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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遥见月中人(一) “装死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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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绾的最后一眼,是考古工地漫天的昏黄。
血腥味、霉烂的稻草味钻入她鼻内,耳边响起男人冷冽的声音。
“装死够了?”
她倏然睁眼,见牢中男子倚墙静坐,囚衣尽是斑驳血污,一双眼眸只剩漠然。
那是嘉祐朝第一修礼官宋疏辞的眼睛,也是她在故纸堆里追寻了整整十年的眼睛。
这具身体的记忆轰然涌入:富贯京华的世家嫡女慕绾,为讨好未婚夫,亲手伪造证据将自己的前婚约者宋疏辞送入了大理寺死牢。
她穿越了。还穿越成了所追逐之人的仇人。
慕绾讪讪直起身,自嘲地回道:“...刚复活。”
即便她很想说你的前未婚妻不是装死,是真死了。
宋疏辞抬眼看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他想起第一次见慕绾的时候,对面就是这双明媚张扬的眉眼,叫他觉得这世上总还有干净热烈的东西。
慕绾本能地往前一步伸手,想去关心他臂上狰狞翻卷的刑伤,指尖就要触碰到他时——
宋疏辞猛地抽回了手臂,往墙角挪了几步,尽可能与她拉开距离。
手僵在半空,慕绾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谁。
种种心绪翻涌过后,她偏不肯就此退开,反倒牢牢望着他说:
“如果我说...我不是之前那个慕绾了,你信么?我可以证明的!”
“你十七岁入秘阁,编订《嘉祐礼纂》时批了一句不该写的话,后来又涂抹掉了。
你写的是:礼不是刻在竹简上的规矩,是有人受辱时,你挡在他身前的那一步。”
话落,慕绾安静忐忑地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期许。
宋疏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少年时的狂言。
书成之后他被座师斥为“悖逆”,勒令涂去了,自此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试图在她脸上寻到破绽,无果后又自嘲地闭上了眼,头偏向一旁,当这囚室里不存在第二个人。
慕绾又忙说:“我还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比如你五——”
牢道尽头传来由远及近的错落靴声,紧接着是狱卒惶恐到极致的请安声。
“参见三皇子殿下!”
声音入耳,慕绾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后背冷汗唰地浸透中衣。
当朝三皇子李承聿,她如今的未婚夫,亦是构陷宋疏辞的主谋。眼下万万不能让他看出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不等李承聿走近,她飞速敛去异样,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裙摆与鬓发,重新端起原主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微抬下巴。
“绾绾,此处乃是重牢,你怎会在此?”
李承聿一袭紫锦袍,周身掩不住的华贵,周围五六名锦衣护卫簇拥着他朝这边走来。周围狱卒尽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慕绾轻哼一声,“臣女自是来亲眼看看他应得的下场。”
李承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里边的宋疏辞,眼底刚稍稍散去的疑虑,又转为了深忌。
“你既明白,便不必多费心思,这般人不值得你劳神驻足。”
牢内始终沉默的宋疏辞忽然抬眼,那双清寒如冰的眸子里毫不掩饰死寂的轻嘲。
“殿下与慕姑娘,倒是般配。”
宋疏辞的话让慕绾心口倏然刺痛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一时让她分不清到底是来自原主残留的那点在意,还是来自她自己。
李承聿闻言,唇角微微一勾,“宋奉礼,孤来知会你,你家里人都已伏刑了。”
而后看了慕绾一眼,转身朝狱外走去。“走吧。牢里晦气。”
慕绾无从拒绝,只好抬脚跟着转过身。明明早已知晓他的结局,可当亲耳听见这话,还是替宋疏辞痛得喘不过气。
刚要走向牢外,慕绾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昏黄的灯下,宋疏辞依旧垂着眼,沉默地靠着石壁。
宋疏辞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
原以为那双眼眸里会是如她口中那般的厌弃,可他看见的,竟是藏不住的惶然与不忍。
慕绾张了张嘴,无声地对宋疏辞说:“活下去。”
“绾绾,你在看什么?”
李承聿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慕绾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竟忘了身后还站着这位心思深沉的未婚夫。
几片寒雪从牢门缝隙飘进来,落在慕绾裸露的后颈,凉得她打了个寒颤,纷乱的心神刹那间被拉回现实。
她转过身,心跳慌乱地拂去衣上落雪,感慨道:
“只是忽然有些感慨罢了,从前贪慕那点虚名,如今才算真正明白何为好的归宿。”
李承聿朝她走去,目光沉沉地扫过慕绾的脸,而后勾唇,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你能想明白便好。走吧,雪越来越大了,我送你回府。”
慕绾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手心,面上仍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大理寺重牢的那一刻,鹅毛般的雪簌簌落下,瞬间落满了她和李承聿的肩头。
慕绾抬头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中的宫殿美得精致又疏离,却也如无形的牢笼将所有人困在其中。
这就是嘉祐十年的冬天吗?
史书上寥寥数笔记载的开端,却是朝堂党争愈演愈烈的序幕。从此之后,数不清的忠良之士被卷入漩涡,无数鲜活的生命沦为党争的牺牲品。
宋疏辞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承聿的马车停在巷口,没什么张扬的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规制的尊贵,车辕还雕刻着简洁的卷草纹。
他扶着慕绾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来,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待马车缓缓驶动,李承聿状似随口闲谈,语气却藏着告诫:“绾绾,我知你平日性子骄纵任性,可你若在他身上乱了分寸,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慕绾心头顿时警惕,面上露出不解,歪了歪头,“殿下不信臣女?若是如此,这婚约,殿下大可反悔作罢。”
李承聿抬眸,眼底晦暗不明。“婚约既定,你便是站在我这边的人。他如今已是罪臣,你频频往他跟前凑,哪怕无半分私情,也会落了旁人闲话。”
慕绾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寒意,顺从地说道:“殿下放心,臣女自有分寸。”
李承聿的面色缓和稍许,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知你懂事,只是怕你一时糊涂。等过些日子,我便奏请陛下,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慕绾猛地想起,文献中提到宋疏辞死后,慕绾如愿嫁入了皇宫,半年后却因病暴毙了。
她心头一阵恶寒,却只能强装娇羞,低眉顺眼地应着:“全听殿下安排。”
车厢内陷入沉默。银铃随车身微晃,泠泠轻响。
慕绾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觉得这银铃声压抑无比。
马车终于抵达慕府,待它重新启动、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慕绾脸上的顺从才敢褪去。
“我还知道,五日后,你会在牢中畏罪自戕,宋家满门冤屈就此沉埋。”
她望着满天飘雪哽咽自语。
历史的车轮本该就此碾过,可嘉祐十年的这场雪,埋掉的不只有宋疏辞,还有她自己。
她既然来了,必要把彼此从雪下一并拉出来。
*
慕府内的红梅被大雪压弯了枝头,暗香浮动,慕绾由侍女引着回了自己的院落“汀兰水榭”。一进门,她便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窗前梳理自己眼下的筹码。
慕家是长安数一数二的世家,独霸京城绒花生意,锦绣堆里扎了几代,与朝中诸多权贵都有往来。
因慕氏夫妇只此一女,慕夫人性子又强硬,不允许夫君纳妾,夫妻二人便对这独女宠得无法无天,却也盯得极严。
如今宋家倒台,她一举一动皆在府中视线之内。
慕绾手托着下巴,眼神放空地回想着今日在大理寺的场景,忽然眼中燃起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