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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暴雨倾 ...

  •   暴雨倾盆,连下三天了,A市整个像被层雾气笼罩着,阴沉沉的,感觉人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徐朗裹着奶白色毛衣从楼上下来,手揣在怀里,跺了两下脚,抽着气说“冻死了…下什么雨啊…”他打了个颤栗,走向前台“嘬嘬嘬,Pepper…”

      一条黑色夹杂着些许银色的德牧犬从台子后绕过来,尾巴摇着,屁颠屁颠过来了,徐朗笑着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说“真乖,爸爸给你开包冻干。”
      pepper兴奋的转了个圈,被徐朗双掌夹着脑袋揉了揉。
      今天店里也没什么人。这个天气估计也没人来,下着暴雨也懒得来回折腾,反正这店也是24小时不关门的,他今晚在楼上住一晚得了,正好…试试昨日刚到的电脑,快递拆是拆了,还没来得及带回家,冲个澡打把游戏,爽翻。

      徐朗弯着身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了包牛肉干,打开包装闻了闻“嗯…这么香?你这生活比我都好,吃的比我都贵”,他抓了把冻干放在狗粮盆里,拍了拍手说“pepper,过来”
      pepper几乎是四肢不分,顺拐过来的,被徐朗无情嘲笑“哈…?你成顺拐狗了pepper”pepper不理他,埋在那小黄人的盆里用起了美味的夜宵。

      已经十一点半了。这是一家高档情趣用品店,徐朗无疑是这家店里的老板。店里很干净,淡淡的香氛味,既沁人心脾又不至于熏的头晕,装修简洁,大面积白色风格,货物架也是白的,一竖排列好,后面有个冰柜,放些特殊用品。
      徐朗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去卫生间洗了下手。回来就蹲在pepper旁边刷手机。
      pepper在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它大概率不明白为什么主人有凳子不坐,要蹲在它的狗盆前碍事…那个眼神,很嫌弃。可惜它的主人正对着恐怖片解说看的津津有味,呲牙咧嘴,pepper决定暂时不理这个男人,它喝了两口水。然后耳朵突然动了动,猛地抬起头,望向店门口。

      门外,暴雨如注,夜色深沉。但那扇门被一只手推开了,pepper站起身,爪子在地板瓷砖上滑出声音,他对着门口叫了一声“汪!”
      徐朗抬起头,手机顺势塞进口袋里,也站起了身,望着来人——黑色雨伞的伞沿边还在往下滴水,来人细心的在门外抖了抖,然后才收拢伞进来,将伞靠在门上,放在地毯。

      那是一个…徐朗无法言喻的人。那人比例生的好,个子也不矮,目测180是有了,黑色贝雷帽,黑色高领内搭,黑色风衣,黑色拖地阔腿西装裤,黑色尖头皮鞋。口罩是黑色的,无框眼镜也是透明的,银饰项链叠戴着,但那种银在黑衣服上反而显得更冷。
      唯一露出来的皮肤是额头和眉眼——冷白,白得有点不像活人,跟这身黑一衬,比雪还白,帽檐下露出一缕头发,也是白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扯出一个职业微笑“您好,需要点什么?”客人没说话,但抬起了头,目光从架子上移到他身上,然后向前迈动两步,在收银台前站定,与徐朗隔着五步距离。
      他似乎还计算了下。因为徐朗看到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徐朗用腿将pepper往后推了推,怕狗的客人并不稀奇。

      pepper不满的甩了甩尾巴。

      客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收银台上,手指点了两下,徐朗一顿,向前迈了一步,那客人默默又往后退了一步,徐朗再上前一步,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嗯?不是怕狗?怕他啊…?!

      徐朗识相的没往前再动。他伸着脖子,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串东西,字迹很凌厉,内容劲爆得不像话——Airplane Cup、Vibrating rod、低温蜡烛、润滑液、还有好几个代号…最后一栏写着:黑袋子。徐朗甚至反复看了两遍,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捂得严严实实的客人,口罩上面,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看。镜片后面是一双很特别且漂亮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但主人神情恹恹,没什么表情,很冷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徐朗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委婉的说“这些您都要?”,客人点了点头。
      徐浪摸了摸鼻尖,瞟了一眼客人。
      这一身打扮,从头包到脚,跟要去参加葬礼似的。结果要买的东西,能开一个情趣派对。
      他忍住了笑“行,您稍等,我去拿。”徐朗转身往里走,走到货架后面,一边找东西一边在心里想:这么多囤货?好闷骚啊。

      客人眉眼低垂望着那趴在地上的狗,一人一狗,四目相对,pepper又叫了声“汪!”
      徐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pepper,不许叫”,客人移开视线,环顾了下这家店,看着徐朗躬着腰找东西,目光停留一瞬后又别开。

      徐朗拎着篮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震动棒拿最大号的,手铐拿软毛的,低温蜡烛拿草莓味的,润滑液拿他家自产的,还有那个Airplane Cup拿最好使,吸力最强的。
      他想了想,又往篮子里多放了一样东西——新品,还没上架,他觉得应该挺好用的。

      拎着篮子走回收银台的时候,客人还站在原地。徐朗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扫码,每扫一样就报个价,他清了清嗓子说“这个,298。这一个168。这个300。这个束缚带,399。手铐,288。低温蜡烛,158。润滑液,88。”

      徐朗拿起那个多放的新品说“这个送您的,新品,试试看。”,客人看向他,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新出的手机,看起来还很新,屏幕上连个指纹印都没有,客人低着头翻动,徐朗看不见,贴了防窥膜。
      徐朗很耐心等着,直到客人手指停顿。他似乎有点纠结,蹙了蹙眉头,然后将手机翻转,图片对准徐朗“Do you have this? ”(你有这个吗?),徐朗凑近看了看,客人下意识后仰。

      图片上的东西非常精致且大胆,是配套的穿戴式…还有蕾丝腿环和赠的一枚其他玩具。
      徐朗直视上范慎的眼睛,轻咳一声,拉开距离说“Yes, But if I may ask, do you have a partner? This is still in the probation period, and it is not for sale for the time being, but it can be tried out, and an evaluation report needs to be written”(有,不过我能问一下,你有伴侣吗?这个还在试用期,暂时不对外销售,但可以试用,需要写一份评估报告。)

      徐朗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倒不是这话有多难说,或多难听,是他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用的英语,对方用的也是英语,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语言频道。

      对面人那双隔着镜片的凤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看着手机上那张图片,又抬起眼,看着他“Do you have to have a partner?”(必须要有伴侣吗?)
      口罩后面传来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一点沙哑,像被雨浸过似的“Can't I do it myself?”(我自己不行吗?)

