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指尖擦过的 ...
-
林唯选的这家日料店在798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白漆写了一个“鮨”字。
推开木门,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用竹帘隔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深色的木质桌椅和墙上的浮世绘。
空气里有味淋和柴鱼高汤的气味,混着榻榻米的稻草香。
楚子妤脱了帆布鞋,踩上榻榻米,在林唯对面坐下。
她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身旁,整理了一下包带上被风吹歪的丝巾,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唯。
林唯把菜单递给她。
“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是刻意的。
是那种不想说话但又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楚子妤接过菜单,翻开。
菜品是手写的,日文旁边附了中文注释,字迹清秀,大概是大厨的徒弟写的。
她看了一遍,合上,递还给林唯。
“还是学姐点吧,你更熟这家店,知道什么好吃。”
林唯接过菜单,没有推辞。
她的目光落在菜单上,但似乎没有在阅读,楚子妤看得出来。
林唯的视线是静止的,停留在菜单的某一个字上,没有移动。
她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楚子妤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慢地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从小指到拇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小事。
擦完之后,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大麦茶,温的,不烫不凉。
“学姐。”她放下茶杯,叫了一声。
林唯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两口被树荫遮住的井,你看得到水面,但看不到底。
“怎么了?”林唯问,语气平淡。
楚子妤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平静。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像是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吹过一片安静的湖面,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
“你刚才在看菜单上的‘玉子烧’。”
楚子妤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看了好久,你是想吃玉子烧吗?”
林唯低头看了一眼菜单。
她的视线落在“玉子烧”三个字上,实际上她刚才根本没有在看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菜单的右下角,那里是一行关于清酒产地的小字。
但楚子妤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可以顺着走下来的、不疼不痒的台阶。
“嗯。”林唯合上菜单,放在桌边。
“点一份。”
楚子妤点了点头,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务铃。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走过来,跪在榻榻米上,用日语问好。
楚子妤接过菜单,翻开,点了四五样菜。
玉子烧、刺身拼盘、烤银杏、茶碗蒸,还有一份海鲜粥。
她点菜的时候没有看林唯,语气自然流畅,像是一个常来日料店的人。
服务员走了。
竹帘隔出来的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楚子妤伸手,用指尖在那个光斑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学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你不太高兴。”
林唯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
“有。”楚子妤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的笃定。
像是春天的阳光落在积雪上,不急不躁,只是在那里,等着雪自己化。
“是因为刚才那个女孩子吗?”楚子妤问。
林唯的手顿住了。
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长了,长到不再是“没注意到”的范畴,而是“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犹豫。
“哪个女孩子?”她问,语气平静。
但楚子妤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装傻,是明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希望你换一个话题的那种“不想谈”。
“画廊门口那个,穿粉色毛衣的。”楚子妤的语气依然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看我来之前你们说了一会儿话,你好像不太高兴。”
林唯沉默了两秒。
“她没跟我说什么,她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什么了?”楚子妤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姬子旭如出一辙。
楚子妤故意的。
是林唯自己先遇到的宋挽舟。
当时宋挽舟应该是想提前打探楚子妤的消息,看着林唯一直和楚子妤呆在一起,就找到了林唯。
楚子妤是在林唯和宋挽舟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才来的,她当时去厕所了。
林唯看着她。
楚子妤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出她的倒影。
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被光晕包裹的影子。
那个表情是认真的,但不是那种“你必须告诉我”的认真,而是一种“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温柔。
林唯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玄米的味道很浓,带着一丝涩。
“她说你很漂亮,想加你微信。”
“就这些?”
“嗯。”
“那学姐为什么不高兴?”
