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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御风 世有八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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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青感觉无法呼吸，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眼睛用力睁开一条缝，四周的湖水便不断冲刷过来。
远处有模糊的光影在晃动，她皱起眉试图看清，却只看见漂浮着的颗粒和草叶，还有一些虚幻的灰影游来游去。她下意识想伸手抓住，即使徒劳无用，但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一般，无法用力。
肺部像是干瘪的气球，皱巴巴地紧贴在一起，形成许多条扭曲的沟壑。供氧不足使她的大脑愈发昏沉，而持续不断的涩意让她的双眼也很快重新紧闭。
水声发闷，脉搏吃力地敲击鼓膜。
意识好像消失，只剩黏稠黑暗在自我吞噬。
原本以为这就是生命的终点了，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让她差点喜极而泣。
是爸爸妈妈来救她了吗？
期待很快落空。
“你有为这个家花过多少钱？小孩的学费都是我在出，你有花过一分钱吗？这个月水电费你来出！”
“瞎了你的狗眼，这些家具是我买的，电器是我买的，孩子的衣服鞋子也是我买的，除了做饭，其他家务活你有做过吗？”
……
“这是老子买的，你每次上完厕所都不洗手，脏死了，不要用！”
砰！
“吃屎的，有本事去外面砸东西啊！装得人模狗样，在家里就会发疯，*******”
……
“看你教的好儿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都是跟你学坏的，我******”
“不要脸，好的都是你的功劳，不好的都是我的错，我去你**……”
……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让我想起这些事？
痛苦的记忆像是给她套上了一个钟罩，将她和外界隔开，无论是作业本上的A+，还是破碎的电视一角都与她无关。
窒息感加剧。
不仅是生理上的呼吸困难，更是灵魂深处的无力抵抗。
她多想能变成一阵风——
只要速度够快，那些不堪的闹剧，那些纠缠不清的家务事，那些由鸡毛蒜皮的小事，爆发为惊扰左邻右舍撕扯，就会被甩在身后，耳畔只剩下呼呼风声。
只可惜，以前的她没有这样的机会，以后也不会拥有。
无边的旷野才能诞生自由的风。
……
她的思绪越来越迟钝。
不知道自己被找到时，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可别又当着她的面吵起来。
……
不知道她的葬礼会是什么样的，她不太想埋在土里，那会让她想起父母吵架的那些日子。
……
不知道灵魂是否真实存在。
如果是真的，她想离开这里，去远方旅行。风会成为她的帮手，带着她走遍五湖四海。路上可能还会遇到其他灵魂，在某个星垂平野的夜晚，大家围炉夜话，畅谈过去，一片闲适。
她则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吹着晚风，数着星星。万籁俱静，耳边偶尔传来细细低语，诸如“这孩子真可怜，才这么小就死了”“人生还没有开始吧”“家里人该多痛心”之类的悲悯。
想到这，她突然发现自己是一片荒地。
就在不久前的毕业班会课上，他们的小学班主任对他们说了这样一句话，意思大概是——一个人的价值，就藏在他为世界留下的一切之中。
同学们似懂非懂，怀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与好奇，竞相说出自己的理解。
她则陷入了沉思。
像她这样的人，又能为世界留下什么呢？
而他们的班主任，那个眼眸中总是闪着某种光芒的四十多岁女性，轻易地解答了她的困惑。她说，人需要梦，做梦没有什么可笑的，梦想是成长的养料，它会驱使人们前行，让大家趋近于理想中的自己，即使最后没有实现，一路走来留下的回忆，包括一声问候、一阵欢笑，也同样珍贵。