      徐朗顿了顿,挠了挠头。他叹了口气,看向客人解释道“您会说中文吗?这样跟您介绍说明可能会更清晰点”,他比了个手势,手掌向下压了压,像是在安抚什么。
      徐朗主动向后挪了一小步,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但更多是真诚的体贴说“当然,如果您比较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继续用英文沟通。”
      徐朗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客人的脸。他想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点什么,但那人眼里的情绪藏得太深,深到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客人看向筐里的东西,盘算着什么,点了点头说“I …English, you speak Chinese, can understand.”(我说英语,你讲中文,能听懂。)

      徐朗颔首,从前台下方架子拿了瓶矿泉水放在台面上推过去说“您刚刚给我看的那个,有货,但它还没标价销售。只有一批货是给我们公司的,需要职业测评员先试用的,或者备给一些来咨询的顾客。它其实是更适合双人玩的,单人的话不太好操作,配合的较多,体验感可能不是那么好,而且它需要写评估报告。”

      客人的手指蜷了蜷,他反复看那堆东西和手机里的图片,然后又抬眼看认真解释的老板“How much is it? I can buy it without your responsibility. I can sign the agreement. "(多少钱?我可以买下来,不用你负责,可以签协议。)声音有点哑哑的,徐朗听着这声音,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痒。

      开店许久了,有的一进门就扭捏半天,有的戴着面具扫货,有的新奇的眼睛发光,有的是熟客进来就跟他唠家常。
      眼前人从头到尾话少,人冷,好像还社恐。疏离感太强了,拽的还都是英语,声音冷得就像这瓶刚从小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偏偏这声音还挺好听——不会是外国人吧?
      徐朗走神的想着。

      客人见他不回答,想了想,斩钉截铁的补上“It can be accepted within 60,000 yuan. Even if something happens, I will personally bear it”(6万元以内可以接受,出了什么问题由我个人承担。)

      徐朗啧了声,又往后退了一步,给自己腾出点思考的空间说“不是钱的事儿。”
      客人看着他,没说话。

      徐朗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这是他的工作,再尴尬的问题也可以变的很学术。徐朗指了指那手机上的图片“这个呢,确实还没上市。我们公司一共就拿了三套,一套在总部展示,一套给测评员试用,还有一套在我这儿”
      他抬眼看向客人,无奈道“在我这儿,是备着给有需要的顾客看的,不是卖的。”
      客人的眼睛动了动。凤眸里的神色变了那么一点点。

      徐朗赶紧接上:“不过您要是真想要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客人就开口了“How much.”(多少钱)
      又是英文。

      pepper直起身,绕着徐朗打转,嘴叼着徐朗的白裤子。
      徐朗甩了甩腿,没管它。说“我说了,这不是钱的事。但是它毕竟也是服务于人的嘛,所以这个……您也买了这么多,可以破例。这样吧,东西我可以给您,但这边需要您签一个试用协议。然后这个评估报告的话至少得写八百字往上,我们需要收集关于这个产品的优缺点,后续可能会跟进或改正。这个您能接受吗?寻常产品为了卫生考虑,是不回收的,但由于这个还在预售中,所以它是需要回收的。”

      pepper被徐朗的腿拱到后面去。徐朗回头警告的瞪了眼,pepper转了个圈,坐在原地。徐朗顺手伸过去摸了摸,边弯身给狗顺毛,边说“不过我可以给您留个名额,上市的话,您能提前拿到。”

      客人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图,然后收了手机,塞进口袋里“可以。”
      入店到现在他第一次说中文,出乎意料,声音很特别,有种说不清的质感…咬字语调都很特殊,像是方言又不像是方言…徐朗听不出来。

      客人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五步的距离,看着店老板,Pepper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狗眼看看自己的主人,又看看那个黑衣人,似乎在等什么。

      外面暴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衬得店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徐朗的动作僵了一下,主动迎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客人也开口了“我可以先看看吗?”
      徐朗愣了一下,边走边说“行。”

      他走到最里面的货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包装得很精致,正面没什么图案,绑的蝴蝶结。
      徐朗走回收银台,把盒子放在台面上,推过去。客人看了一眼盒子,又看着他。
      徐朗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震动棒,两条细细的皮带,连着几根银色的链条;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一个绒布袋,里面装着那枚赠品;还有几片一次性的贴片。

      徐朗一边摆弄一边解释“这个就是穿戴式的,男的也能用,异地的话连接APP也可以用,这几个贴片是贴在不同位置的,可以用这个遥控器控制震动模式。那个……”他指了指盒子里的说明书“上面有详细的说明,比我讲得会更清楚。”

      客人的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看了很久。徐朗听见了他喉结滚动吞口水的声音。
      客人伸出手,碰了碰那根银色的链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冷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有点透明,叠戴着很多首饰,手表是名牌,细手链也是名牌,食指戒指是镂空设计的那种,中指是普通的素戒,都是银色系,跟他的穿搭很配。
      那根链条在他指尖轻轻晃了晃,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徐朗看着那只手,思绪飘到了外太空。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客人没有对那套东西停留太久,他又收回了手,藏在风衣袖口里,只露出了半截。那道清清哑哑,徐朗觉得像那种非常清澈的海里结出的冰一样的质感,但是咬字又像撒娇,明明语调比白水还淡“这个…试用期…多长?”

