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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成全 因 ...


  •   因为德吉的承诺,曦丹一直在德勒府等着。腿上的枪伤结了痂,留下一个粉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她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除了上次去看望卓嘎,她没有出过门。

      白玛已经习惯了曦丹把他当空气的样子。她不对他笑,不跟他说话,不看他,他送来的饭她吃,她端来的药她喝,但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客气,疏远,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他不介意,只要她还在府里就好,只要他还能看见她就好。

      他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曦丹,自己住旁边的小房间。他每次从门口经过,看到自己从前住过的房间现在住着她,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曦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身上华丽的衣服。淡粉色的绸缎,领腰间系着一条银质的腰带,腰带上挂着几颗小小的松石。首饰不多,但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话,戴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贵族小姐。这衣服是德吉给她做的,首饰也是德吉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来的。德吉说她穿淡粉色好看,说她的脖子长,戴这种耳钉最合适。她把匕首藏进怀里。匕首的皮鞘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刀刃还是亮的。

      她对站在门口的仆人说:“我要出门一趟。给我准备一些食物、砖茶和酥油,包好,我要送人。还有一匹马。不必跟着我,我天黑前会回来。”

      仆人低头应了,转身去准备。走到廊下,他拐了个弯,去了德吉的房间。

      德吉听到仆人的禀报“她想出去走走,也好。以后这样的事,你们直接操办了,不用再来请示我。”

      曦丹骑着马出了城。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毡帽,马背上搭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砖茶、酥油、两条哈达,还有一小袋青稞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是石匠用得上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银镯子他收了,但她觉得不够。

      石匠塔巴正在石壁下刻经文。凿子落在石头上,“当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不急不慢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没有察觉到曦丹走近。

      “石匠大哥。”

      塔巴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他看到曦丹,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朴实的、像太阳晒过的土地一样的笑容。

      “姑娘,看来你过得不错。真好。”

      曦丹笑了一下,把马背上的布包取下来,递给他。

      “石匠大哥,这是给你带的薄礼。你可千万别客气,不然我会生气。”

      塔巴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推辞,把布包小心地放在窝棚里,又走出来。

      “姑娘,你坐。我给你烧壶茶。”

      曦丹在石头上坐下来“石匠大哥,你凿这个,会觉得厌烦吗?”曦丹问。

      塔巴正在往炉子里添柴,头都没抬。

      “不,我从来没觉得。”他把茶壶架上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着那尊他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度母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度母像的脸上,把她慈悲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度母是救苦救难的。刻一尊度母,就能度一个人。刻十尊,就能度十个人。每刻一尊,我自己就安宁一分。”

      曦丹和石匠聊了一会儿天,就告辞了。她骑马去了拉萨河边的玛尼堆。

      玛尼堆在河滩上,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的,石块上刻着经文和佛像,有的清晰,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经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五彩的布条在蓝天下格外鲜艳。曦丹下了马,在河滩上捡拾干净的小石块,一块一块地捧在手里,恭恭敬敬地放在玛尼堆上。她每放一块就念一句六字真言。

      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放上玛尼堆,闭上眼睛。

      “爸啦,”她在心里说,“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白玛今天回来得早。他推门进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曦丹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药碗和茶杯,人不在。他的心跳了一下,走到廊下,叫住一个仆人,声音有些紧。

      “曦丹小姐呢?”

      “小姐出门了。带了食物和一匹马,说是天黑前回来。”

      白玛站在廊下,手里的马鞭攥得紧紧的。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就走。

      “边巴!备马!”

      边巴从马厩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马刷,一脸懵。“少爷,去哪儿啊?”

      “跟着就行。”

      德吉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白玛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身后的扎西说:“就这个舍不得的样子,前面还要为了救人答应娶梅朵。白玛啊,苦啊。”

      扎西也叹了口气。“是个情种。可惜。”

      白玛骑马跑遍了半个拉萨城。他去了曦丹常去的那几条街,去了她买药材的铺子——都没有。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念头,每一个都是他不愿意想的。最后,他骑马去了河边。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匹熟悉的马,拴在玛尼堆旁边的矮树上,正在低头吃草。马旁边没有人。他的目光往玛尼堆的方向移过去——曦丹站在玛尼堆前,风吹着她的袍角,帽子被风吹得微微后仰,她伸出手按住帽檐。

      白玛的心跳从慌乱变成了平稳。他下了马,把马拴在曦丹的马旁边,走到她身后不远处,站住了。

      曦丹转过身,看到了白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是看到了,然后移开了。她从白玛身边走过,像走过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白玛忍不住了。他走过去,伸手去牵曦丹手里的缰绳。曦丹扯了一下,没扯开。她又扯了一下,白玛的手纹丝不动。她看了白玛一眼,白玛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曦丹松开了手,让他牵马。

      白玛牵着马,穿过拉萨城的大街小巷。边巴牵着马走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白玛哥?”

