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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测卷的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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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前,小测卷发了下来。
老李批得快,红笔分数压在卷子右上角。林晚拿到自己的卷子,先看最后一题。前面的选择和填空都没丢分,最后一大题却几乎整题都丢了。那道立体几何她一开始就把辅助线想偏了,后面写得再整齐,也只是沿着错方向往前走。分数被那一整块红笔猛地拖下去,她心里也跟着往下沉了一下。
她最近数学一直卡在同样的位置。
不是前面的题不会,是每次都在最后一道题上差一点。差一点看清图形,差一点换对角度,差一点在最后五分钟稳住。
差一点比不会更烦。
周雨桐回头看她:"多少?"
林晚把卷子往桌面扣了一下:"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周雨桐太了解她,"我不问了,问了你也说还行。"
林晚没接话。
老李在讲台上说下午讲小测,错题中午先看一遍,别只会把卷子塞抽屉里当没发生。
教室开始散。
有人去食堂,有人趴下补觉,有人围到李雯静桌边问第三题为什么选错。李雯静一边收自己的卷子,一边给人讲第三题,语速还是慢,讲到第二遍时耳朵有点红。
林晚没去食堂。
她把小测卷摊开,盯着最后一题旁边被红笔划掉的一大片辅助线。
右边的椅子动了一下。
陈屿没有立刻走。他把自己的卷子折起来,塞进数学书里,又从笔袋里摸橡皮。摸了两下,没摸到。
"借一下橡皮?"他问。
林晚抬头。
他看的是她桌上的那块普通白橡皮,像是没有看她的分数。
林晚把橡皮推过去。
"谢谢。"
"嗯。"
他擦掉草稿纸上一小段式子,纸面没有起毛。擦完,他把橡皮放回她桌边,没有马上起身。
窗外食堂方向已经有饭盒碰撞的声音,教室里空了一半。吊扇在头顶慢慢转,风吹到卷子边缘,发出一点细响。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像随口说:"食堂今天好像有好吃的。"
林晚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没有回答。
他又说:"去晚了只剩汤。"
听着不像安慰。
也不像催她。
林晚把卷子边角压平,低声说:"嗯。"
陈屿把数学书合上,站起来。
"走了。"他说,"下午老李还得讲。"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陈屿已经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搭,没看她,只把借过的橡皮往她那边又推正了一点。
这不是安慰。
至少他说得不像。
可林晚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她把卷子合上,塞进书包外层,才拿起饭卡。
周雨桐在门口喊:"林晚!你再不来,好菜都没了!"
林晚应了一声。
陈屿走在她后面几步,琴套没有带,只拿着一本数学书。走到门口时,王凯从旁边挤过去,手里还抓着半叠没发完的卷子,喊赵明远别堵门。
林晚没有回头。
走廊里全是往食堂去的人。饭盒在书包侧袋里撞来撞去,发出闷闷的响,有人一边下楼一边背英语短文,背到一半忘词,干脆改成骂老李批卷太快。周雨桐挤在人群前面,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还不忘回头看林晚有没有跟上。
"快点。"她说,"你再慢一点,好菜真的只剩汤。"
林晚把饭卡握在手里,指腹压着卡面上磨旧的数字。她其实还在想那道立体几何。不是想答案,是想自己从第一眼看图开始就偏了,像骑车时一开始车把没扶正,后面再怎么用力,也只会离路边越来越近。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门口排了三条队。靠窗那条最长,菜盆里还剩一点萝卜烧肉和番茄炒蛋。窗口里的阿姨动作很快,勺子敲在饭盒边上,一下接一下,汤汁溅到不锈钢台面上,又被抹布随手一擦。排在前面的男生伸长脖子看菜盆,被阿姨瞪了一眼:"看也不会多。"