      他似乎不太习惯说话,还是不太习惯用中文?感觉很生涩,没有英语流利,也没有英文的那种自信?
      徐朗不知道,他回过神,将跑偏的思维拉回来“哦”了声说“通常是1-4周,但这个样品还在打磨中?”,他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笑声在胸腔中震动,从咽喉溢出“咳…反正大概就这么个意思,试用期短点。1-2周吧,可以接受吗?”

      客人沉思,偏了下头,然后比了个数字,三根白的晃眼的手指与徐朗近在咫尺。
      虽然只有一瞬。那人又像被热油烫了似的收回去,徐朗被那残影晃了一晃,试探说“3周?3周…也…”
      话没说完,客人就摇了摇头“不是”,徐朗又是一怔,改了口说“那3天?总不能是三个月吧?”,客人摇头的幅度更大,又伸出三根手指说“3个小时”

      pepper突兀的冲着客人叫了声“汪”,徐朗的思绪也被狗叫声扯回,他的声音几乎跟那声“汪”一前一后响起,甚至还破了音调“啊——?!”

      徐朗的声音余韵像波浪号,他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挥了挥手说“这位…呃…先生”他真挚的看着范慎,一本正经说“您别开玩笑,这三个小时……”
      客人第二次打断他,目光却落在pepper身上,说半句顿半句的说“你的店…什么时候…关门?我可以现在…找个酒店…嗯…试完了给你…报告和产品一起。我带了消毒仪…不会脏。”

      徐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觉得自己可能也许没睡醒。徐朗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专业一点“您是说,您现在就要……呃……试用?”

      范慎终于把目光从pepper身上移开,转过来看着他,点头应道“嗯。”

      徐朗深吸一口气,望了眼门外说“这个…您不需要适应一下?贸然这个玩的话…到了阀值,身体会受不了的”
      他立刻摆手,手忙脚乱的解释说“当然,我不是要干涉您生活的意思,如果您…嗯…其实签了协议,怎么用,用多久,什么时候用,这都是您的事,我纯属个人建议。”
      客人的口罩动了动“哦。”,他点头“好的,付钱。”

      徐朗看向客人,鬼使神差的说“外面下着暴雨,现在是凌晨,这附近酒店不多,有了应该也满了,您要去哪儿找?”
      客人也顿了下,扭头看向门外。
      太黑了,雨珠点子很密集,他回过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吗?可是我现在就很想要。”
      他抬头看向徐朗,试探道“那这里有卧室吗?我交钱,可以借住三个小时吗?”他沉默了下,自己摇了摇头补了句“不会发出声音的,也不会弄脏…有消毒仪,我还带了小被子…嗯…如果损坏什么东西,我会负责赔付,我们可以签合同。”

      客人攥紧手,向后退了一步,他呼吸急促,能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小猫的哈气声“不同意也没关系,我知道有点冒昧了…但我…我今天喝酒了,车是代驾帮我开到这里的…但是车坏掉了,然后…他走了。我叫不上维修…打车也打不上…”
      客人不安的搓手指,徐朗看到他把手指指节搓的很红,对方似乎很焦虑“我家在市中心,离这里有点距离,我需要找个酒店…但你说这片…酒店少,这个时间段满了……可我明天要上班了,不能随便出来…就试不了了,也还不上这套东西…”客人吸了吸鼻子“But I really want it”(但我真的很想要。)

      这个请求真的很奇怪。这个人也很奇怪…这已经是徐朗今晚的第三次说这个人奇怪了,奇怪到诡异。若不是看起来并无恶意,徐朗几乎想要报警。
      徐朗长长舒了口气说“如果你现在真的没有地方去的话,楼上有休息室,两间,但有一间是我的,另一间没床,只有沙发。你可以在这里等,等打车、等维修都可以,也可以睡上一会儿。但是这个试用,回家试我想会更好些”
      既没拒绝,但似乎也没答应。

      客人胸膛起伏,呼吸声从清浅到几不可闻,变的清晰起来,他真的很像一只猫,小口哈气,看向台面上的东西,指节蜷了又蜷,吞咽声也明显起来,客人小声说“哦…”
      他侧过身,将徐朗之前给他扫过的东西装进那个搁置的黑袋子里说“对不起…打扰你了。但我不是变态……付钱吧。”

      徐朗莫名觉得心漏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客人将东西装好,打了个结,然后凑近收银面板看了看价格“可以刷卡吗?”
      他指了指那个黑色礼盒,之前他一直争取很想要的,手机图片上的那套玩具“麻烦你了。这个我不要了。等上市的时候如果我有时间,我再来看吧。抱歉,为我讲解这么久,浪费你的休息时间了,我补小费吧”

      黑卡。
      徐朗只在小说中见过的那种,今天在这个奇怪的客人身上见到了。客人把卡塞在手机壳里,现在正在取手机壳,手机壳也是黑的,纯黑,但挂了根亮眼的蓝色项绳。
      客人将卡放在桌上说“刷卡,面板显示金额是两万八,小费一千,你刷两万九。”

      徐朗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顿了三秒,跟想象中的、影视化中的并不一样,基底是纯黑色,中央是古罗马百夫长头像和环绕的复古图腾,银色浮雕,绝非单调的纯黑,正面没有看见卡号。只有摸上去那种沉甸甸的质感在告诉人——这东西居然是真的。一千,作小费,就为了那么点时间付一千?
      他本来就在营业,有责任为客人讲解产品的。

      徐朗莫名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像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他又叹了口气,余光随意一瞥,扫到了范慎那个裤带上的一枚装饰。其实更像跟皮带一体的,不大,但在黑色下,在这个距离下,是显眼的,粉色的倒三角,周围有一圈绿色的环——“safe space”标志。

      徐朗当然认识,只是他从没想过面前的人会佩戴这样的标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凝涩,还有点干“safe space?”
      客人正跟Pepper对视,二人…不,一人一狗的氛围极其…怪异,总感觉看对眼了,pepper都站起来了,闻什么气味…一人一狗的氛围竟如此暧昧。

