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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药石难解的 ...

  •   姬子旭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

      诊室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臭氧味,大概是空气净化器在工作。
      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和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是京城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国内为数不多的、在性成瘾和依赖性人格障碍领域有十几年临床经验的专家。

      姬子旭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用了化名,挂的是VIP号,走的是侧门。
      后来来的次数多了,陈医生没有再问过她的真名,但病历上写的诊断报告,每一份都是她真实的名字。

      陈医生把一张量表推到姬子旭面前。
      A4纸,密密麻麻的题目,每道题后面有五个选项,从“从不”到“总是”。

      姬子旭拿起笔,一道一道地勾。
      她的笔速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这些题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看题目,只看选项就能知道自己会选哪一个。

      陈医生接过填好的量表,用一支红色的笔在几个选项上画了圈。
      然后他翻出上一次的检查记录,两张表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了大概半分钟。

      “姬女士。”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最近的睡眠怎么样?”

      “不好。”姬子旭说。
      “入睡困难,中间会醒,醒了就睡不着。”

      “多梦吗?”
      “多,但醒了就不记得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姬子旭看不出来写了什么。

      “情绪方面呢?有没有觉得特别低落,或者特别容易发火?”

      姬子旭想了想。

      “容易发火,但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做某些事,但做了。做完了更烦,烦自己。”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医生在听病人描述症状时的、专注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判断。

      “你指的‘某些事’,是跟那个特定的人有关?”

      姬子旭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陈医生没有追问。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病历本上面。

      “姬女士,我跟你说实话。你的双相情感障碍目前处在轻度躁狂向抑郁过渡的阶段——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们测出的量表更偏向躁狂那一侧,表现为情绪高涨、精力过剩、易怒。这次你的精力值下降了,但易怒还在,同时伴有入睡困难和早醒,这是向抑郁过渡的典型表现。”

      他顿了顿。

      “至于依赖的问题。”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一些。

      “你的量表评分跟上一次相比没有明显改善。这意味着你目前服用的药物剂量对你来说已经不太够了——不是药物本身的问题,是你的身体产生了耐受。我需要给你调整一下方案。”

      姬子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

      “调整之后呢?”

      “慢慢来。”

      陈医生转过身,在电脑上开了新的处方,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纸。
      他签了名,盖上章,递给姬子旭。

      “新方案的头两周可能会有些副作用,比如嗜睡、注意力不集中、口干。如果出现严重的恶心或者心悸,随时给我打电话。”

      姬子旭接过处方,折好,放进包里。

      “陈医生,如果我想彻底戒掉,需要多久?”

      陈医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给大脑争取时间。

      “姬女士,成瘾不是感冒,吃几天药就能好。它是一个过程。有的人快一些,有的人慢一些,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跟它打交道。你现在能做的,不是问‘需要多久’,而是问‘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姬子旭沉默了几秒。

      “……谢谢陈医生。”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浅蓝色的墙面上,明晃晃的。
      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病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姬子旭没有回视,她的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外面的灰白色的天上。

      取药窗口在门诊大厅的角落里。
      姬子旭把处方递进去,等了大约十分钟,窗口里递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三个药盒,大小不一,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和用法用量。

      走廊里有人在等号,一个年轻女孩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病历本,眼眶红红的。
      姬子旭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停下来。

      她帮不了别人,她自己都还在水里挣扎。

      她把塑料袋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了医院大门。

      风迎面扑来。
      秋天的风,干燥的,带着路边银杏树的气味。
      叶子还没有完全黄透,边缘镶了一圈金色,中间还是绿的。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自己的车,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取出最小的那盒药,拧开瓶盖,倒出一粒。
      白色的药片,小得几乎捏不住。

      她把药片放在舌面上,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她用力吞了一下,下去了,留下一股苦味。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诊断报告,又看了一遍。

      A4纸,密密麻麻的字,专业术语。

      她在那些术语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双相情感障碍”、“轻度性瘾”、“依赖性人格障碍”这些词,以及最后的医生意见——“建议持续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干预。患者对特定对象的成瘾依赖程度较深,戒断过程可能较为漫长。”

      漫长。
      这个词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把诊断报告折好,放回包里,叹了口气。

      每次看到“依赖性人格障碍”那个名字,她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
      今天她特意让医生换了一个表述方式,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对特定个体存在强烈的条件反射性依赖”,她看了一眼,觉得也没好到哪里去。

      姬子旭发动汽车,把诊断报告和处方一起扔在副驾驶座上。
      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对着脸吹,把诊室里带出来的那股消毒水味吹散了一些。

