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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早读的白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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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教室窗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高三的早晨比昨天更像高三。昨天还有开学第一天的松动,今天就只剩背书声。英语老师站在门口抽查短文背诵,老李从走廊经过,手里端着搪瓷杯,看见后排有人趴着,粉笔头隔着半个教室飞过去,落在那人桌角。
那人吓得一抖,书立刻竖起来。
王凯抱着一摞数学卷进来,按组发下去。
"昨天订正没交的,课间补。"他说,"别问我谁没交,黑板角上自己看。"
周雨桐一边翻英语书,一边小声说:"我昨天补作文补到怀疑人生。"
林晚说:"沈老师怎么评?"
"她说我后半段才像人话。"周雨桐咬牙,"这是夸我吗?"
李雯静在前排回头:"算。"
周雨桐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脸:"你们学习委员都是沈老师的分身。"
李雯静没生气,只把听写本放平,慢慢说:"分身一般不会帮你补交作文。"
周雨桐噎了一下。
王凯路过,听见了,笑得肩膀一抖,手里的卷子差点滑下去。
卷子传到林晚这一排时,前面同学多递了一张。林晚接过来,转手给陈屿。
她的指尖碰到纸边,陈屿也刚好伸手。
碰了一下。
比昨天起身时碰到手背还轻。
林晚立刻松开。
卷子差点滑下去,陈屿用两根手指夹住,把纸递正了些。
"你的。"他说。
"嗯。"
他没有调侃,也没有多看她,只低头在卷子右上角写名字。林晚看见他这次写得很完整,两个字都在格子里,虽然最后一笔还是带着一点懒散的斜。
早读声重新压上来。
窗外操场有班级在晨跑,煤渣跑道被踩出一圈浅灰。教室里有人背单词背得含糊,有人偷偷喝水,周雨桐把作文纸夹进语文书里,王凯把缺交名单重新贴平,李雯静低头核对作业数,赵明远在后黑板旁边把体测通知按得歪了一点,又撕下来重贴。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速写本在抽屉最里面,上一张画已经合上。
她把这一页往前压了压,知道下一张快来了。
不只是因为坐在旁边的陈屿。
这个早晨本来就有很多东西值得画:玻璃上的白雾,周雨桐作文纸上皱掉的角,王凯手指上的透明胶,李雯静裁齐一样的字迹,赵明远贴歪的通知,还有一张被递正的数学卷。
她把手伸进抽屉,碰到速写本的黑色线圈,又很快收回来。
英语老师开始抽背。
陈屿在旁边翻开书,低声跟读,发音不算准,有几个词含在喉咙里过去。背诵对他来说像把没有旋律的东西硬塞进脑子,他读了两遍,眉心就皱了一下。他的数学卷压在英语书下面,只露出右下角一小块,红笔订正的痕迹从纸边透出来一点。
林晚看了一眼,又移开。
她听着那几句含混的跟读,心里那点别扭松了一下。
他只是有一半在教室里,另一半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也许是那把吉他里。
也许是昨晚某个别人都睡了的时间里。
窗上的白雾慢慢被晨光擦开,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278。
高三没有因为任何人慢下来。
但林晚在翻到英语书下一页时,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线条。
早读下课铃响得很短,像只是提醒大家换一种姿势继续忙。教室里没有安静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细细的响,有人冲去走廊接水,有人把没背熟的英语短文摊在桌上继续念。
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沙沙响了两声,开始通知各班交体测名单和校运会预报名表。播音员的普通话带一点鼻音,把"一千米"念得很重。后排立刻有人哀号了一声,被王凯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吞回去。
走廊墙上的宣传栏刚换过,玻璃里面贴着"迎奥运,讲文明"的红底标语,旁边还有几只福娃,颜色很亮,和高三楼层灰扑扑的墙不太搭。下课的人从宣传栏前挤过去,没人真的停下来看,只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手印。林晚经过时扫了一眼,看见倒计时数字被粉笔灰蒙住了一角,像很远的热闹被贴在了很近的墙上。
对他们来说,2008还很远。
周雨桐趁英语老师走开,飞快地把那张作文纸抽出来。纸角被她夹皱了,沈秋萍用细红笔在旁边画了两道短线,评语只有四个字:往下深写。
"你看。"周雨桐把纸往林晚这边挪了一点,又很快收回去,像怕别人看见她也会不好意思,"沈老师这人是不是很吓人?她不骂我,我反而更心虚。"
林晚只看见那几个字。
往下深写。
她想起自己抽屉里的速写本。右页空着,左页也还空着。很多东西不是没有发生,只是她还没画出来。
李雯静从前排转过身,把一摞听写本递给王凯。她动作很稳,指甲剪得很短,校服袖口折得整整齐齐。王凯接过来时,最上面一本差点滑下去,李雯静伸手按住,没说他毛躁,只说:"第三组少一本。"
"谁?"王凯问。
"赵明远。"
赵明远正在后黑板旁边研究体测通知,听见自己名字,头也不回:"我那是体育委员业务繁忙。"
"业务繁忙也要交听写。"李雯静说。
周雨桐小声笑:"她比老李还像班主任。"
第一节课前,老李把一张临时小测通知贴在黑板角上。
数学,二十分钟,立体几何。
教室里立刻有一阵很低的动静,像风从纸堆里刮过去。有人开始翻昨天的订正,有人把草稿纸往外抽,有人小声骂了一句。高三的小测不需要提前隆重通知,老师想测就测,像天气突然变脸。
赵明远把体测通知按正了,转头看见黑板角的小测通知,脸一下垮下来:"老李是不是看不得人活。"
陈屿正低头削铅笔,听见这句,没抬头:"也可能是看不得你活得太轻松。"
赵明远回头:"新来的,你哪边的?"