      客人闻言,拎着那些东西,认真的看向对面的徐朗说“是的,有需要可以向我表达或求助。”他掀起眼皮“你认识?”
      徐朗喉结滚动,别开了眼,拿起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卡真的沉,但不重,摸上去上面浮雕是凸的,像老式打字机印上去的。
      “嘀”的一声,机器吐出小票,徐朗把卡和票一起推回去,指了下小票空白处说“需要签个字”

      客人眨了眨眼,扫了眼pepper,又看向徐朗,点了点头,他从风衣内里口袋中掏出一根钢笔。银色,看起来质感很好,像定制的,顶端印了个英文名,徐朗看见那张纸上出现了同样的名字“Peregrine”
      ——游隼,也可以是旅行者,出乎意料又意料之中的英文名,很契合眼前人的气质。

      字写的很好,徐朗捻着那张纸,看着Peregrine沉默的收拾东西要走了,鬼使神差,莫名其妙的,他叫住了人。
      “Peregrine!”

      Peregrine回了头,递过去个询问的眼神。
      徐朗心跳声如雷鼓,敲动着胸腔。

      pepper前肢着地,在地上嗅,眼睛滴溜溜的转,缓慢地朝着那个黑衣人爬行,徐朗站在那里,看着五步之外的那个人,声音低了几分“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今晚,真的没地方去了?”,客人的视线在地板映出的人影上、地上的pepper上,自己那双尖头皮鞋上,轻声说“有车”
      徐朗不知道说什么,但直觉想要他留下这个人。他指了指那个先前的黑色礼盒说“那…这个真的不试用了?试用期可以再商量。”

      Peregrine摸了下眼镜,提着那一堆东西,手有点无处安分“我要上班。”
      他似乎在思考措辞,没有接连说,空白一瞬后,才像老旧的电视机卡顿一样,音节蹦出来“上班就没时间用。”

      徐朗不明白他的逻辑,上班跟试用这东西挂钩吗?
      下班用呗,难不成还要大庭广众之下使用?
      他蹙了蹙眉,声音尽量放平说“我也是safe space一员。你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其实可以留下的,我们也可以聊聊天,等你的维修人员到。”
      Peregrine思考一瞬后就干脆的拒绝,摇了摇头说“不用。你刚才拒绝了。”他指了下礼盒,目光停留在上面说“留下,因为想试用。不试用,不需要留下。我有车,可以睡觉。”

      车再高档,终究有限制,空间也不大。
      徐朗现在站在那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理智告诉他:这个人很奇怪,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让他走是最安全的选择,但safe space标志让他没法那么做,那枚小小的粉色倒三角,像一束光照进了这个暴雨夜,徐朗也是safe space的一员——
      “不分国界,不看性别,不歧视任何性取向,不在乎穿搭,只要你有诉求,可向我求助或求救”

      他是,Peregrine也是,可是Peregrine现在有需要,而他看到了需要,他还能拒绝吗?

      徐朗本想与人建立一下信任联系,询问一下原因,但Peregrine很执着。
      还有Pepper。那只平时对陌生人不屑一顾的德牧,现在正趴在Peregrine的脚边,用鼻子轻轻拱他的裤腿。
      他的狗是不会说谎的,它感觉到了什么。

      徐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打破今晚所有的边界,但他还是说了“可以”

      徐朗直视Peregrine的眼睛说“试用可以。三个小时也可以。上面是小复式,两间房,我的临时卧室稍大点,有热水,干湿分离,一张一米八的床,不算大也不小。新换的四件套,门锁正常,可以反锁。就是没有隔音墙,隔音效果不大好,我平常是为了接待客人。”他手指朝上,指了指楼上说“你很需要的话,我领你上去。那间休息室小,我放电脑了,差不多就是个电竞房,没什么能睡的。”

      Peregrine沉默的看着他,看的徐朗心里发麻,他才很轻微的歪了下脑袋“为什么?你方才拒绝,因为我太冒昧。为什么现在又让我试?我现在不冒昧吗?抱歉,我不明白。”

      徐朗看着那张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的“困惑”脸,他突然发现Peregrine好呆。
      徐朗笑着摇了摇头说“因为我看见了,因为我的pepper都比你更会表达。”

      Peregrine真的偏头认真思考了下,然后也学着徐朗摇头说“不懂。但是谢谢你。”
      他拎着东西久了,有些胳膊酸,干脆将那堆东西抱在怀里说“如果可以,那麻烦你了,我会付钱的。我现在需要去车上拿一些东西。”

      徐朗看着他抱着那一堆东西,像个小孩抱玩具,某种方面上来说,抱的也确实是玩具。他张望了下店门外说“现在去车上拿东西?”
      Peregrine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的Pepper,那只德牧正仰着脑袋,用鼻子轻轻拱他的裤腿,尾巴还摇了摇。
      Peregrine的视线在那条尾巴上停了两秒说“嗯,需要拿。”

      徐朗张了张嘴,想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又觉得这话有点越界。
      虽然现在已经发展到“诡异”的程度了,让个陌生人借住就算了,还要让他在自己店里用情趣物品。

      徐朗轻咳一声说“我给你拿把伞吧”Peregrine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双隔着镜片的凤眸眨了眨,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袋子,又看了看门外,最后视线落在门上靠着的黑伞上。
      Peregrine看看徐朗说“可是我带伞了,不会淋湿。车就在门外大约47步远,很近的。快点跑,来返只需要50秒,加上拿东西,一分钟就可以。”

      徐朗怔了一下,然后低笑出来。他手抵着唇,试图掩饰那笑声,却让它变得更加断断续续,像是被捂住的泉眼,止不住地往外冒“哈……哈哈……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笑意,看向那个依旧一脸认真的人,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眸里面满是疑惑——显然,Peregrine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那番精确到秒的计算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徐朗对上那目光,笑意又涌上来,止不住,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去吧。”
      Peregrine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被自己克制住“哦。”声音低低的,清哑的,还有点乖。

