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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乔装 郎君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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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祈接过青瓷小瓶。
宁安将手摊开在容祈膝上,掌心横亘着一道狰狞刀口,皮肉外翻,瞧着触目惊心。
容祈垂眸,拔开瓶塞,药粉的苦涩气息弥散开来。
“忍着。”
他捏住宁安的手指,将药粉均匀撒落。
宁安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笑了。
“容郎的手,倒比想象中稳。”
容祈拇指摁上伤口边缘,将药粉轻轻揉开。
细密的疼与痒。
宁安的神色凝了一瞬。
“疼了?”容祈抬眸,嘴角微微勾起,“宁儿方才哭得那般情真意切,怎么这会儿倒不哭了?”
宁安不答,只望着他那只手。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她掌心一寸寸揉过。
头挨得近,呼吸交缠,宁安能闻见他身上残存的脂粉香,诡谲又靡艳。
“容郎。”宁安忽然唤容祈,尾音微微上扬,像猫儿伸出爪子,轻轻勾了一下。
容祈的手不自觉顿了顿。
“你额间这朵莲花,生得这样好,莫不是菩萨座前的童子转世?”宁安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过银莲的轮廓。
容祈抬眼看她,四目相对,不过咫尺。
“菩萨座前的童子不杀人,但我会。”
宁安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轻颤,连带着那只受伤的手也在他掌心里抖了抖。
“别动。”容祈蹙眉,收紧了手指。
成衣铺的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我来也!”赤野抱着两个纸包,兴冲冲地闯进来,话音却戛然而止。
那位冷冰冰的男新娘,正握着宁老板的手,而宁老板笑得眉眼弯弯。
背着大包裹的赤野放下纸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容祈手中的青瓷药瓶,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
“我来我来我来!你这涂的啥呀?我跟你讲这伤要好的快,一定要厚涂,厚涂你知道不?我们隔壁镇的王猎户,被野猪拱了个对穿,就是用这法子治好的!”
话音落,他拔开瓶塞,瓶口朝下,“哗啦”倒了小半瓶药粉在宁安手心里。
白花花的粉末堆成一座小山,宁安低头看着自己惨遭蹂躏的掌心,嘴角抽了抽。
宁安:“赤野少侠。”
赤野:“嗯?”
宁安:“王猎户后来怎么样了?”
赤野手上动作一顿,面露尴尬:“……瘸了。”
宁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容祈倚在柜旁,双臂环胸,笑意凉薄得像腊月的霜刃。
“呵!厚、涂。”
赤野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笑话,还在那儿沾沾自喜:“怎么样宁老板,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宁安睁开眼,看着掌心那座“药粉山”,又看看赤野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好多了。”
恰在此时,老板娘抱着一摞衣物从后堂出来。
“诸位,衣物备好了!姑娘随我来,两位公子随我家老头子去。”
赤野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尖:“新衣服,我也有份吗?”
简行从门口转过身,拱手向老店家作揖:“烦请老店家给我师弟也找身合身的衣物。”
老店家点头:“好好好,小公子这边请。”
赤野欢呼一声,屁颠屁颠地跟着老店家往后堂跑。
容祈拂袖转身,也跟着老店家进了后堂隔间。
隔间狭小,只悬着一面布帘与外头相隔,容祈开始拆卸头上的珠环,而后解开嫁衣的盘扣。
嫁衣层层剥落,露出精赤的上身,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形。
肩宽腰窄,肌理分明,胸膛与腹部覆着结实的肌肉。
这是一副男人的身体,却因心中仇恨,穿上了女人的嫁衣。
容祈看着镜中的自己,长久的沉默。
“容兄!我换好……”赤野声音卡在嗓里,嘴张成了圆,半天合不拢。
这身材,这胸肌!
容祈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然而,赤野丝毫不觉得自身有危险,蹿上前来,抬手一巴掌拍在容祈的胸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隔间里格外清脆。
“容兄!看不出来你也会武嘛!”赤野两眼放光,爪子还搁在容祈胸口上,又捏了捏,“嚯,练得不错嘛!这胸肌,这线条,啧啧啧,怎么练的?”
容祈僵住了。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在自己胸口上又拍又捏的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
赤野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摸老虎屁股,还在那儿啧啧称奇。
“我跟你说,隔壁村的李铁匠,打了三十年铁,那胸肌都没你练得好!你用的是哪家心法?外功还是内功?每日练几个时辰?”
容祈一把攥住赤野的手腕,将爪子从自己胸口上拿开。
“出去!”
