来。他的嘴角浮起算计。他已经算好了每一步,就等人入局。
***
康萨府内外热闹非凡。
府门口,一位喇嘛率领着男方家族迎亲的男子马队,早已等候在那里。喇嘛手持一杆绘有神秘九宫八卦图的“丝巴霍”小旗,在门口转了三圈,驱鬼逐怪。一匹怀有小驹的牝马是新娘的乘骑,白玛的坐骑也配好了精美的鞍具——银质的马鞍,红绒的鞍垫,马头上系着五彩的哈达。
曦丹坐在房间里,仆人正在给她梳妆打扮,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编起来,盘成高高的发髻,用银簪别住,又在发髻两侧插上垂着流苏的巴珠。梅朵作为姐妹为曦丹送嫁。
“曦丹,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梅朵笑着。
曦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红色的绸缎藏袍,领口和袖口镶着厚厚的白色羔羊皮,腰间系着银质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银饰。她的脖子上挂着好几层项链——红的珊瑚,绿的松石,黄的蜜蜡,白的砗磲,一层叠一层,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有些酸。她的耳朵上戴着珊瑚耳钉,手指上戴着镶着红宝石的银戒指。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白玛带着迎亲的队伍进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藏袍,是那种极正的、像火焰一样的红。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水獭皮,腰间系着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柄银质的佩刀。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耳的“索几”换成了新的,松石和珊瑚在灯下闪着光。整个人站在曦丹面前,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曦丹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来看着他。深红色的藏袍衬得她的脸白得像雪,巴珠上的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眉眼被画过了,比平时更深邃,比平时更妩媚,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
白玛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傻啦?白玛哥,看什么呢?”梅朵笑着推了他一下。
白玛醒了,脸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藏袍前襟,像是忘了自己穿的是什么,又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从刚珠手中接过那支彩箭——箭杆上缠着五色哈达,挂着面小铜镜、两颗绿松石和一小串银铃——手有些抖,把彩箭插在曦丹衣领上。
“白玛哥,我的妹妹就交给你了。以后,你不许欺负她。”梅朵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她的眼眶红了,“曦丹,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跑回娘家来告状,看我和老爷怎么收拾他!”
白玛不好意思地笑了。“梅朵小姐,我把新娘接走了。”
“接走吧。”梅朵抓过曦丹的手,递到白玛手里。
白玛牵着曦丹向房门走去。刚珠跟在后面,梅朵跟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梅朵停下来,没有跟出去。她站在门框里,看着白玛和曦丹的背影,看着他们被众人簇拥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院子里。
康萨府的院子里来了一些贵族、大喇嘛、官员。康萨站在廊下,脸上挂着得体的、不深不浅的笑,和在场的客人寒暄。帕甲也在人群中。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袍,深棕色的绸缎,腰间别着金质的佩饰,看起来比从前体面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的眼睛——那双三角眼——还是老样子,在人群中四下张望,像一条在暗水中游动的蛇。
曦丹随白玛来到院子里。康萨亲自送他们出门,他站在曦丹面前,脸上挂着那种父亲送女儿出嫁时才有的表情。
“闺女啊,嫁人以后,要虔诚礼佛,侍候公婆。带上娘家的哈达,就带上了爸啦的祝福。你的心愿就会一一实现。”
曦丹看着他,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冷不热。“感谢爸啦为我所做的一切。祝爸啦万福安康。”
康萨将一条白色的哈达披在曦丹脖子上,其他的亲戚也纷纷上前献上哈达。曦丹的脖子上很快挂满了哈达,层层叠叠的,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院门口,梅朵的仆人次旺牵着新娘的牝马候着。他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脸上满是喜庆的笑。帕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
“次旺,捎给德勒老爷的礼盒带好了吗?”
次旺拍了拍背上的包袱。“市政官老爷,就背在我身上,一刻不离。”
帕甲伸手摸了摸他的包袱,隔着布料的触感,里面确实有一个方盒子,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帕甲放心了,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塞进次旺的袖筒里。
“送小姐去庄园,一路上辛苦了。这是多吉林活佛托人送来的贺礼,异常贵重。老活佛特意叮嘱,你一定要亲手交给德勒老爷。记住了?”
“记住了,亲手交给德勒老爷。”次旺摸了摸袖筒里的银票,脸上的笑更深了。
帕甲满意地走了。他转过身去,冲不远处的两个年轻喇嘛使了个眼神。喇嘛们微微点头。
白玛牵着曦丹来到门口,他们纷纷上马。次旺牵着曦丹骑的马,走在队伍中间。十几人的送亲马队吹吹打打地离开了康萨府,唢呐声在空气中飘荡,欢快的,喜庆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拉萨城的街巷间流淌。
碉楼前一片繁忙景象。
巴桑正带着奴仆们往新娘将要走过的路上撒青稞和茶叶,嘴里念念有词。扎西带着一家主仆盛装集合,等待新娘上门。
一群孩子从远处跑过来,吵吵嚷嚷地叫着:“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扎西和德吉翘首张望,远远地看到白玛和曦丹带着迎亲的队伍渐行渐近,楼前顿时鼓乐齐鸣,唢呐声、鼓声、铜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要把碉楼的屋顶掀翻。德吉端着盛满牛奶的铜盆在仆人的簇拥下来到楼前。次旺牵着曦丹的马来到了楼前,德吉按习俗给曦丹递上一碗酥油茶。曦丹用左手中指蘸了蘸奶水,向天弹洒几点,感谢神灵后,喝了三口茶,下马。
扎西和德吉把他们迎进了碉楼。曦丹被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女仆们鱼贯而入,把她带来的嫁妆一箱一箱地搬进来,箱子摞在墙角,堆了半人高。曦丹打发了女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地祷告。向天上的阿妈啦和爸啦说——我嫁人了,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你们看到了吗?