林唯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因为那个人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不能说“因为今天是我约你出来的,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不能说“因为我喜欢——”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颗有棱角的石头。
“我没不高兴。”她最终说。
“就是感觉她不尊重你,想要你微信竟然去找我。”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能找个借口。
楚子妤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但在日料店昏暗的灯光下,在那个桧木吧台和黑色石灯笼构成的、静谧得像一幅水墨画的空间里,那个笑容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
像是慢慢地、无声地晕染开,把整个画面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灰蒙蒙的底色。
“好。”楚子妤笑着说。
“学姐说没有就没有。”
她没有再追问。
不是因为她相信林唯“没有不高兴”,而是因为她知道林唯不想说。
林唯不想说的事,她从来不问,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林唯不问她在临安的生活,不问她的家庭,不问那些让她感到压力的事。
她也不问林唯的事。
不问她的画为什么总是深色调,不问她的锁骨上为什么总有遮瑕膏盖不住的痕迹,不问她在深夜发来“睡了吗”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在画室里对着未完成的画发呆。
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
是因为问了,对方就要回答。
而有些回答,说出来比咽下去更疼。
“学姐。”楚子妤轻声说。
“我不是在介意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太放心。”
林唯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睫毛的颤动,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落在楚子妤眼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壶,给林唯的杯子里续了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而稳,在杯中打着旋,茶叶的碎末在水面上转了几圈,沉到底部。
“我只是在——”林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唯沉默了一秒。
“想一个人。”
楚子妤歪了一下头。
“谁?”
林唯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很多话,但嘴上了锁。
她看了楚子妤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很迟钝的人。”林唯说。
楚子妤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整齐地放在筷托上。
她的动作依然很慢很轻,像是做每一件事都有它应有的节奏。
第一道菜上来了。
前菜是三小碟,渍物、胡麻豆腐、和一小碗茶碗蒸。
大厨把碟子轻轻放在吧台上,用日语说了一句“请慢用”,退后一步,继续低头处理下一道菜的食材。
楚子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胡麻豆腐。
豆腐很嫩,筷尖稍微用力就会碎,她用了很轻的力道,把它完整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芝麻酱的香味和豆腐的清淡在口中融合,凉丝丝的,滑过喉咙。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了林唯一眼。
林唯没有吃。
她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筷架上,面前的三碟小菜一动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日文,写的是什么楚子妤看不懂。
但林唯看那幅字的眼神不像在看字,更像是在通过那幅字看别的东西。
楚子妤没有催她。
她端起茶碗蒸的小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林唯面前。
“尝一口。”她说。
不是“你尝尝”,不是“这个很好吃”,是“尝一口”。
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但又不让人感到压力的笃定。
林唯的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楚子妤递过来的勺子上。
勺子里是茶碗蒸,金黄色的蛋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高汤,上面点缀着一小片三叶芹和一颗银杏。
她低头,就着楚子妤的手,把那勺茶碗蒸吃了。
蛋羹很烫,楚子妤吹过,但吹的时间不够。
林唯被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张嘴哈气,只是抿着嘴唇,让那口蛋羹在嘴里慢慢地降温。
楚子妤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嘴角弯了一下。
“烫?”
“还好。”
“骗人,眉头都皱起来啦。”
林唯伸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带着一丝被拆穿后的、不情愿的、但又不想否认的无奈。
“你故意的?”
“嗯。”楚子妤把勺子放回小碗里,语气里有些恶作剧成功的小得意。
“烫一下,学姐就不会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疼。”
林唯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是那种被理解了之后、不需要再解释什么的、松一口气的松弛。
“你总是有办法。”林唯说。
“有什么办法?”
“让我没办法生气。”
楚子妤歪了一下头,表情无辜。
“学姐生我的气了?好过分~”
“没有,我怎么会生妖精的气。”
“那学姐在生谁的气?说吧,我帮你一起生。”
林唯沉默了一秒。
“生我自己的。”
楚子妤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林唯没想到的话:“那学姐别生了,你自己跟自己生气,多累啊。”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渍物,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不需要思考的事。
林唯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
她嘴角残留着渍物的酱汁,一小点褐色的,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林唯伸出手,指尖在楚子妤的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楚子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沾到东西了。”林唯说,把手指收回去,用湿毛巾擦了擦。
楚子妤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