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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遥见月中人(二) 你我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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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囚徒皆被关押在外侧大通牢里,数十人挤在一处,臭气熏天。被抄家入狱还能得单独囚室的,便只有宋疏辞了。
可宋家倒台数日,其他人都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唯独宋疏辞,陛下至今仍未明言如何处置。
慕绾瞬间有了主意。
但李承聿的警告在前,她眼下不宜再妄动,便索性安安稳稳在府中蛰伏了四日。
府里侍女仆从日日进院伺候,都暗自纳罕这位主子怎会整日闭门不出、静得出奇,却因了解她的脾气,谁也不敢多嘴探问。
直到第五日,她一早便吩咐下人备好伤药和清粥,放入门外隐秘等候的马车中。宋疏辞在牢中受了刑伤,定然没有心情和胃口,不吃不喝伤口更加难以愈合。
她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昨夜烛火摇曳彻夜未熄,她辗转无眠,满脑子都是囚牢里那人冷漠颓败的模样。
他的结局,当真能被她擅自篡改吗?
刚走到院落门口,就被一名丫鬟拦住了去路:“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厅一趟,说是有要事找您。”
慕绾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定了定神后,跟着丫鬟刚踏入正厅,就见到主位上的慕夫人神情严肃地朝她看来。
“娘,您找我?”慕绾走上前,轻声唤道。
慕夫人连忙招手让她过来,拉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绾绾,你可知错?方才三皇子府的人来传话,说你近日去了大理寺囚牢,还去看了宋疏辞?”
慕绾心中瞬间了然,果然是李承聿派人来敲打了。她垂下眼,装作委屈的模样:“娘,我就是去看看他的下场,也好彻底断了念想,没有别的意思。”
慕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又急又疼,“三皇子府的人说了,你若是再与宋疏辞有牵扯,不仅会连累你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慕家!”
“绾绾,娘绝不会让你出事。从今日起,你就在府中闭门反思,不许踏出汀兰水榭一步,免得再惹出祸端。”
慕绾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今日这一闭门反思,等来的便是宋疏辞轻生的消息。她知道眼前的慕夫人是真心疼她,可若是硬要反驳,只会让慕夫人更加担心,也更容易引起怀疑。
心下急火翻涌间,慕绾竟身子轻轻一晃,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绾绾!你怎么了?”慕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传大夫!”
慕绾靠在慕夫人怀里,有气无力地说:“娘,我没事,就是方才在外面受了风寒,头有点晕......”
说着,她眼皮一垂,便晕了过去。
“绾绾!绾绾!”慕夫人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吩咐下人扶慕绾回院落,她和侍女一同去请大夫来看诊。本来安静的汀兰水榭,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慕绾见机睁开了眼,对着留下的心腹侍女“嘘”地警告一声,飞速跑到雕花窗前,“咔哒”一声轻响顶开了木格窗。
她裙裾一扬,整个人已从窗内掠了出去。
脱身后,慕绾一路心绪惶惶地乘马车到了大理寺,等仓促赶至那间囚牢外,刚一走近便嗅到异样的沉寂,她莫名心神骤紧。
压抑的闷哼声断断续续地从牢内传来。
慕绾心底的不安愈来愈浓,快步冲至牢门前,却见蒙面黑衣人死死按住宋疏辞,手中攥着白绫狠狠往他脖颈处勒去!
宋疏辞本就重伤体虚,挣扎间伤口尽数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嘴角也溢出了血丝。
就在白绫收紧的刹那,牢门被慕绾猛地踹开,震得草屑纷飞。
“住手!”
一道声音刺破囚牢。
逆光而来,她的身影直直撞入宋疏辞死寂的眼底。
黑衣人见状松了宋疏辞,挥拳朝她面门砸来。慕绾身体更快一步地偏头堪堪躲过,簪子飞了出去,发丝被拳风扫得散乱。
她右手紧攥着那把藏在袖中的银柄匕首,左手瞬间洒出了一大包细辛粉。
“呸,无耻鼠辈!”
