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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猝不及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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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声音不大。
不是那种剧烈的、金属扭曲的撞击声,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的声响。
姬子旭的身体猛地前倾,安全带勒住胸口,她的额头没有撞到方向盘,但她的手机飞了出去,摔在副驾驶的脚垫上,屏幕朝下,宫云岫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姬总?姬总?什么声音?”
姬子旭没有回答。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
追尾了,她追了别人的尾。
她开车这么多年,第一次追尾。
姬子旭把车挂到P档,拉上手刹,推开车门。
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马路上的灰尘和汽车的尾气味。
她下了车,绕到车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保险杠。
没有变形,但漆面蹭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灰色的塑料。
不算严重,但也不轻。
她抬起头,看向前车。
那是一辆哑光蓝色的超跑。
线条锋利,车身低矮,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蓝宝石。
车尾的保险杠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从左侧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被指甲划过的伤口。
姬子旭认识这辆车。
整个京城大概只有一辆哑光蓝色的柯尼塞格。
但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走到车尾,看了一眼车牌。
京A开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她见过。
不是“见过”一次两次,是见过很多次。
在那辆蓝色柯尼塞格的车尾,在纪千星发给她的照片的背景里,在她每次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跟在自己后面的那些时刻。
姬子旭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刚才还在想“不要出事”,然后就出事了。
撞的不是别人,是纪千星。
不是纪千星的车,是纪千星本人正在开的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多想。
京城也许有很多哑蓝黑色的柯尼塞格。车牌号码相似的也有很多。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纪千星已经把这辆车卖了,换了新车,新车主碰巧在这个路口被她追尾。
也许——
前车的车门开了。
剪刀门向上扬起,在阳光下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蓝色蝙蝠。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先踩出来,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站直,关上车门。
星空蓝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色光泽。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腰带收得很紧,衬得腰身纤细得不讲道理。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意外,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想揍她。
纪千星。
姬子旭的脑子里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了,挤在一起,谁都出不来。
她想说“你怎么在这里”,但想到这条路是通往国贸的必经之路,纪千星的公司也在国贸。
她想说“你的车怎么停得这么急”,但她刚才没有注意前车的刹车灯,说不出口。
她想说“我的保险过期了”。
最后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它不是对纪千星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手套箱里翻东西,看到了那张保险单。
她看了一眼日期,发现已经过期了三天。
她当时在心里骂了一句保险公司的客服。
“说好了到期前打电话提醒,打到哪里去了?”。
然后她想着今天忙完了再处理。
然后她追尾了。
然后她撞的是纪千星的车。
然后她的保险过期了。
纪千星朝她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姬子旭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从“面如死灰”切换到了“冷静从容”——至少她努力切换了。
“姬总。”纪千星在她面前停下,距离一米。
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社交场合的安全距离。
“纪总。”姬子旭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
“你的车,我的责任。走保险。”
纪千星歪了一下头,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走保险?你的保险——”
“我的保险有效。”姬子旭打断了她。
“刚续的。”
她撒了谎,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也许是不想在纪千星面前暴露自己的疏忽,也许是不想让纪千星觉得“你可以用这个来要挟我”,也许只是她不想在纪千星面前显得狼狈。
虽然她已经很狼狈了。
追尾、撞的是纪千星的车、保险过期,这三点加在一起,狼狈两个字都不够用了。
纪千星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道目光从姬子旭的脸上滑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纪千星收回目光。
她没有拆穿姬子旭的谎言,甚至没有露出“我知道你在撒谎”的表情。
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好,那让保险公司处理。”
姬子旭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弯腰在副驾驶的脚垫上捡起手机。
宫云岫已经挂了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消息:“姬总?你没事吧?刚才什么声音?”
姬子旭打了几个字:“没事,回头说。”
发送。
然后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保险公司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您好,这里是——”
“我是姬子旭,车牌号京AXXXXX。我在国贸桥附近追尾了,需要报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姬女士,您的保险已经过期了。过期时间是三天前。我们没有收到您的续保申请,所以——”
姬子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你们之前说会打电话提醒。”
“我们发了短信,您没收到吗?”
姬子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翻开短信。
收件箱里塞满了各种广告和验证码,她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了那条短信。
发送时间是七天前。
“【XX保险】尊敬的姬子旭女士,您的车险即将到期,请及时续保……”
她确实没看到。
她每天收到几十条短信,从来没有一条一条地看过。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
“短信我没看到,现在能续吗?”
“可以的。您可以通过我们的APP线上办理,或者我让业务员联系您——”
“多久能生效?”