      Peregrine出门了。
      那堆东西放在椅子上,pepper围着转了个圈,被徐朗顺了顺毛,他蹲下身撸狗,真在心中数起数来了。Peregrine是在第90步,第60秒卡点回来的。
      徐朗望向正在抖伞面上的水的Peregrine,突然真的无比好奇这人到底干什么工作的。

      Peregrine收拢伞,将伞靠着门放回之前的位置,甚至还伸手调整了下。徐朗一直注意着他,目光落在他左侧身旁的行李箱上,顿了下,突兀的问“你有强迫症?”
      Peregrine放好起身,闻言摇头说“没有,职业病。”,他推着行李过来,将那黑袋子也拎上,看向楼上说“麻烦引路,已经耽误很久了。”
      徐朗也不好再追问什么,看着Peregrine手中的东西,最后也没有问要不要帮忙。

      房间很干净,很简洁。同样是白色系,和楼下装修布局一脉相承。卧室空间其实不小,很宽敞。一张一米八的床靠墙摆放,四件套是新换的,淡淡的灰色,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此刻亮着,在白色墙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浴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干湿分离的布局,瓷砖擦得锃亮。

      Peregrine在卧室门口站立,徐朗已经进去了,正准备给人讲一下,一扭头看人还傻站在哪儿
      “怎么不进来?”

      Peregrine低头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他指了指行李说“卧室干净,鞋脏,我需要换鞋”
      徐朗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板——光可鉴人,他自己穿的是双棉拖鞋,再看看Peregrine那双尖头皮鞋。黑色的,很精致,鞋面干干净净,但鞋底边缘确实有一点点水渍,他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口墙边的一个小鞋架,上面放着几双拖鞋“那有拖鞋,你换一下就行。”

      Peregrine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鞋架上,上面整齐地摆着几双不同颜色的棉拖鞋,看起来干净柔软,但Peregrine摇了摇头,再次拍了拍行李箱,把它放倒说“我带了拖鞋。”

      徐朗无话可说,他有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那焦躁,甚至可能是让人误解为不耐的状态还是触发了Peregrine,Peregrine拉行李箱链子的手都停住了,他抬起头,然后沉默,忽然又将已经开掉一半的拉链默默拉了回去,他的声音轻下去“你好烦。为什么不愿意还要答应我。我一直在浪费时间,在被欺骗,我讨厌你。”
      这段话,是整夜以来他说得最流畅的中文,不是磕磕绊绊,不是断断续续。是流畅的,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徐朗的手指还插在头发里,动作僵在那儿。

      Peregrine的手停在拉链上,那双刚还拎着贵重东西、刷过黑卡的手,此刻像被人类发现的兔子一样,慢慢往回缩,拉链被拉回去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徐朗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应该说一点什么的。
      徐朗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头发里拿下说“Peregrine”

      Peregrine不想抬头,他手还扶着行李箱的拉杆,背影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徐朗往前走了一步“你看着我,好吗?”
      Peregrine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暴雨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衬得这份安静更深。
      Peregrine慢慢将视线和脑袋都上移——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眼泪。就是什么都没有。
      瞳孔很黑,幽深又清澈,像死水,又像春天里下的第一场雨堆积成的一小片汪洋。

      徐朗对上那双眼睛,伸出根手指说“第一,我没有不愿意”
      Peregrine看着他,没说话。
      徐朗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说“第二,我没有觉得你麻烦,也不是觉得你事儿多。”
      Peregrine的眼睫动了动。
      徐朗伸出第三根手指,同时又靠近了一步,Peregrine向后挪了下,徐朗就与他保持这个距离“第三,我只是觉得靠近你很难,而我想要与你交朋友。”

      Peregrine终于抬起头,拉着行李箱从他身旁移开,然后放倒,又拉开了拉链,声音低了些“不交朋友。我只是想买个东西。你不卖,我就只能试,可我没有地方试。所以我……”
      声音戛然而止,Peregrine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是拿出了双密封的拖鞋,放在地面上“我想快点解决,事后会补偿你的。”

      徐朗气笑了。
      有钱了不起啊?!他看起来很差钱吗?!

      徐朗深吸了一口气,扯了个职业微笑,咬牙切齿的说“可以、行、好”
      他煞有介事的点头说“我产品免费叫您用,房间也让给您住,还陪您免费说话,我的好处呢?”
      Peregrine开密封袋的手指蜷了蜷,声音平直说“十万,够不够?”

      徐朗嗤笑一声,抱臂倚着门框,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说“您也太瞧的得起本店了。拿十万买这几个小时?能交我这铺面的房租了。”他声音懒洋洋的“但我今天就不要钱,我要问您3个问题的权力,必须给答案”
      Peregrine不理解。
      Peregrine终于将拖鞋解救出来,然后整理好放在地面上,抬起头说“2个。”

      徐朗摇手指“3个。”
      Peregrine不说话,但要把拖鞋装回去。
      徐朗“啧”了声,立正,声音都拔高了些许“2个就2个吧。
      他清了清嗓子说“您中文名是什么?您这今晚必须要试这东西,不试就不行,为什么?这太奇怪了,明明可以明天,后天,十四天。”

      Peregrine不紧不慢,专注的换拖鞋。他将皮鞋在门外摆正,然后脱了袜子,脚很白,白的透明,血管清晰的像照出来的。Peregrine将袜子放进小密封袋里,合拢说“这个要扔垃圾桶。”
      徐朗眼皮一跳,Peregrine将密封袋放在与鞋子相靠的位置上,然后赤脚踩在地下,脚趾缩了缩,人却直视徐朗,认真说“单名一个慎,你可以叫。”

      Peregrine顿了下说“性瘾是一种强迫性行为,跟大脑的神经递代质有关。其一,看到性相关线索时,腹侧纹状体活动更强,这个区域与多巴胺释放直接相关——多巴胺越多,就越是渴望。其二,眶额皮层功能异常,导致冲动控制能力下降;其三,前扣带回皮层对奖赏预期更敏感,杏仁核对性相关线索反应更强。而我…就是性瘾患者。”

      “性瘾患者”这四个字在徐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而对方说的像“我是左撇子”一样自然。
      徐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震惊吗?应该同情吗?应该……退后一步,保持距离吗?
      一时无言。
      Peregrine也许是觉得问题还没回答完,也许是别的什么缘由,他又开了口说“我是科研工作人员,前两天休了假,明天要进实验室,实验时是是Disconnected state(断联状态)而且我很忙,所以,我不能写评估报告,也不一定可以在特定时间寄回你的产品。我现在性瘾犯了,今晚不满足,明天就会一直想,会耽误我的工作,分心了就会出现不可控因素,增加我的‘暴露’风险。”
      Peregrine歪了歪头,眨了眨眼说“现在可以了吗?”

