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演技 人生如戏, ...
-
简行听见声,一夹马腹,驱马与宁安并辔而行,而后偏头望向轿窗,见容祈端坐其中。
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神色已然清明。
“醒了便好。”简行淡淡道。
容祈倚着轿壁,目光在简行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策马行于轿侧的宁安身上。
“青衣的姑娘,你也是无忧城的人?”
宁安闻言,勒了勒缰绳,白马放缓步子,与花轿齐平。
而后,她侧过脸来,晨光落在她面上,含笑的眼格外清亮。
“不是。重新认识一下,在下乃宁安客栈的老板,宁安。前面赶车的那位,是无忧城未过门的弟子,赤野。”
正专心致志地与缰绳较劲的赤野,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扭过头来,扯着嗓子喊。
“你好呀新娘子,我叫赤野,赤是赤胆忠心的赤,野是……”他卡了壳,挠挠头,“反正就是赤野!”
宁安被词穷绕得无奈摇了摇头,抬手往简行那边一引。
“这位你已认识了,无忧城大城主的弟子,简行。”
容祈的目光在简行面上停了片刻,旋即收回。
“哦,容祈。”
语毕,他伸手放下轿帘,重新倚回软垫之中。
情感交流结束,简行勒住缰绳,准备驱马回到轿子另一侧,却听宁安忽然开口。
“简女侠,你早就知道新娘子是个男人?”
简行身形一顿,马鞭虚虚搭在手背上,没有回头:“知道。”
宁安扬眉,眸中掠过一丝兴味:“你知道,却不问为何?”
简行沉默片刻,月白衣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车,望向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城廓,声音沉静。
“师父不说,我便不问。”简行顿了顿,偏过头来,一双眼沉沉地看着宁安,里头含着告诫。
“还有,不要试图对里面这个人感兴趣,我一路遭遇了十几波杀手,可见与他接触有多么危险。”
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刀口,笑了笑:“你的伤,便是被这些杀手留下的?”
简行:“只有月月临和月命夺。”
话音刚落,前头赶车的赤野猛地回过头来,一张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什么月月临月命夺?我简行师姐十四岁便成了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名动江湖,那些个虾兵蟹将,完全不是师姐的对手!”
他说着,抬起一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师姐你放心,他们若敢再来,有一个算一个,全交给我赤野来挡!”
宁安被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逗得笑出声来:“好好好,十个百个都让你挡,赤野少侠武功盖世,能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呢~”
赤野听不出宁安话里的揶揄,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宁安无奈摇头,收了笑,话锋一转,重新看向简行:“简女侠,去往蜀中的陆路有两条。其一,经武功、郿县入斜谷,过汉中后直走金牛道,路途较近,人往商贩多,较引人注目。”
“其二,先走骆谷道至汉中,不南下,反而东折绕经洋州、金州,再转大巴山中的米仓道,这条路绕得远,多费三五日脚程,但胜在偏僻,不易引人注目。”
宁安说完,歪头看着简行,唇角含着狡黠的笑意:“我们该走哪一条?”
简行迎上她的目光,反问道:“宁老板以为呢?”
宁安:“我以为……简女侠会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赤野从车前探过脑袋,一脸茫然,“不是说只有两条路吗?”
宁安将缰绳在手心里敲了敲,缓缓吐出三个字:“万花楼。”
赤野的眉毛拧成一团,看看宁安,又看看简行,满脸都是问号:“不是说路吗?怎么又说什么楼?这楼跟路有什么关系?”
宁安抬手掩唇,轻咳一声,正色道:“万花楼的事,你还是少打听为妙。”
赤野越发糊涂了,抓耳挠腮道,“到底什么意思啊?宁老板你话说一半,这不是存心吊人胃口吗!”
宁安但笑不语,目光悠悠地飘向简行。
赤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索性松开缰绳,扭过半个身子,眼巴巴地望着宁安。
“宁老板,你就告诉我吧,万花楼到底是什么地方?跟咱们去蜀中有什么关系?”
宁安被他问得连连摆手,一指简行,将祸水东引:“想知道就去问你师姐,我可不敢带坏无忧城的小朋友。”
赤野立刻调转枪头,望向简行:“师姐!万花楼是什么地方?”
简行轻咳一声,目光飘向远处的城廓,耳根处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师姐?”
“师姐师姐?”
“师姐你怎么不说话?”
赤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嗓门大得都盖过了车行驶的噪音。
简行被他吵得额角突突直跳,偏偏又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将马鞭一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假装没听见。
轿帘猛地被人从里掀开,赤色大包裹闯入眼帘。
容祈探出半张脸来,额间银莲映着晨光,泛出冷冷的光泽。
他被吵得要命,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压着一大团烦躁。
“我来告诉你,万花楼是这一带有名的青楼,是达官显贵寻欢作乐之所,亦是消息流通之地。懂了吗?够清楚了吗?可以闭嘴了吗?”
赤野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羞赧,整张脸涨得通红,就连声音都劈了叉。
“青……青楼?!”