“续保的话,生效时间是今天午夜十二点之后。”
姬子旭闭了一下眼。
十二点之后。
现在是下午两点。
从两点到十二点之间,她的车没有保险。
她追尾了纪千星,她的车没有保险,她需要自己掏钱修纪千星的车。
而那辆该死的柯尼塞格,肯定要她出不少血。
她挂了电话,推开车门,走回纪千星的面前。
纪千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态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里多了一瓶水。
不知道是从车里拿的还是本来就拿着的。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看着姬子旭。
“我的保险过期了。”姬子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是保险公司的错,没有说是短信被淹没在垃圾信息里。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纪千星看着她,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姬子旭的脸和天空的颜色。
“嗯。”纪千星说。
“你的车,我出钱修。”姬子旭的声音依然平稳。
“你找家4S店,报价发给我,我转账。”
纪千星没有说话。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从“了然”变成了“似笑非笑”。
那个表情让姬子旭很想再咬她一口。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在往上弯。”
“那是风吹的。”
姬子旭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继续站下去了,不能继续跟纪千星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需要离开,需要回到自己的车里,需要发动引擎,需要开回公司,需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需要把这件倒霉的事忘掉。
至少暂时忘掉。
“你把报价发给我。”姬子旭说完,转身就走。
“子旭。”
姬子旭的脚步停了。
纪千星没有叫她“姬总”,没有叫她“姬小姐”,没有叫她“你”。
她叫了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纪千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语调。
不是命令,不是试探,不是“你看我多亲近你”的刻意。
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心里叫过很多遍、终于说出口的、轻得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姬子旭没有回头。
她站在柏油路面上,背对着纪千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不用赔。”纪千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被风吹到她耳朵里。
“你的保险没续,我的车有保险。我让保险公司处理,不影响你的记录。”
姬子旭转过身。
她看着纪千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
纪千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因为你的保险过期了。如果你现在出了事故记录,明年续保的时候保费会涨很多。没必要。”
姬子旭盯着她,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什么。
算计、条件、隐藏的代价,纪千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她。
每一次“帮忙”背后都有一个链条,链条的末端是一间卧室、一张床、一个新的“正”字。
但这一次,她没有在纪千星的眼睛里看到那些东西。
那双蓝色的眼眸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看不到底,但水面没有任何涟漪。
“你的车,我撞的。”姬子旭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不用帮我扛。”
“我没帮你扛。我的保险公司会赔我,然后他们会去找你的保险公司追偿。但你的保险过期了,所以他们找不到。”
纪千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
“最后就是我的保险公司自己赔自己。我每年的保费本来就很高,多这一笔少这一笔没什么区别。”
姬子旭沉默了。
她在想纪千星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她临时编出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
她不确定。
但她不想再站在这里了。
“……哦。”她说完这这个字,转身走回自己的车。
这一次纪千星没有叫她的名字。
姬子旭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点火。
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握住了方向盘,用力握,直到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纪千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她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长发,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
她没有招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柏油路面上的树。
姬子旭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看不见了。
姬子旭把车开到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今天早上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情况不好,换了一种药。
她开车出来,接了宫云岫的电话,追尾了纪千星。
她的保险过期了,纪千星说不用赔。
纪千星叫了她的名字。“子旭。”两个字。
她听过很多人叫她的名字。
楚子妤叫过,姬南鸢叫过,公司的同事叫过,客户叫过。
但纪千星叫的那一声不一样。
不是声音不一样,是听的人不一样。
她听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怦然心动的那种漏,是被吓到的、意料之外的、从没想过会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那种漏。
她不应该有这种反应。
纪千星叫她的名字,不是什么大事。
每个人都会叫别人的名字,这是人类社交的基本功能。
但她的心跳不听她的话。
它漏了那一拍之后,就开始加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咚咚咚咚,越敲越快,越敲越响。
她按住了胸口,用力按,按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掌心里撞击。
药,她需要吃药。
她翻出那个新拿的药瓶。
白色的小药片,比之前的那种大一圈,表面有刻痕。
她倒出一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到舌根。
她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心跳没有慢下来。
新药不会那么快起效,她知道。
但她还是等了。
等了五分钟,心跳还是快的。
她不再等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锁上车门,走进写字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1,2,3……23,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进去,关门,锁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纪千星的消息。
一张照片。拍的是那辆柯尼塞格的车尾,那道白色的划痕在蓝色的漆面上格外刺眼。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维修报价出来后我发给你。保险公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影响你的记录。”
姬子旭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今天的文件,翻开,开始看。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台暗紫色的手机上。
屏幕黑着,没有人再发消息来。
纪千星靠在柯尼塞格的驾驶座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的车还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路过的车辆缓慢地绕开,没有人按喇叭。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云走得很慢。
她刚才叫了姬子旭的名字。
“子旭。”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
她叫过很多人的名字,在谈判桌上、在酒会上、在床上。
但叫姬子旭的那一声,跟叫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的不是她的声音,是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的感觉。
有一种闷闷的、涨涨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撑开了的感觉。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
她习惯的是掌控、是精准、是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
但叫“子旭”这件事,不在计划之内。
她的嘴比大脑先动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字已经说出口了。
姬子旭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纪千星,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听到了。
她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头。
纪千星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再说一遍。
她只是发动了引擎,把车开走了。
双闪关掉,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姬子旭的那辆黑色轿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
纪千星把车开到了自己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着头,看着天窗外的天空。
云走得很慢。
她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帕里斯发来的消息。
“千星,我下周要回国一趟。那个女孩的姐姐,姬总,答应见面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纪千星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不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天窗外的天空。
云走得很慢。
她想起了姬子旭的手。
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想握住那双手。
她想把那双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让它们不要再抖。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握住”任何人的手。
她只想过“控制”任何人的身体。
但“握住”和“控制”不一样。
握住的掌心是热的。控制的手指尖是凉的。
纪千星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停车场很安静,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像有人在肋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