周雨桐笑得不行,回头小声说:"阿姨比老李狠。"
林晚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轮到她们时,萝卜烧肉还剩半盆。周雨桐像打了胜仗,给自己要了一盒,又替林晚要了一盒。林晚说够了,周雨桐没理她,夹着饭盒往旁边挪,嘴里还在念:"压轴题可以丢,肉不能丢。"
"你小声点。"林晚说。
"怕什么。"周雨桐把饭盒盖扣上,眼睛亮亮的,"老李又不管食堂。"
话刚说完,王凯端着饭盒从旁边过去,听见后顺口接了一句:"他管,他刚才还问谁把卷子带来食堂看。"
周雨桐立刻伸手,把她书包外层露出的卷角往里按了按。
"你没带。"她说。
王凯笑了一声,没停。他作为班长,吃饭都像在赶时间,饭盒里只有一份青菜和一块豆腐,那半叠卷子被他夹在胳膊下面,离饭盒远远的。赵明远跟在他后面,饭盒装得满,筷子横在盖子上,走两步就要低头扶一下。
"你先吃饭。"王凯说,"报名表下午再弄。"
"一千米没人报,你让我怎么吃。"赵明远说。
"你可以边吃边愁。"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往三班常坐的那几张桌子走。李雯静已经在那里占了位置。她的小测卷被夹在语文书里,书收在凳子旁边的帆布袋口,卷角和书页对得很齐。她吃饭很慢,像连夹菜都有顺序。
周雨桐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看见帆布袋口露出的卷角,立刻说:"学习委员,你吃饭还惦记卷子,不怕消化不良?"
李雯静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刚才看了一眼第三题。有人问错了,我怕下午讲的时候又有人问。"
"谁?"
李雯静看了她一眼。
周雨桐立刻闭嘴:"当我没问。"
林晚坐在靠外的位置,把饭盒打开。饭菜的热气往上冒,混着食堂里汤和洗碗水的味道。她夹了一块萝卜,咬下去时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陈屿没有和他们坐一桌。他在隔壁桌,靠走道,饭盒里只有米饭和一份青椒土豆丝。王凯经过时差点把卷子往他桌边搁,陈屿抬眼看了看,王凯又把卷子夹回胳膊下面。
林晚低头吃饭。
她没有再看那边。
她刚才看见了。王凯把卷子收回去时,陈屿顺手把桌边的汤水用纸巾擦了一下,动作很小,像不想让谁的东西被油沾到。
吃完饭还有一点时间。
食堂门口的水泥地被人踩得发亮,几个低年级学生端着饭盒往回跑,被值周老师喊住:"走路!汤洒了自己拖。"小卖部窗口前排着长队,冰柜上贴着已经卷边的广告纸,玻璃里摆着冰红茶、绿茶和几瓶汽水。最便宜的矿泉水被放在最外面,一排瓶盖挤在一起,像一小片蓝色。
周雨桐本来想买冰红茶,排到一半听见前面男生说最后两瓶被拿走了,立刻垮下脸。
"今天什么都跟我过不去。"她说。
李雯静把饭盒洗干净,站在水池边甩了甩手上的水。她不买饮料,只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杯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课程表,边角被透明胶封住。
"喝水也一样。"她说。
"你这种人不懂。"周雨桐说,"冰红茶是午休前最后一点自由。"
王凯从小卖部旁边经过,手里多了一卷透明胶和一包粉笔。他作为班长,总像有办不完的事。赵明远跟在后面,想从他手里顺走一根粉笔,被王凯拍开。
"别拿。"王凯说,"老李让买的,少一根都算我头上。"
"你们班长活得真细。"赵明远说。
"你们体育委员活得太粗。"
林晚站在旁边,听见周雨桐又笑。她手里的饭盒已经空了,盒盖边缘还有一点汤汁。她用纸巾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留下浅浅一圈油印。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热得发闷。
吊扇转得慢,风只够把试卷边缘吹起来一点。有人趴在桌上睡,后颈压出一片红印;有人把英语书立在面前,眼睛却闭着;赵明远在后黑板旁边重新贴运动会通知,胶带撕得太响,被前排女生回头瞪了一眼。