德吉推门进来,看到曦丹在祷告,便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曦丹祷告完了,睁开眼睛,从铜镜里看到德吉站在身后。
德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眼眶忽然红了。“曦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了兰泽,那个她失去了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也该嫁人了。
曦丹转过身,看着德吉,伸出手,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泪。
“阿妈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会幸福美满的。”
德吉用力地点了点头。
碉楼的空场上一片喜气洋洋。仆人们端着茶壶、酒壶穿梭在宾客之间,有人在倒茶,有人在斟酒,有人在摆放炸果子,金黄的果子在铜盘里堆成了小山。扎西和白玛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全是笑。白玛穿着那身红色藏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走到哪里就把喜庆带到哪里。
德吉出现在碉楼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笑了,走过去帮忙。
曦丹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楼。白玛和宾客们在跳锅庄,欢快的音乐在空中飘荡。曦丹走上去,大方地加入了他们。她穿着嫁衣,深红色的袍子在火把的光里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她的舞步不快不慢,手臂的弧度不大不小,腰间的银饰随着她的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扎西站在廊下,看着曦丹跳舞,转过头对站在身边的阿爸、阿妈说:“这个儿媳妇,比我能干。”
次旺正和一群仆人玩骰子。两个年轻的喇嘛凑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包袱,若无其事地问:“这是什么啊?”
次旺想起帕甲的嘱咐,宝贝似的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你别碰。”他把赢的钱揣进怀里,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那只用缎子包裹的木盒子,捧着朝扎西走去。
两个年轻的喇嘛望着次旺的背影,对视了一下,悄悄地跟了上去。
次旺抱着礼盒走到扎西面前,恭敬地说:“德勒老爷,这是多吉林活佛捎给您的。”
扎西有些意外:“老活佛的贺礼?”
“说是异常贵重,让我亲手交给您。”
“你是康萨家派来送亲的?”
“我是侍候梅朵小姐的仆人,这一趟,小姐派我给新娘子牵马坠凳。”
扎西伸手正要接过盒子。曦丹来了,她今天很高兴,拉着扎西要一起跳锅庄。曦丹头一次这么亲近扎西,扎西不想拂了她的面子,当即打发了次旺,让仆人把东西收走,等会儿再看。那两个喇嘛见状,又隐没回了人群中。
婚礼热闹到了深夜。扎西和德吉都高兴得喝多了,被仆人扶回了房间。宾客们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瓜皮果核和东倒西歪的桌椅。
婚房里,曦丹正在仆人的帮助下卸妆。巴珠取下来了,垂坠的银饰取下来了,珊瑚与绿松石的项链一层一层地解下来,放在妆奁里。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女仆端来热水,她洗了脸,换上白色的睡裙,女仆们退了出去。曦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梳理着头发。
白玛红着脸,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进来了。红色的藏袍已经换下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内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被酒意染红的皮肤。他站在门口,望着曦丹的背影——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在肩上,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满屋子都是“咚咚咚”的声音。他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把曦丹抱住,脸埋在她颈侧,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带着酒意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肩上。
曦丹轻轻推了他一下。“白玛,你去洗洗。”
白玛亲了亲她的手指,笑了。“好好好,都依你。”
白玛走后,曦丹摸着自己咚咚跳的心,紧张了起来。她上了床,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但眼睛没有看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没进脑子里。
白玛爬上床,靠过去。“你在看什么?”
曦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又开始狂跳,脸一下子红了。“没什么。”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白玛再也忍不住了,把曦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低头吻住了她。
曦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攀上了他的肩膀。白玛把曦丹放倒在床上,解开她睡裙的带子,布料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头。她的皮肤凉凉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白玛的吻从她的唇滑到她的下巴,从下巴滑到她的颈侧,又从颈侧滑到她的锁骨。
曦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曦丹。”白玛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吓着她。
曦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爱,有疼惜,有小心翼翼,有一个男人能给出的、最笨拙的、最滚烫的全部。她的手指慢慢地从被子上松开,抬起来,放在白玛的脸颊上。
“嗯。”她应了一声。
白玛吻上了她的眉心,吻了她的鼻尖,吻了她的唇。他的手在她身体上慢慢地探索着,像在走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但已经在梦里走过无数遍的路。曦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身体从紧绷到柔软,从柔软到滚烫。
是缠绵悱恻的一夜,相爱的人终于相守。
第二天,曦丹艰难地起了床。她浑身酸软,每动一下都牵着一根不知道在哪里的筋。女仆们进来伺候她梳洗,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弄。头发被盘起来了,用银簪别住,在一侧点缀上带着珠宝的流苏,流苏垂在耳边,晃来晃去的,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柳枝。珍珠耳环戴上了,衬着她的脸,显得格外温润。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饭。
白玛坐在曦丹旁边,意气风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刷了一层新漆,眼睛亮得能当灯使。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藏袍。他给曦丹倒茶,给曦丹递手帕,殷勤得像个刚上岗的仆人。曦丹有点困倦,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坐在那里喝着茶,偶尔看一眼白玛,嘴角弯一下。
扎西和德吉看着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他们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德吉擦了擦嘴。“各家送的礼物,等会儿要去清点一下,该回礼的要回礼。”
曦丹抬眼看着德吉,说:“好的,阿妈啦,我和您一起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