      徐朗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语言匮乏。
      “进来吧”徐朗让了让位置。
      Peregrine点了点头,目光在地面上横扫,他将自己的拖鞋穿上,然后才伸手拿行李箱和袋子。
      Peregrine终于进入卧室。
      徐朗在他身后,还未开口说些什么打破僵化,Peregrine就先回了头说“介意…”,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他逻辑严密,中文也很流利,可现下一旦脱离了学术又变回停停顿顿的说话方式“我先用卫生间洗澡吗?”

      Peregrine指了下地上打开的箱子,徐朗看去,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全部用密封袋封着,甚至摆放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的。
      Peregrine说“有小被子有一次性的床上四件套。还有垫子,我带了2套居家服,不会穿外衣上床的。”他想了想,蹲下身在箱子前,从底下翻出透明的密封袋,仰起头望向徐朗,向他展示“有浴巾,不会用你的。”

      徐朗呼吸都停了一瞬,细白的手举着袋子,像小朋友拿着自己的画求夸。徐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备的这么的齐全,这么让人感到小心翼翼,他又叹了口气说“嗯,看到了,不麻烦。”
      徐朗蹲下身与他平视,他195,蹲着也比Peregrine高一点“还有什么吗?”,两人的距离已经越过5步的警戒线,面对面,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对方的脸颊。Peregrine似乎没发现,他被徐朗那个问题牵着走了,正垂眼跟行李箱的东西打照面,开始一个个拿出介绍。

      密封袋摞在椅子上,越来越高。
      Peregrine拿出一个大约比手臂长度只小一点的白色消毒仪,有点类似手枪,又有点像大型的泡泡机,上面是白色,下面后方透明的是个透明容器,里面灌的很满,都是消毒水,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以为容器是空的。
      Peregrine晃了晃说“这个是消毒仪。”
      徐朗点头,声音平静“看出来了。”

      Peregrine放下,又拿了个什么仪器出来说“床上除螨吸尘器。”他说着,一手举着,另只手还在行李箱中扒拉着找东西。拿着个粘毛器说“也有这样的。”
      Peregrine将东西放好,没注意到徐朗又小幅度挪动下。

      Peregrine低着头,将装着家居服的密封袋打开,徐朗看见他的睫羽扑扇着,很长,可以扫到那副眼镜的镜片。他试探性的伸出手,Peregrine没有反应,他就又挪动了一步,然后触到了Peregrine的口罩带子。
      Peregrine颤了下,身子僵住,手还保持着那个拿衣服的姿势,他像触电了似的抬起头,眼睛瞪大,下意识往后退。
      徐朗轻柔的、也迅速的将口罩带子从那耳廓上取了下来“我想看看你,抱歉。”

      那张脸很淡,又很艳。

      Peregrine似乎常年不见光,皮肤很白很白,比雪还要透上三分,一眼望去不像真人。脸型轮廓很清晰,很紧致,皮肉紧紧的贴在骨头上,不干瘪,无凹陷。五官立体,鼻子高挺。
      最特别的是皮肤质感,很薄,双眼皮凹进去的,眼皮透着淡粉,青紫的血管也透出来,瞳孔黑的像冰岛的海。
      徐朗想:很怪的形容。
      但他就是这样想到了,那双骤然放大的瞳孔藏着一整个冬天的风暴,而徐朗的影子很小很小,溺在那片深邃的海里。

      抓住了徐朗的眼球,或许,也有他的心。
      ——美,不是漂亮。
      带着故事感的、距离感的美,犹如一段名贵的丝绸,轻飘飘的缠上你的手腕,又滑溜溜的离开,但你永远忘记不了那个触感。

      徐朗声音很轻,几乎是呢喃道“很美。”
      Peregrine慌乱的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家居服掉在行李箱中,他手里提着那个空的透明袋,唇瓣微张着哈气,跟受惊的动物一样。

      徐朗闷声笑了起来,低着头掩住自己的表情说“抱歉…但我是故意的。”
      Peregrine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徐朗第一次在声音中听出手忙脚乱的感觉“啊…哈…嗯…哦…谢、谢”那两个字的音调咬在齿关,有点听不清。

      徐朗掀起眼皮,挑了挑眉,略带兴味与试探说“Peregrine不生气?我很冒犯。”
      Peregrine看他,抿了抿唇,手指扣了下腿侧的布料,喉结滚动,小幅度的摇了摇头说“不生气。我麻烦你,你想看我,可以。”

      徐朗站直身,没再前进逼近Peregrine,他敛了笑意说“嗯。”修长手指指了指浴室说“热水随时供应,可以去洗。”
      徐朗扫了下Peregrine的东西说“这些照你舒服的来就行。”
      Peregrine看了眼柔软的床铺,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他小声说“要换床上用品,可以吗?”
      徐朗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歪了下头说“你要怎么换?”