宁安长叹一声,抬手扶额:“哎……”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前,沿途风光渐次变幻。
荒野褪去,官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再往前,屋舍渐密,街巷渐宽,人也多了起来。
挑担的小贩在沿街叫卖,卖糖葫芦的老汉摇着拨浪鼓,三两孩童追着黄狗从巷口窜出,又嬉笑着跑远,怡然自得,静而安宁。
入了镇,简行先带着宁安去了马行,将租来的两匹马还与店家,而后登上马车,与容祈同坐轿中。
轿帘落下,隔去外头的喧嚣,赤野重掌缰绳,驾着马车穿街过巷。
简行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放下,对赤野吩咐:“前头那间成衣铺子门口停车。”
“好嘞!”赤野应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缓缓停在铺子前。
简行放下轿帘,转过身来,目光在宁安与容祈面上扫过。
“入万花楼,须得低调行事。宁老板,你我二人需乔装打扮,换作男客身份。”
宁安:“自然。”
简行又看向容祈,目光落在他额间那朵银莲胎记上。
“容公子,你额间的莲花太过显眼,需寻一副面具遮掩一二,此外,这一身嫁衣……也是要换的。”
宁安:“复议。”
二人同时看向容祈。
容祈倚在软垫上,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他迎着二人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阴测测的。
“能随你前往容家,已是我最大的让步,我不会戴面具。”
简行眸色一沉:“你——”
一只手挡在她面前。
宁安收回拦人的手臂,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容祈。
“简女侠押送活人走镖已是不易,不就是一朵莲花、一张面具吗?小事一桩,我代劳便是。”
简行:“你要扮成他?可容祈是男子。”
宁安:“若他有明正言顺的男子身份,为何又要大费周章的乘婚轿,穿女子嫁衣?我说的对吗,容郎君。”
容祈抬眸,正对上宁安那双含笑的眼睛眼晶亮晶晶的,藏着狡黠。
他冷笑,“宁老板好算计。”
宁安面不改色,拱手道:“承让承让。”
马车停稳,赤野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到地方了!下车下车!”
三人各怀心思,鱼贯下车。
脚刚地,宁安拦住赤野,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拍在他手心里。
“去附近的染料店,买一盒蛤,再去笔铺,买两支最细的毛笔,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这儿来,别耽误了。”
赤野攥住银子,一溜烟便消失在街角。
宁安目送他跑远,转身与简行、容祈一同进了成衣铺子。
铺子不大,四壁挂满了各式成衣,男女老少,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角落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擦得锃亮,映出三人风尘仆仆的身形。
老店家原本笑盈盈地迎上来,拱手作揖,可目光刚落到宁安身上时,笑容便僵住了。
这青衣姑娘身上洇着大片的血迹,手掌上的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包扎。
老店家的眼皮跳了跳,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话也吞了回去。
宁安何等眼力,一见老店家这副模样,心中便已了然。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将容祈拽到身前。
容祈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耳畔响起宁安带着哭腔的声音。
“老店家……”宁安眼圈一红,泪珠子说来就来。
容祈浑身一僵。
宁安攥着他的胳膊,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父亲再娶,继母苛待于我,对我动辄打骂,后又为了钱财将我嫁给李员外做小妾,那里李员外就是个活阎罗,小妾死了一任又一任,我若嫁过去,必活不过三日,这才出此下策,让容郎替我上了花轿,打晕李员外,趁乱逃了出来……求老店家垂怜,让我们在此乔装,银子必不会少的!”
说到这里,她暗暗使劲,在容祈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容祈吃痛,嘴角抽了抽,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是。我与宁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便立下誓愿,定要助宁儿逃出这虎狼之窝。”
老店家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柜台那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娘快步走到宁安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眶跟着便红了,“哎哟,天可怜见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着宁安,越看越是心疼,“这么标致的闺女,模样俊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我疼还来不及呢,怎么被作践成这个样子?”
她回头瞪了自家老头一眼:“你还愣着做什么?去把我柜上那瓶金创药拿来!”
老店家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往后堂去了。
宁安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婶婶,您真是个好人。若……若之后有人来追查我们的下落,还请您……”
“放心吧!”老板娘拍着她的手背,一口应下,“闺女啊,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老婆子我这张嘴,比城门上的铁锁还严实,必不会透露半分!”
宁安一边抹眼泪,一边扭过头,冲简行使了个眼色:“阿行,过来给店家银子。”
简行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们要三套合适的男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宁安补充:“还需一副能遮脸的面具。”
老板娘看看银子,又看看这三人,转身去货架上翻找起来。
等待之时,老店家捧着一只青瓷小瓶从后堂出来,小心翼翼递到宁安手上。
“姑娘,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赶紧敷上,莫要落了疤。”
宁安接过药瓶,垂眸道了声谢。
瓶身冰凉,握在掌心,无端生出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金创药,又抬头看了看正踮着脚够高处置物架的老板娘,笑意从眼底一掠而过。
宁安偏过头,对上容祈冷冰冰的目光,莞尔一笑,将那瓶金创药在容祈眼前晃了晃。
“容郎,替我上药可好?”
容祈的眼角跳了跳,唇角的笑意愈发凉薄。
“好啊,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