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不可触碰的 ...
-
第三道酒敬完的时候,姬子旭的胃开始有些不舒服。
不是喝多了。
她今晚控制得很好,每杯酒只抿一口,白酒换了红酒,红酒又换回了茶。
林曦知道她酒量一般,也不强求,每次碰杯都说“随意”。
在这一点上,林曦是个让人舒服的东道主。
不舒服的原因是林清寒。
那个女人从坐下开始,目光就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纪千星那种带着笑意的、慵懒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冷的、像是在拆解一件机器的目光。
看她的表情,看她的动作,看她跟林曦说话时的语气,看她夹菜时用的是哪只手。
姬子旭被这种目光看得后背发凉。
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审视。
在DPC,她是那个审视别人的人。
在商界,她是那个用目光让对方先露怯的人。
但林清寒的目光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处可逃的被动。
不是因为林清寒比她强,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
而是因为林清寒不在乎。
不在乎她的身份,不在乎她的反应,不在乎她是否感到不适。
那种目光不是挑衅,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我想看就看”。
这让姬子旭想起了纪千星刚接近她时的感觉。
但不一样。
纪千星的目光里有温度,即使是冰冷的温度,那也是温度。
而林清寒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冬天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你知道它存在,但你抓不住它。
“失陪一下。”姬子旭微微欠身,对林曦说。
林曦正在跟周总聊一个什么项目,摆了摆手,示意她随意。
姬子旭起身,拿起手包,走向宴会厅的门口。
路过纪千星的位置时,她没有看她。
但她能感觉到,那双蓝色的眼眸,像两盏夜灯,安静地照着她的背影。
---
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仿古的油画,金色的画框在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姬子旭没有去洗手间。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和远处街道上汽车的尾气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吐出去。
冷静。
她需要冷静。
林清寒的出现是一个变量,但这个变量不一定对她不利。
林氏集团的业务跟DPC没有直接竞争,甚至在某些领域可以合作。
只要她不踩到林清寒的雷区,这个女人应该不会对她做什么。
问题是——林清寒的雷区是什么?
姬子旭不知道。
她只知道林清寒对林曦的依赖程度极低,对林唯的控制欲极高,以及——
她正在看自己。
那种目光,不像是商业上的打量,更像是某种……针对性的关注。
姬子旭想起林清寒说的那句话:“她关注的不是产品,是别的。”
别的。
什么别的?
她没有时间深想,因为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楚子妤发来的消息。
“姐,南鸢已经睡了。我点了外卖,在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姬子旭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刚准备回复,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楚子妤打来的。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姐。”楚子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亮而随意。
“你那边怎么样?没喝多吧?”
“没有,我在走廊上透气。”姬子旭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路过的人听到。
“南鸢真的睡了?”
“真的睡了。我给她读了半小时的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读到了‘最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她听到‘幸福地生活’就睡着了,大概是觉得无聊了。”
姬子旭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呢?吃饭了吗?”
“在吃。点的酸菜鱼,微辣,加了一份腐竹。”楚子妤顿了顿。
“姐,你说话声音好小,旁边有人吗?”
“没有,在走廊尽头。”
“那个……今天饭局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姬子旭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子妤的直觉太准了。
“没有,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她说,语气尽量轻松。
“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吃饭,吃完早点睡。”
“姐。”楚子妤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饭局上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都不要勉强自己。DPC很重要,但你没有DPC也可以活。我不想你为了公司把自己搞得太累——更不想你为了公司去讨好那些你不喜欢的人。”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钟。
她想说“我没有讨好任何人”,但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说谎了。
她确实在讨好林曦。
不是因为她喜欢林曦,而是因为她需要林曦。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酸菜鱼,在冰箱里。”
“好。”
姬子旭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窗前又吹了一会儿风。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姬子旭以为是服务员,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人在她身后停下来。
“姬总。”
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姬子旭转过身。
林清寒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走廊的壁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那张冷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一半在光里,刀刻般的轮廓清晰得刺眼。一半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姬子旭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林总。”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
“也出来透气?”
林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
她的身高比姬子旭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不加任何掩饰。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林清寒问。
姬子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越界了。
在商务饭局上,离席接电话是常事,没有人会追问你在跟谁打电话,这是基本的社交边界。
林清寒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不在乎。
“家里的事。”姬子旭的回答简洁而克制,礼貌地把这个越界的问题挡了回去。
林清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妹妹?”她问。
姬子旭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总对别人的家事很感兴趣?”
她的语气依然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礼貌的冷意。
林清寒没有被她这句话推开。
她反而又往前走了一小步。现在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越界了。
在商务社交的尺度里,这是不应该出现的距离。
“你妹妹叫楚子妤?那姬南鸢是谁?”林清寒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姬子旭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知道林清寒是怎么知道姬南鸢的名字的。
她刚刚只提到了楚子妤,并没有提到姬南鸢。
也许是从林曦那里,也许是从别的渠道。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怎么知道的”,而是“为什么问”。
“林总。”姬子旭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悦。
“你今晚来这个饭局,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聊我妹妹们的事吧?”