      Peregrine向他靠近了一步,徐朗唇角的弧度上扬,又压下去。
      Peregrine说“扯掉,叠整齐,换我的”他做个搓洗的动作“你的……我洗洗。”

      那个动作跟Peregrine很不搭,徐朗觉得他好可爱。

      徐朗看着那些密封袋,觉得嗓子有点堵“Peregrine。”
      那人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不安。
      徐朗指了指床,声音很温柔“这张床上的东西,是我今天新换的,没人用过。”
      Peregrine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
      徐朗说“所以,你可以不用换。”
      Peregrine看着那张床,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些密封袋,最后视线落在徐朗脸上“哦。”

      徐朗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酸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清了清嗓子说“Peregrine,你可以去洗澡了。”
      Peregrine看着他,没有动。
      徐朗挑眉“怎么?”
      Peregrine抿了抿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垂下眼,声音很轻,带了点疑惑“你不走吗?”他顿了顿,强调“很久了…我想快点。”
      徐朗一懵,耳朵慢慢蔓上些许红意,他低低一笑说“好,我把空间留给你。”他往后退,停在门口说“床柜有一张我的名片,可以加我微信,有什么需要的发消息就成。”

      卧室门终于又合上了。
      Peregrine松了一口气。

      徐朗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灯亮着,有水声了,Peregrine去洗澡了。
      Pepper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就趴在楼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一动不动的。徐朗回过头,快步走过去,坐在楼梯上,双手夹着pepper的脸揉了揉,皱了皱鼻子笑说“叛徒”
      Pepper瞥了他一眼,勉强蹭了蹭回应。

      徐朗带着狗下了楼,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开了罐可乐慢吞吞喝着,看着未完的恐怖片解说,心却飘起来,不自主的去留意楼上的动静。他暗骂自己没出息。
      弹窗跳出消息——
      “慎”申请添加好友。
      是Peregrine。
      徐朗坐直身,点进去,头像也是纯黑背景图。
      聊天框中有两条申请验证消息,他加了两次。第一条消息是“我是Peregrine”,第二条是“我是慎”

      两个名字,无论是Peregrine,还是慎,他都告诉了徐朗,不是门口的问题交换。

      徐朗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激动,他点了好几次头像框都没点进去,手出汗了,太涩。第四次才点进去的,徐朗点开了朋友圈,或许那里空无所有,或许仅三天可见,可他还是下意识点开了。出人意料,没有徐朗所以为的。
      朋友圈有很多文字和日常,徐朗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他闭上眼,从头划到尾,从下往上看。

      第一条,五个月前,6.22号
      是段文字,配图是腿上包着白布的黑猫。
      “这是一只脏脏包。下班途中,我遇到了它…它躲在我的车底,我没发现,油门加上了,准备往后倒车时,一声微弱的猫叫声,车没敢动,我也没敢动。
      我讨厌它,因为它很脏。它断了腿,一腐一拐的…我应该远离的,可它走路像S形,一轻一重,慢吞吞…又坚定的朝我移动时,我突然发现我也断了腿,我不会走路了。
      我蹲下身,因为我被它传染了,我的腿也很痛。
      它在我的身边打转,我不会摸它的,但我给它找了个窝,买了根香肠…我大概也只能想到这个当狗与猫的饱餐。

      徐朗沉默了,文字看的它心里发沉,Peregrine口头上不擅长表达,可慎的文字明明很有感染力。
      手指滑动,第二条,徐朗深吸了一口气。

      配图是一张很漂亮的大海图片,当时定位是马尔代夫。
      ——
      我放假了。
      来了我很久以前就想要来的地方。
      从前,总是没时间…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个惯常理由。
      我有机会,也有资金来,但每一次我都错过…我宅在家里或去酒吧。宅在家里时,总感觉很慢,世界很慢,时间很慢,我也很慢,一切都像按下了延迟键……傍晚时,我与爱人会去阳台,空气带上了潮湿的甜腥味,每一个眼神,都交换的无比清晰。

      夜是细胞的兴奋剂,黑是感官的放大镜…皮肤灼热,呼吸滚烫…苦橙的香水味裹挟心脏跳动,它威胁我,我喘不上气,贪婪的让另一个人的气息灌进身体里,做我的救生圈。
      Stellan总喜欢在这个时候抱我,仰着头吻我。我像根缠绕的藤蔓紧紧挂在他身上…A市的夜景多么辉煌,而我们却无暇顾及,只想跟对方的汗水打招呼。

      Stellan是树的根系,我是沉默的土壤。

      酒吧,比我的家还更像家,我跟Stellan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已经忘了因为什么而心情不愉快,只记得自己点了杯The Balvenie 21 Year Old PortWood,支着手臂看调酒师灵活的手,他的手可真好看。
      Stellan是在我发呆时向我走过来的,一见面就问我“Elder brother, aren't you happy?”莫名其妙……我也挺莫名其妙,我让他离我五步远,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真的退了五步,坐在吧台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脸看我,从口袋里给我推了瓶……AD钙奶……笑的牙齿都露出来,眼睛弯的像…渣男相。
      有病。
      我不想理他,也不想说话,只想等我的酒。
      他好烦啊,不停说话,叽叽喳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可他还是要如此恬不知耻,没有边界,没有分寸的靠近我。
      我在最该喝酒的时候,喝了瓶AD钙奶。
      味道不错。

      徐朗怔愣住了,Peregrine有爱人?那他为什么会在一个暴雨天,半夜独自买情趣用品?而且那套试用玩具双人的,他问Peregrine是否有伴侣时,Peregrine绕过了这个问题。他完全可以拿回家跟爱人一起用的,他可以让爱人来接他,但他没有。
      徐朗手指又向上滑,这次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床边,双手拽着衣服,正在脱上衣。昏暗的氛围灯光下,影子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身材很好。

      7.1号
      Stellan最近又恢复健身了。
      前几天他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动了个小手术。我太忙了,没时间陪护他,他妈妈从国外飞过来照顾的。Stellan变沉默了,他不高兴,因为我总是很忙,总是有借口。
      他说我永远在找理由。我不喜欢吵架,我们就这么冷战了。
      直到Stellan动手术的前一天,这个人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太庆幸了,那个时候我出了实验室,一切都赶的那么刚刚好,我没让他的电话落空。