元青从小在一个冲突不断的家庭里。别人的父母睡一个房间，而她的不是。他们观念不合，说话不过几句就会吵起来，在这间不过几十平的房子上方，总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硝烟”。这不是在夸张，客厅的茶几和沙发就像楚河汉界，两边盘踞着割据对峙的阵营，可有的时候，这里甚至无法容纳所有人，因为还会出现第三阵营或者第四阵营。
简直是一盘散沙。
久而久之，她为自己戴上了一副假面，人前总是没心没肺地傻笑，看着比谁都阳光，人后则守着短暂的安静裹足不前。
因为老师的那番话，她鼓起勇气认识自己，整装待发就要踏上新的旅程。
她也不想留下那么多悲伤，但她的时间太少，还没来得及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生命就要结束了。
紧闭的眼皮上血管凸起，她费力撬开一条缝隙，想看这世界最后一眼。然而此刻的她面部朝下，像个秤砣一样往下方坠落，只能看到黑黢黢的湖水向她压来，浓得要将她挤爆。
一阵恐慌袭上心头。这种黑压压的感觉似曾相识，她绝不要留在这种地方。
她努力回忆安全教育讲座上关于溺水自救的知识，但绷直的四肢无法找到放松的状态。她挣扎着活动四肢，总算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然后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但口鼻还是因为突然的发力被湖水倒灌进来，冰冷的水流侵入气管，抵达肺部，如同万千根银针穿刺肺泡。
伴随着肺叶的疼痛，脑海中的黑暗不断坍塌，而她也如同飘零的落叶，一摇一晃，沉入更加纯粹的混沌。
在彻底停止思考之前，黑暗塌成一条细线，远空传来巨大的心脏跳动声，细线陡然变为一颗流星，划过混沌无界的苍穹。天幕上生起无数漩涡，它们以某种神秘的韵律同步旋转，就像是造物主正操起无形的画笔，搅拌着盛满各色颜料的调色盘。
湖面之下，原本沉寂的水开始流动。青白色的触须从她身体的各个末端探出，如丝如缕。水流温和地缠绕着她的双足，托着她的身躯慢慢浮起。
头顶的光源越来越近，古老的语言夹杂着未知的噪音，直达她的意识，像是空灵的共鸣，像是亿万星辰在低语，又像是遥远的神祇在对她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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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青醒来时，正趴在一块青色的石阶上。她的身上很干爽，完全没有被水浸过的感觉。
嘴巴小力呼吸着，孱弱地甚至吹不动一尾羽毛。柔和而明亮的光轻抚过她的脸颊，带走一丝疲惫。
她将思绪放空，静静地对着台阶缝隙中兀自生长的小草发呆。
过了许久，她才逐渐恢复控制身体的力气。
元青缓慢撑起手臂，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这是哪？我是死了吗？她满腹疑问，沿着台阶向上走去。
长阶上是一座巨大的圆台，边缘流淌着云雾，水汽弥漫，宛若仙境。一座规制严整的亭子屹立在中央，四方翘脊凌空欲飞，斗栱鳞错，巧夺天工。斑斓流光与日影共舞，流转于檐角下轻灵的风铎，又浮跃在片片黛色琉璃瓦之上。唯独悬挂在正前方的匾额已经痕迹斑驳，徒增遗憾。
亭中有一口缸，缸壁挂着一层铜绿。
她走进亭子，俯身往缸中看去。浮萍环绕的一泓静水倒映出她模糊的脸。不知哪里来的风，吹起了她两侧的发辫，荡开了水面上层层涟漪。
风越来越大。她感觉身体非常轻盈，轻易就被风卷至半空，双腿晃荡，亭子如微缩模型一般，被她踩在脚下。
悠扬仙音自上方传来，抬头望去，是萦回的卷云缭绕，层层叠叠直通天穹，天光自薄雾处乍泄，露出云气中的雕梁画栋、丹墙碧瓦。
那是天上宫阙。
几杵钟声杳霭，将五脏六腑震荡透明。她跟着奔涌的血液，在四通八达的血管里湍急流淌。大脑仿佛重获新生，变得异常清明。这时，耳边传来朗朗读书声、车马喧嚣声、小孩嬉戏声、植物抽节声、鹰击破空声……各种声音混杂一起。
神秘的语言在她的大脑里再次闪过。
『世有八风，炎、滔、熏、巨、凄、飗、厉、寒。
今元青者，秉性自在，其疾若风。
望承吾志，控御八风，驰六合、破万象、驱迷雾、逢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