"靠窗这边。"陈屿说。
王凯笑出声。
赵明远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绕了一下,伸手指他:"你这人挺损啊。"
陈屿把铅笔屑倒进废纸团里,声音不高:"刚来,收着了。"
王凯把卷子码齐,顺口问了一句:"你高三才转过来?"
陈屿把废纸团丢进桌边纸篓。
"家里有事。"
他说完就低头看卷子,没往下讲。王凯也没追问,只把小测卷往下一组递。
这下后排也有人笑。笑声不大,很快就被老李从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压下去。林晚低头整理草稿纸,嘴角动了一下。
他对别人说话,像把钝刀藏在袖口里,偶尔露一点边。可刚才卷子差点掉下去时,他递给她的那一下又很稳,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老李进门,教室立刻静下来。
"笑什么。"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等会儿做不出来再笑。"
赵明远低头很快,像被题目按住了脖子。
小测卷发下来时,纸还是热的,油墨味很重。林晚拿到卷子,先看了一眼题量。五道选择,两道填空,一道大题。二十分钟不算宽裕。
陈屿拿到卷子后,没有立刻动笔。他先看最后一道题,看了几秒,又翻回前面。林晚用余光看见他这样,心里跟着松了一点。她自己做题也总想先看最后一道,只是以前觉得这样不够规矩,怕被人说心不稳。
老李站在讲台上看表。
"开始。"
教室里只剩笔尖落纸的声音。
前面的选择和填空她写得很顺,只在最后一大题第二问停了一下。图形画在卷子右下角,几条线交在一起。她在草稿纸上补了两条辅助线,又觉得不对,擦掉一条,纸面很快毛起来。
她低头继续写。
右边很安静。
陈屿写题时不像早读那样散。他的笔尖落得快,写到一半会停,像在脑子里听一段别人听不见的节拍。停完又继续,草稿纸很快铺满了一半。
老李从过道走下来。
走到陈屿旁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晚余光里只看见陈屿卷子前半面落了不少字,最后一题旁边画了几条很短的线。老李没说话,只用指节敲了敲他桌角。陈屿抬头。
"写全。"老李说。
"过程也算分?"
"高考不看你脑子里会不会。"
陈屿低头,把省掉的过程补上。
老李那句话倒还好。让她记住的是陈屿补过程时叹了口气,像一个习惯抄近路的人,被拎回原路再走一遍。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王凯从后往前收卷。收到陈屿那张时,他看见最后一题写得很满,随口说:"你可以啊"
陈屿把笔帽扣上:"比起你应该吧。"
王凯差点把卷子笑掉。
林晚低头把自己的草稿纸折了一下,放进桌洞。她不敢笑太明显。
她发现,陈屿跟王凯、赵明远搭上几句话以后,话也比昨天多了一点。不是热闹的多,是偶尔从旁边递出一句,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该笑。
但他没有这样对她。
至少到现在没有。
他对她说得最多的,还是"不好意思""你的""不用"。
很短。
却都像放轻了。
上午后两节课过得很慢。
英语老师讲阅读理解,讲到第三篇时,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
课间,赵明远来后排收体测报名意向。
"一千米有没有自愿的?"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张表,声音不小,像怕全班听不见。
后排男生集体低头。
王凯说:"你别问有没有自愿,你直接问有没有想不开。"
赵明远指着他:"班长带头。"
"班长负责精神支持。"王凯把卷子摊开,"□□另算。"
赵明远转向陈屿:"新同学,广州来的,体力应该不错吧?"
陈屿抬头:"广州人靠游泳上学?"
王凯又笑。
赵明远说:"你嘴挺快。"
"腿不一定。"陈屿说。
"那就试试腿。"赵明远把表往他桌上一放,"一千米。"
陈屿看着那张表,半天没动。
赵明远说:"不敢?"
陈屿把笔拿起来,在报名表边上敲了一下:"激将法这么直。"
赵明远被噎住,王凯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陈屿还是没签。
赵明远把表收走,临走前说:"我还会来的。"
陈屿说:"带点新招。"
林晚低头看卷子,听见周雨桐在前面小声笑得气都不稳。她也想笑,手指却摸到抽屉里的速写本边角。
这一页可以画赵明远贴歪的通知,也可以画王凯笑到弯下去的肩膀。
也可以画陈屿低着眼说话时的样子。
但她没有拿出来。
上课铃响了,老李夹着教案从前门进来,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卷子收起来,午饭前发。"
那一页还没有开始。她把本子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