黑衣人没料到突来的中药粉,闷哼用手挡在了眼前,下意识唾骂出口。
趁此空档,慕绾似涌上来了无尽的力量,握着匕首直直往黑衣人小臂刺去——
刃尖顿时入肉几分,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连忙后撤了几步。
他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小刀扬了出去,刀锋朝慕绾破空而来——
瘫在地上抚着脖子的宋疏辞,全然不顾伤口的痛处,一把扣住她的腰,狠狠将她往自己方向拽。
刀锋擦着慕绾发顶劈过,斩在了空处,“哐铛”一声落了地。
慕绾手一捞,死死攥住那枚掉落的小刀,手抖着握着两把匕首,仰头朝着黑衣人厉声嘶喊:
“放肆!我乃镇北将军府亲眷,奉将军之命前来查探。你们敢动我,便是与镇北将军府为敌!”
话音未落,她又拼尽全身力气,朝着牢外方向放声高喊:“来人啊!大理寺牢中有人行凶,难道就没人管管,漠视王法了吗!”
黑衣人脸色骤然煞白,没料到招惹上的竟是镇北将军府的人。杀一个落难罪臣之子简单,可若牵扯到镇北将军那,幕后的主子定会第一时间弃了他。
思忖片刻后,他转瞬便跑了出去,没了踪迹。
慕绾只觉浑身力气瞬间抽干,握着匕首的手不住发抖,然后走到宋疏辞身边,将那碍眼的白绫往旁边踢了踢。
宋疏辞止不住地咳了起来,脖颈间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奄奄一息。
直到此刻,慕绾后知后觉史书记载的“畏罪自戕”原是人为,李承聿费尽心机借慕绾之手扳倒宋家仍不满足。
宋氏世代执掌文话语权柄,到宋疏辞这一代声望最盛。在李承聿这样的皇子眼里,掌笔之人便是掌喉舌。
不除,便不能安心。
“宋疏辞,你再撑一撑。”慕绾吸了吸鼻子,手指去解他染血的衣襟,解了两下解不开,干脆低头用牙咬住领口,扯开了领口。
他肩上的伤露了出来,铁锈味直往她鼻里钻。她拿起金疮药往他伤口上洒,许是动作太猛,直接下去了小半瓶。
“嘶——”
宋疏辞整个人往墙面弹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滚下来。
慕绾立刻收了力道,愧疚地说:“对不住啊,我弄疼你了。”
一缕碎发垂落了下来,拂过他肩膀的皮肤,起了些痒意。
他垂下眼:“无妨。”
她这才敢继续低头动作,手指无意间触到他胸口的旧疤时,宋疏辞下意识后撤了些,偏过头神色微敛。
“别躲。”慕绾把蘸着药粉的布条压在他伤口处,说出口的话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宋疏辞不敢再动,发现慕绾手上多出了道被铁栏刮出的细伤口,此刻还泛着淡红。
他喉结轻轻一动,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道细伤口上,忍不住开口道:“你这又是何必?”
“因为你是我最欣赏的人,从前一直是,以后也会是。” 她垂下眼眸说。
宋疏辞眼皮动了动,却并未再说下去,目光空茫地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有碎雪零零落落地飘进来。
囚衣之下,他修长的手指抵着膝头,恍惚间,竟似还能感受到古籍压在膝头的分量。
那时他落笔便是一朝礼法,批注可定典籍正误。陛下曾亲赐过他墨玉小印,特许他入秘阁不拜、勘礼不避,可谓满朝文臣独一份的殊荣。
如今想来,竟不知哪一件事究竟是值得的。
他自嘲地闭上了眼,碎雪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你我之间,何来欣赏。”他自语。
“宋疏辞。”慕绾抬起头看他,“你就当...现在的我是为你而来的,你好好活着,我有办法或许能让你出去。”
她其实并不擅长安慰别人,尤其还是异性。可如今她感受不到太多宋疏辞活下去的欲望,万一下次真来了个“自戕”,那她作为“后世研究者”在这个朝代单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妈...咳,我娘教过我一句话,她说人这一生从来没有过不去的寒冬。”慕绾认真地说。
“现在,我把这句话再送给你,希望你再苦再难也别消沉,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宋疏辞眼皮未抬,搁在膝头的手指不自主蜷了蜷。
荒谬、矛盾、刺骨,诸多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一时无从讥讽,无从反驳。
眼前的女子,与他记忆里那个骄纵歹毒的慕家嫡女,渐渐重叠,又彻底分离。
活下去。
这个念头不受控地冒了出来,他荒唐地想要听她的话,好好活下去。
宋疏辞压下异样,反问她:“你那天说的那句批语,是从哪里知道的?”
闻言,慕绾的动作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