"轻点。"王凯压着声音说。
"胶带不听我的。"赵明远也压着声音,压得很失败。
周雨桐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俩能不能去操场吵。"
李雯静没有睡。她坐在前排,把小测卷压在语文书下面,一笔一划地改错。林晚只能看见她低头时绷得很直的肩背,和偶尔停下来换笔的动作。那种不慌不乱的样子,反倒让林晚想起自己卷子上那一大片乱掉的辅助线。
她把卷子拿出来,盯着最后一题。
立体几何的图画在卷子右下角,几条线交在一起。她刚才在食堂没想,现在一坐回教室,那些线又自己浮上来。她试着在草稿纸上重画了一遍,画到一半还是觉得不对,纸上的三棱锥像被她压扁了,怎么转都转不出正确的面。
右边传来一声轻响。
陈屿把数学书翻开,书页下面压着他自己的小测卷。他没有趴下睡,难得坐得还算直,眼皮却半垂着,像随时能倒回桌上。
林晚没有看他的卷子。
她只看见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线很少,落得很准。画完以后,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像只是给自己看。
老李进门时,午休还剩五分钟。
他把搪瓷杯往讲台上一放,声音不大,教室里却立刻醒了一半。还有人没醒,周雨桐就是其中一个。她抬头时脸上压出一道袖口印,茫然地看着黑板,像刚从别的世界回来。
"小测卷拿出来。"老李说,"睡醒的讲题,没睡醒的也听。"
教室里一阵翻纸声。
老李没有从第一题开始。他直接把最后一道立体几何画到黑板上,粉笔线条很硬,三两下就把图形立了起来。
"这题丢分的,不是计算。"他说,"是第一眼看图就看歪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卷子边上。
老李用粉笔点了点图上的一个顶点。
"空间想不出来,就别在脑子里硬转。把要看的面找出来,辅助线不是越多越好。你们有些人画得像蜘蛛网,自己先被缠住。"
教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林晚没有笑。
她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那一大片被红笔划掉的辅助线,确实像一张乱掉的网。
老李讲到关键处,转身看向后排:"陈屿,上来。"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头。
陈屿也抬头,像刚被人从半睡里拎出来。他停了两秒,还是站起来,拿着粉笔走到黑板前。
"第一条线从哪儿下。"老李说。
陈屿看了一眼黑板,在底面上很快补了一条对角线。粉笔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线条比老李刚才画的细一点,但很直。
"为什么?"
陈屿握着粉笔,停了一下,才说:"要找的角不在原来那个面上。"
老李看着他。
他只好又补了一句:"先换到能看的面里。"
老李点了点黑板:"听见没有?能看的面。不是让你们凭感觉往里面钻。"
陈屿把粉笔放回讲台边,走回座位。
林晚把那句话写在卷子旁边。
能看的面。
四个字写完,她一下明白自己中午为什么那么难受。分数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她一开始就把面看错了。后面写得再满,也只是把错的东西写整齐。
老李讲完最后一题,离下课还有一点时间。他让大家把订正写在卷子背面,晚自习前交给组长检查。
教室里重新低下头。
老李又补了一句:"这题全班做出来的不多,陈屿算一个。别只看他刚才画得快,过程也要写给阅卷老师看。"
林晚慢慢把自己的辅助线擦掉,重画。中华铅笔的线擦过之后留下一点灰,纸面有些毛。她下笔比中午慢。画到那条底面对角线时,她停了一下,听见右边椅子动了动。
陈屿把数学书往旁边挪了一点,又把自己的卷子朝她这边挪了半寸。
林晚没有抬头,只用余光看见他卷面最后一题旁边写得很满,过程比上午补得还完整。
他也不是每一次都只靠脑子里会。
至少这次,他把路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