      Stellan哭的像个孩子,他打电话一定要视频,干什么都要视频。手机怼的好近,我的整张屏幕都是他的脸,感觉泪水会隔空淹没我的手机,他张着嘴嚎啕大哭。
      我问他怎么了?Stellan说他想我了,他说要结束我们的冷战,要我陪着他。我怎么忍心拒绝?他都那么可怜了。我跟同事调了明后天的班,当晚,我就去医院找他了。
      我没告诉Stellan,当时Stellan还在病床上,低着头在平板上画圈圈,阿姨跟他说话,他全当了耳旁风。

      直到我捧着花,拎着他执念的小摊麻辣烫出现在白色病房的门口。
      哇,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残影。
      阿姨一扭头,Stellan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再扭头,她的儿子拥抱着我,哭的我喘不过气。
      因为太勒了。

      我与阿姨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各自选择眼不见心为净。
      Stellan那天晚上很开心,他说他病都好了一大半,不用手术了,被阿姨赏了个“苍蝇拍”
      他老实了,我也得老实。
      Stellan出院到现在有半个多月,四天前恢复的健身,他说他住院住胖了,怕我嫌弃他。
      是挺好看的,手感也不错。

      徐朗看的心里有些发堵,他叹息一声,不想停留。

      第三条7.10号的,配图有好几张,有厨房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同样是背对着镜头,一头金色头发,赤着上身,系着围裙在低头打鸡蛋,背上靠近后颈处有团黑红的影子,似乎是什么纹身。
      徐朗放大了图片去看,觉得自己像变态,偷窥人家的生活。照片被放大,那处印记也逐渐清楚,字并不大,但很清晰,是Peregrine,旁边还有个简笔小猫图案,在那身体上,有点格格不入,又充满了爱的趣味。

      徐朗感觉牙酸,他揉了揉脸,直接滑入下一张,是一杯酒,蓝色的特调。最后一张是一碗西红柿鸡蛋的酸汤,上面还撒着葱花,看着卖相不错。
      这次的文字很少:一进门就看见Stellan在厨房忙活,听见我开门的声音,端着个鸡蛋碗就来了,一边手上打鸡蛋,一边眼睛亮亮的说他跟我有心灵感应,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班,提前准备夜宵。
      Stellan,答应我。
      下次别做饭了
      怎么会有人能把饭做的像艺术品,而味道犹如……
      吃过彩虹豆吗?混起来的感觉。

      徐朗突然不想看了。
      楼上的水声停了,他不自觉的去想Peregrine现在在干什么,越想起心烦,连带着pepper也不讨喜了。
      或许是想了解更多,或许是某种方式的说服,徐朗还是翻起了手机。

      第四条,只有一张图片,手牵着手。
      徐朗快速滑过。
      第五张,是一堆空瓶子,矿泉水瓶,徐朗还
      放大认真数了下,六瓶。
      文字很简短:我一向讨厌喝水,感谢这个工作让我知道,不喝水是会死的。
      目前暂无乘坐太平间前往黄泉的打算。

      第六条是纯文字:我在酒店里遇到了Stellan,跟一个女孩。
      Stellan面色正常,甚至兴奋,搂着女孩说,这是他的妹妹。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经典台词,可我不敢不信。
      Stellan跟女孩介绍了我,说“这是我男朋友”,女孩想要跟我握手,我无法接受跟没有情感联系的、生人的触碰。
      女孩很尴尬。
      Stellan搂着我跟女孩解释道“我老婆他怕生。”
      我不怕生,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一个不熟悉的人交流,我怕带来麻烦,我自己就很讨厌麻烦。

      Stellan,我看不懂你了。
      你拍我的视频发到外网上,你屏蔽我,你觉得我看不到。
      Stellan,可你不是说,你只是想留着自己看吗?Stellan,你不是说,你只是欣赏我,觉得我值得被记录吗?Stellan,你不是说,你只是想要想我时,拿出来聊解思念吗?
      Stellan,我看不懂你。
      Stellan,我想哭。
      我喘不上气,四肢都在发麻。
      Stellan,我不知道多少人看过你手机中的我。浏览量太高了,评论那么多。
      Stellan,我真的不懂你。
      我都不能说我恨你。

      Stellan,你只发了一条视频,Stellan,他们用贬义词说我的时候,你还在评论区留言里维护我,你还在说我可爱,还在宝宝老婆的叫我。我真的比在实验室中手套破了还要难受,震惊。
      Stellan,那么多人催更,你为什么不发了?你又在想什么?你发了又删,主页又变的空白,你想要什么?
      Stellan,我看不懂你。

      徐朗呆滞住。
      视频?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不然寻常日常的视频怎么会让Peregrine这么震惊伤心?他感觉舌头有点苦,还发麻,后背发凉。
      Stellan难道都是装的?可Peregrine的字里行间,爱不是假的。

      徐朗闭着眼做深呼吸,怪不得今夜只有Peregrine一个人,怪不得没有人接他,因为这些都是过去时。

      Peregrine早就洗完澡了,他出来前就洗过一次,现下正裹着浴袍蹲在地上翻东西,礼盒打开了,Peregrine拿起来那根震动棒左看右看,喉结滚了滚,他又伸着脑袋去看那些贴片,试探的拿起来,贴片连着一些细线。
      Peregrine拿起来两片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自己都没忍住笑,唇角勾了个小弧度。手机在小圆桌上放着,屏幕亮了一下。

      Peregrine听见震动,顺势将手机抓起,是徐朗,头像是下面那只叫pepper的狗,名字是sun,聊天框弹出了消息“慎,我看到了你的朋友圈。我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我想说你很好,你拥有敏感的内心,细腻的文字,坚定的勇气。Peregrine,你只是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懂,因为你是一个值得深入了解的人,只有深入才能懂你的这颗心有多么特别,多么美好。”

      Peregrine愣了一下,那些发在朋友圈的东西他屏蔽了所有人,徐朗是新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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