林清寒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你跟你妹妹感情很好。”
她说,语气依然没有波澜,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姬子旭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某种渴望,又像是某种嫉妒。
“是。”姬子旭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没有给她任何继续深入的空间。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不正常,目光的交锋冷得像两把刀子在夜里碰撞。
姬子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跟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身家排全国第一、世界前三、连林曦都要让三分的女人对峙。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不明智的。
但她不在乎。
林清寒可以打听DPC的业务,可以打听临安的项目,可以打听她跟林曦之间的关系。
这些是生意场上的事,她可以谈,可以周旋,可以妥协。
但楚子妤不行,南鸢不行。
她的家人,是红线。
任何人——不管你是谁——都不可以碰这条线。
“林总。”姬子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如果你是来谈业务的,DPC随时欢迎。如果是为了别的事——”
她顿了顿。
“那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
林清寒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后退,而是前倾。
就在这个距离已经不能再近的时候,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清寒。”
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慵懒的、恰到好处的随意。
纪千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酒杯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星空蓝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自家阳台上吹风,而不是在一条气氛紧绷的走廊上。
她的目光从林清寒身上滑到姬子旭身上,又从姬子旭身上滑回林清寒身上。
“林市长在找你。”她对林清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一个天气预报。
“说是有一个叔叔来了,让你过去打个招呼。”
林清寒没有动。
她的目光依然在姬子旭身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纪千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但笑完之后,她的语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没有任何威胁意味的陈述。
“去吧,这里我来。”
这里我来。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从纪千星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事实。
林清寒终于移开了目光。
她看了纪千星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姬子旭捕捉到了其中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今天我不跟你计较”的默契。
“失陪了。”林清寒说。
没有对姬子旭说,是对纪千星说的。
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夜风从窗口灌进来的声音,和远处宴会厅隐约传出的觥筹交错声。
---
姬子旭靠在窗边,看着纪千星。
纪千星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走廊的壁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你不需要帮我。”姬子旭先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沙哑。
纪千星歪了歪头。
“我没帮你。”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只是不想让林清寒在走廊上待太久。她在外面待得越久,里面的人就越不安。林市长组这个局不容易,我不想搞砸了。”
姬子旭知道她在说谎。
林清寒在外面待多久,跟里面的人安不安没有关系。
林清寒的存在本身就让人不安,她在宴会厅里还是走廊上,结果都一样。
但纪千星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不让她显得“在为姬子旭解围”的理由。
“你不喜欢她。”姬子旭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纪千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杯,缓缓流下。
“你不也不喜欢她?”她反问。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姬子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千星和林清寒给她的感觉确实不同,但那种“不同”很难用语言描述。
纪千星是火——即使被烧伤,你至少知道自己在靠近什么。
林清寒是冰——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冻住了。
“她为什么来找我?”姬子旭换了一个问题。
纪千星沉默了两秒钟。
“因为她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纪千星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她妹妹林唯,最近总是提起一个人。不是提起你,是提起你妹妹。”
姬子旭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
楚子妤。
果然是因为楚子妤。
“林唯跟她说了什么?”姬子旭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纪千星摇了摇头。
“但林清寒对林唯的事……很上心。比林曦还要上心。林唯认识的每一个人,林清寒都要知道。林唯交的每一个朋友,林清寒都要见。”
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眸在壁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姬子旭没有回答。
她知道。
从宫云岫查到的那些信息里,从林曦在拍卖会上提起林唯时那种近乎灼热的眼神里,从刚才林清寒在饭桌上夹豆腐时手指用力到把豆腐夹碎的那个细节里——
她知道。
但她不想说出来。
因为那是一个太深、太黑、太让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林清寒不会对楚子妤做什么。”纪千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至少现在不会。她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个让她妹妹心心念念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纪千星轻轻晃了晃酒杯,杯中的红酒荡起细碎的波纹。
“然后她就知道了。知道那个人是你妹妹,知道你跟她感情很好,知道你是DPC的负责人,知道你在临安有项目,知道你今晚会来这个饭局。”
她抬起头,看着姬子旭。
“这些都是信息。林清寒收集信息,从不为了当下的目的。她只是……先放着。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姬子旭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飘动。
“你在提醒我小心她?”她问。
纪千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像是被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之后,不知道该不该认真回答的犹豫。
“算是吧。”她最终说。
“但也算是提醒我自己。小心她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你知道我跟林清寒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姬子旭没有接话。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伸手去拿。”
纪千星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想要的东西,她会等。等那个东西自己走到她面前来,然后——收下。”
她偏过头,蓝色的眼眸看着姬子旭。
“你说,哪一种更可怕?”
姬子旭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伸手去拿的猎人,你可以躲,可以跑,可以反抗。
但等在暗处的猎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进她的射程。
等你自己走进来的那一刻,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回去吧。”纪千星从窗台上拿起酒杯,转身走向宴会厅。
“出来太久了,林曦会问。”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
“什么?”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个酸菜鱼,腐竹不要泡太久,会软。”
说完,她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泻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姬子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把那道光也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里,楚子妤的名字还在最上面。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酸菜鱼的腐竹不要泡太久,会软。早点睡。”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收进手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里面的灯光很亮,人声很嘈杂,林曦正在跟周总碰杯,笑声爽朗而从容。
姬子旭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林曦偏头看了她一眼:“去了这么久?”
“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姬子旭笑了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喉。
她的余光扫过林清寒的位置。
那个女人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正在低头看手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余光也扫过了纪千星的位置——
纪千星正在跟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聊天,聊的是某个品牌的限量款包包,语气热络得像多年的闺蜜。
她的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酒液已经见了底。
姬子旭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已经凉了的青菜,放进嘴里。
这次她尝出了味道。
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