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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无声的驯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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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姬子旭开始感到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至少不是明显的身体反应。
没有第一次那种四肢酥软、意识模糊的感觉,没有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令人不安的燥热。
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弛。
她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紧绷了。
脊背不再挺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
呼吸变得平缓而深沉,像是在瑜伽课上做腹式呼吸时的状态。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翘起了腿。
一个在商务场合从来不会做的、过于放松的姿势。
“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她突然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不错的事实。
纪千星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你怀疑我?”
“你有信誉可言?”姬子旭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上次。”
纪千星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上次是上次。”她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说过不会再使用任何强制手段,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们的合作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合作”的时候,重音放在了第二个字上。
姬子旭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试图从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找到破绽。
但纪千星的目光坦荡而平静,没有任何闪躲。
也许……是她多心了?
也许她只是因为昨天没睡好,精神过于紧张,现在放松下来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
也许纪千星真的在遵守承诺?
“你太紧张了。”纪千星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DPC的事、家里的事、公司门口闹事的事……你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肩膀能不僵吗?”
姬子旭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司门口闹事的事纪千星怎么知道?
她在公司门口被人围住,是昨天上午的事。
现场除了DPC的员工和那群催收的人,没有外人。除非——
“你在我公司安了人?”姬子旭的声音冷了下来。
纪千星摇了摇头:“不需要。那个光头在京城催收圈子里有点名气,他堵谁的公司,圈子里的人会传。我只是恰好有朋友在那个圈子里。”
恰好。
姬子旭不相信巧合。
但这个解释至少是合理的。
纪千星的商业触角遍布各行各业,她认识几个做催收的人,并不奇怪。
“那个员工叫什么?”纪千星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周什么来着?”
“周雨桐。”姬子旭说完就后悔了。
她不应该在纪千星面前提任何员工的名字。
“周雨桐。”纪千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你打算帮她?”
“那是公司的事。”
姬子旭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喝完,试图用这个动作结束这个话题。
但纪千星没有放过她。
“你打算怎么帮?”她托着腮,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姬子旭的倒影。
“借钱给她?让法务帮她打官司?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还是你打算亲自出面,跟那些催收的人谈?”
姬子旭放下茶杯,力道比预想的重了一些,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纪千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DPC内部的事务,不需要你来操心。”
“我只是好奇。”纪千星摊开手,姿态无辜。
“你对自己的员工这么上心,我很欣赏。”
“不需要你欣赏。”
“但你接受了我的条件。”纪千星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五千万,欧洲渠道,两项专利。你接受了这些条件,然后坐在这里,喝着我泡的茶,告诉我‘不需要你欣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眸近了一些。
“姬子旭,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姬子旭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纪千星的话。
那些话不过是又一次的心理操控,试图让她陷入自我怀疑。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那种熟悉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她在无数个深夜竭力压抑的东西。
该死。
她站起身。
“合同我带回去看。”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正常快了一些。
“如果条款没问题,我们走正式流程,今天先到这里。”
她弯腰去拿椅子上的文件袋。
一只手按住了文件袋的另一端。
纪千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过茶桌,站在她身边。
距离很近,近到姬子旭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不是之前那种冷冽的、深冬星空般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温润的、带着檀香和茶香的气息。
“你不是说,今天只是确认条款吗?”
姬子旭没有抬头,目光盯着文件袋上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那只手很好看。
但她不应该注意到这个。
“已经确认完了。”纪千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
“但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
“什么?”
“林曦。”
姬子旭抬起头。
纪千星站在她面前,逆着窗外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蓝色的眼眸依然清晰得像两盏灯。
“周六晚上的饭局,你知道林曦的女儿是谁吗?”
“林唯。”姬子旭说。
“京城大学的学生。”
“艺术系。”纪千星纠正她。
“主修油画,作品拿过全国大学生艺术展的一等奖。”
姬子旭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艺术生。
她之前打探到的信息是“社会学专业”。
那个副教授给的信息是错的?还是林唯转了专业?还是……
“你打探到的信息是错的。”纪千星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
“林唯大二的时候从社会学转到了艺术系。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林曦不希望女儿学艺术——她觉得艺术不够‘体面’,和她对女儿安排的道路没有帮助。”
“林唯转专业的事,林曦不知道?”
“知道。”纪千星松开按在文件袋上的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但林唯是先转后报的。等林曦知道的时候,手续已经办完了。”
姬子旭沉默了几秒钟。
一个先斩后奏的女儿,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
这顿饭局的危险性,比她预想的更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纪千星转过身,倚在窗框上,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温柔。
“在这个饭局上,你需要盟友。”
“你不是盟友。”姬子旭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猎人。”
纪千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坦然的承认。
“也许吧。”她说。
“但我至少不会在你的茶水里下毒。”
她说“茶水”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茶杯上。
姬子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只她喝过的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口已经凉透的茶汤。
金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在那一瞬间,姬子旭感到一阵极细微的眩晕。
不是第一次那种汹涌的、铺天盖地的眩晕,而是一种几乎可以忽略的、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的那种……失重感。
只有一瞬。
也许是她多心了。
“我走了。”她拿起文件袋,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纪千星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
“周六见。”
姬子旭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檀香味比来时更浓了一些,浓到她的鼻腔有些发涩。
保安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微微颔首,引着她穿过走廊,走向出口。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闭了闭眼。
心跳还是快的。
太阳穴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她不确定这是因为纪千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后悔一件事。
那杯茶,还是不该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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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姬子旭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把文件袋放在副驾座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比平时慢,比平时深,像是某种药物的副作用。
冷静。
她需要冷静。
她直起身,从包里翻出那盒已经拆封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新内裤包装盒。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不是为了检查什么,而是为了让大脑从纪千星的影子里挣脱出来,去做一件具体的、没有意义的事。
包装盒上没有字。
她把它扔回包里,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午后的京城车不算多,三环上的车速能开到六十。
她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吹散身上那股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有看。
第三下的时候,她在红灯前停下来,拿起手机。
三条消息,都是纪千星发的。
第一条:一张照片。
是那只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金色的茶汤。配文是“你喝得很干净”。
姬子旭盯着那张照片,感到胃里翻了一下。
她喝了那杯茶。
喝得很干净。
第二条:另一个角度的照片。
从她的座位方向拍的,画面里是她刚才坐过的椅子、喝过的茶杯、以及——她放在桌上的手。
纤细的手指,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那是她的手。
纪千星在跟她喝茶的时候,拍了她的手。
而她竟然毫无察觉。
第三条:文字。
“你的手很好看。下次戴一枚我送的戒指,会更配。”
姬子旭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她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纪千星会从她的沉默里读出很多东西。
愤怒、无力、恐惧,以及那份她永远不想承认的、被唤醒的渴望。
回到公司,姬子旭把文件袋锁进保险柜,然后去了洗手间。
她需要洗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带走了一些燥热,但带不走太阳穴那根筋的跳动。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花了,眼底的疲惫更重了,嘴唇上那块小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她低下头,把水龙头关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扫过自己的手腕。
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手铐的痕迹。
不存在的、幻觉般的、被记忆和恐惧共同编织出的银色金属的光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子里什么异常都没有了。
姬子旭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了办公室。
还有工作要做。
她不能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她。
那只空了的茶杯,那双蓝色的眼眸,那个新的“一”,以及那条被纪千星“看腻了”的、至今没有归还的内裤。
她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