赤野:“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是……”
容祈:“出去。”
赤野委委屈屈地退了出去。
容祈站在铜镜前,脸色青白交错:“无忧城的人,都……都这般……”
然而,无人应答。
容祈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三两下将新衣裳套上身。
靛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样式简洁利落,布料虽算不得上乘,但胜在整洁干净。
穿戴妥当后,容祈站在帘后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赤野不在附近,方才掀帘而出。
前堂,简行已换好衣裳,月白窄袖劲装,乌发高高束起,玉树临风,飒爽无双。
恰在此时,赤野也慢悠悠地从另一侧晃了出来。
他一抬头,看见简行,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三步并两步跑到简行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师姐师姐,你看我这身帅不帅?”
简行垂下眼帘,上下打量了赤野一番。
靛蓝短褐配玄色腰带,袖口束得齐齐整整,有了几分小男子汉的模样。
简行点了点头,唇畔浮起难得的笑意:“不如我。”
赤野的笑容僵在脸上,挠了挠后脑勺,“师姐,我竟不知你还有些自恋。”
“事实如此。”简行淡淡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容祈懒得掺和,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他叩了第十七下时,帘下,一道人影步出。
靛青色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个狐狸面具,通身上下利落干练,不见半分累赘。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额间银色莲花绽放,眉眼清隽,鼻梁秀挺,傲骨天成。
赤野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他几步冲到宁安面前,仰着头左看右看,又扭头跑回容祈面前,弯下腰左看右看。
“这额间的白莲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容祈的目光落在宁安额间那朵银莲上,方才自己给她上药时,她竟是在记莲花吗?
片刻的工夫,分毫不差。
容祈的眸色沉了下去。
赤野:“哦!你们要互换身份,可是容祈是男……”
“啪——”
一只乌皮短靴裹挟着凌厉内劲,破空而来,正正拍在赤野脸上。
赤野仰面朝后趔趄了两步,抱着那只靴子,被打得懵在原地。
扔鞋的罪魁祸首简行,面不改色,“师弟,慎言。”
赤野回过神来,互换身份是神秘计划,不可言说,立马闭上了嘴。
宁安被这一幕逗得笑出声来,余光不自觉落在容祈身上。
容祈坐在窗边,天光从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
卸下凤冠霞帔之后,乌发披散在肩头,美,却有些凌乱。
宁安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货架上一只束髻冠上,而后伸手取下,转身朝容祈走去。
她站定在他身前,微微垂首。
四目相交,一个含笑,一个含冷。
宁安将束髻冠托在掌心里,递到他眼前,声音又轻又软。
“容郎,妾来为您束发。”
赤野震惊:“???容……”
后领便被人一把薅住,简行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将赤野往旁边拖去。
“师弟,我一直好奇你那大包裹装了些什么,不如今日拿出来让我一观?”
赤野挣扎着挥舞手里的靴子,“这个不行!”
简行:“看一眼。”
赤野:“这真的不行!”
简行:“一眼也不行?”
赤野:“不行!”
另一头,容祈看着宁安手中的束髻冠,眸中寒意翻涌了数息。
狐狸又要做什么?
替我束发吗?
她有这好心?
不,她就没安好心。
要拒绝吗?
罢了,且看她到底有何目的。
宁安向老店主要了把梳子。
老店家从柜台后头翻出来递给她,调侃道:“姑娘与令郎君真是恩爱。”
宁安抿唇一笑,拿着梳子走回容祈身后。
容祈依旧坐着,不开口,也不拒绝,任由宁安摆弄。
宁安站在他身后,伸手,指尖穿过容祈的发丝,从鬓角拢到脑后,青丝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要软。
她拿起木梳,从发顶缓缓梳下,木齿划过发丝,像春蚕啃噬桑叶,又像夜雨敲在瓦檐上。
铜镜里,两人身影交错,一站一坐,一俯一仰。
宁安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神色柔和。
“一梳梳到头,愿君富贵不用愁。”
容祈的睫毛颤了颤。
宁安:“二梳梳到头,愿君无病又无忧。”
手指穿过发丝时,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廓,触上去的一瞬,微微发烫。
宁安:“三梳梳到头,愿君潇洒度春秋。”
三梳完毕,她将他的乌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髻,又拿起素银束髻冠,小心地套上去。
镜中,他终于褪去了新娘的妩媚,重回到少年时的英气。
宁安俯下身,贴在容祈耳侧。
“你要想好,有些路走了,这辈子便回不了头。”
容祈的瞳孔骤缩。
宁安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而后拆开腰间绑着的面具,覆在脸上。
再转过身时,已辨不出容貌,唯余唇角那狐狸似的笑意。
“都好了,启程吧。”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