      她系好安全带,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医院的停车场。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从遮阳板后面翻出墨镜戴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两下。

      脑子里还在转医生的话——嗜睡、注意力不集中、出事怎么办。

      她已经出过一次事了,在画廊的卫生间里,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那不是“出事了”是什么?她没有撞车,但她撞了人。

      她咬了纪千星。
      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

      姬子旭用力眨了眨眼,把它赶走,专心看路。

      ---

      路上的车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京城的工作日午后,三环上的车流不紧不慢,车速维持在四五十之间。

      姬子旭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脑子里在过今天下午的安排。
      回公司,开一个项目会,然后跟欧洲那边的合作方通一个电话,确认下周考察的行程。

      她平时很少在开车的时候看手机。
      不只是因为交规,是因为她习惯了把开车当作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让大脑休息的时间。

      但今天不行。
      今天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诊断报告上的字,陈医生说的“漫长”,以及那个她不愿意想起的、在画廊卫生间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用力握了一下方向盘,指节泛白。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宫云岫的电话。

      她没有接。

      手机继续震,她没有接。

      震动停了,过了几秒,又震了。

      姬子旭叹了口气,伸手在副驾驶座上摸索。
      她的蓝牙耳机放在哪里了?包里的夹层?还是昨天晚上充电的时候忘在床头柜上了?

      她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圆形的、冰凉的金属片。

      一枚硬币,不是耳机。
      她在包包的侧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一管口红、一把钥匙、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没有耳机。

      手机的震动停了。
      姬子旭刚把手放回方向盘,手机又震了。

      第三次。

      宫云岫不是一个会连着打三次电话的人。
      她做事干脆利落,有什么事发消息,急事打一次电话,没接就发消息说明情况。

      连打三次,大概是真有急事。

      姬子旭看了一眼路况。
      前面是红灯,车流慢下来,她踩了刹车,车子缓缓停住。

      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跳:45,44,43。
      她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方的凹槽里。

      “什么事?”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点免提特有的金属质感。

      “姬总,欧洲那边的事。”宫云岫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克劳福德先生刚刚发了邮件,说蒙哥马利集团的人想跟您约个时间见面,下周二或周三都可以。您看怎么回复?”

      姬子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蒙哥马利集团的谁?”

      “帕里斯·蒙哥马利。她自己来。”宫云岫顿了顿。

      “邮件里还说,她不是以蒙哥马利集团的名义,是她个人。她说她想跟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原话是'I'm not here to buy you, I'm here to watch you grow.'听着挺客气的,但她的助理昨天打了我电话,问了很多关于DPC的问题——营收、团队规模、核心技术、专利情况。问得很细,不像是随便聊聊。”

      姬子旭的眉头皱了起来。

      帕里斯·蒙哥马利。
      那个人投资DPC的意愿比她预想的更认真。

      不是“写张支票”的那种认真,是“先做尽职调查”的那种认真。
      这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真的看好DPC,要么她有别的目的。

      姬子旭不知道是哪种,但她需要先知道。

      “回复她,这周没时间,下周三下午我有空。地点让她定。”

      “明白。还有一件事,欧洲渠道那边的合同,克劳福德先生对第七条第三款有异议,说有两个条款需要跟你本人确认。”

      “什么条款?”

      “一个是专利授权的属地范围。他们的法务认为应该包含港澳台,我们这边的立场是分开列,因为这些地区的授权政策跟大陆不一样。另一个是关于技术转让的限制期,他们想要五年,我们只能给三年。”

      姬子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邮件我回去看,你先把港澳台的授权政策整理一份给我,三年五年的事等我看了邮件再定。”

      红灯变绿了。
      姬子旭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

      宫云岫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关于合同条款、违约责任、争议解决机制,每一个词都是姬子旭熟悉的,她每天都要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电话讲了大约五分钟,宫云岫汇报完了,等姬子旭的指示。

      姬子旭想了想,说:“研发中心的装修你盯一下,下周三之前把验收报告放在我桌上。欧洲考察的名单再减两个人,成本太高了。蒙哥马利那边——先晾着,不用主动联系。”

      “明白,那我先挂了。”

      “嗯。”

      姬子旭伸手去按手机的挂断键。
      她的视线从前挡风玻璃移到方向盘上,手指伸出去,按了一下。

      但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没有消失,她刚刚误触了,没按到。
      她皱了皱眉,目光从手机移回前挡风玻璃。

      那个移动的过程不到一秒,但足够发生一些事情了。

      前面的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刹车灯亮着,红色的光在阳光下不太明显。

      姬子旭看到了。
      但她看到的时候,距离已经不够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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