      梅朵带着仆人站在街边,脸上是那种偶然遇到熟人时的惊喜。她朝白玛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牵着的马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的笑容收了一些。

      “白玛哥,这是——”

      曦丹听到声音觉得耳熟,回头一看,愣了一下。梅朵。从西康一别,再也没有见过。她翻身下马。

      梅朵也认出了曦丹。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惊喜从她脸上炸开,像一朵被阳光催开了的花。“曦丹!你怎么在这儿?在西康分别的时候,我就说你一定要来拉萨找我玩,你怎么没来?”然后她看了看曦丹,又看了看白玛,又看了看白玛手里牵着的马缰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色。

      白玛不知道她们怎么认识,但他还是开口了。

      “梅朵,这就是我的心上人,达娃曦丹。”他顿了顿,又对曦丹说,“曦丹,这位是康萨噶伦家的小姐,梅朵。”

      梅朵忽然想起了什么——火灾,烧死了两个人。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表情有些慌。

      曦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那个笑容是真的,是对一个曾经真心待过她的人的回馈。

      “发生了太多事,实在没顾上。也没反应过来,康萨噶伦家的小姐就是你。”

      “哎呀,我们别在大街上站着了。走,去我家吧。”梅朵挽着曦丹的胳膊,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曦丹笑着点了点头。“好。”

      康萨连续多日不去噶厦开早朝例会。他对外称病,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连屋外的鸟都被他吓跑了。达札便派了一名僧官去府上探望。

      管家引着僧官来到客厅的时候,康萨正躺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咳嗽着。僧官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康萨咳得弯下了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呀……你都看见了……我这气都喘不匀乎,还开什么会啊……你回去告诉各位大人……有要紧的事儿……他们该定就定吧。”

      僧官如释重负,连忙说:“噶伦大人,那我去回话了。”

      康萨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去吧,去吧。我指不定落下了什么毛病,别把你给招上。”

      管家送僧官走了出去。康萨从窗户缝里看到僧官出了大门,管家把院门关上,落了锁。康萨从软榻上坐起来,脸上的病容一扫而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管家,小姐呢?”

      管家站在门口,弯着腰:“小姐今天带了白玛少爷和一位不认识的小姐回来,他们正在聊天呢。”

      康萨的眉毛抬了一下。“哦?不知道是他们谁想通了呀?”

      正说着,梅朵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爸啦,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已经想好了——你让管家去德勒府,悔婚。”

      康萨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悔婚?德勒家的聘礼都过府了,今天白玛不是还在家里吗?这可不是玩笑……”他看着梅朵的脸,“你不是喜欢那小子吗?”

      “我没说过不喜欢啊。”梅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还是要悔婚。”

      康萨把茶杯放下了,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白玛哥的心上人没死。我想成全他们俩。”

      康萨想起管家说梅朵带来了一男一女。他问:“今天你把他俩带回家了?”

      “是啊。在街上遇到的。”

      康萨简直哭笑不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们家出了慈祥度母。闺女,糌粑酥油可以送人,奴仆庄园也可以送人。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不能送人——一是男人心上的女人,二是女人心上的男人。”

      “爸啦,在西康救我一命的绿度母就是达娃曦丹。她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就是白玛哥的心上人。”梅朵看着康萨,眼眶有些红“我是一定要成全他们的。”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康萨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梅朵正挽着曦丹的胳膊,两个人在花圃前说着话。梅朵在笑,曦丹也在笑。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脸照得透亮。

      康萨看了一会儿,问站在身后的管家:“你看她们俩,像不像姐妹?”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位小姐站在一起,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安静如水,像两朵开在一起的花,一红一白,各有各的美。

      “像,真像。”管家说。

      康萨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是一个老狐狸在嗅到某种可能时,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的、计算的、权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德勒府。

      女仆们在德吉卧室里收拾主人的衣物、首饰等用品。她们打包袱,装箱子,动作麻利,没有人说话。房间里有一种搬家时才有的、空荡荡的、东西越来越少的感觉。

      德吉拿着扎西从尼泊尔带回的双面佛石片,因要搬家而情绪低落,满屋子都是收拾好的箱子。扎西进屋见状,为了让德吉开心,便嚷嚷着不愿走,称他们是德勒府主子,还提出房契给了帕甲是为救多吉林活佛,如今活佛已回山,不必腾房。

      德吉平静的说,愿过清贫日子,去陪伴扎西年迈的父母。扎西眼眶泛红,向德吉起誓,暂时离开拉萨,日后定会将房子赎回来,重建德勒府。

      德吉笑着,随即眉头又皱起,扎西一看急了:“怎么了?”

      德吉担心的说:“我答应过曦丹,会让帕甲和娜真受到应有的惩罚,可现在不仅治不了帕甲,还把德勒府都输给帕甲了,而娜真也失踪了。我担心那个孩子做傻事。”

      “哎,当初娜真还瞧不上人家,现在是白玛眼巴巴的的离不开人家,人家连正眼都不给他。我们现在搬家了,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想个法子留住她吧,就说...就说请她做我们家的医生,说实话,我一见她就莫名的很亲切,如果白玛不能娶她,我倒想认她做干女儿。”

      扎西有点头痛:“别,咱们请她做家里的医生就好,白玛这个牛性子,这辈子是放不下她的,你就别再有什么认干女儿的想法了,添乱。”

      “老爷、太太——康萨老爷带着管家来了。”

      德吉和扎西得知康萨来访心生不安,康萨直接提及两家亲事。扎西委婉表达恐委屈康萨府小姐,暗示退婚,康萨却突然决定按礼数结亲。

      扎西不解。康萨告知要嫁的是认作干闺女的达娃曦丹。

      扎西和德吉虽疑惑康萨此举背后有隐情,但考虑到曦丹需名分、德勒府处境艰难,答应择日接亲。

      随后扎西说明白玛接亲后会带曦丹回自己羊卓雍措湖边的故乡,康萨察觉德勒府已失去拉萨宅子,追问宅子去向,扎西未明说,只称谁住都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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