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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陈姨 病房比沈清 ...

  •   病房比沈清昼想象的要小。

      六人间,床与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布帘,拉上了勉强算个私人空间,拉开了一览无余。陈姨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沈清昼跟在林野身后走进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角落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他看到了陈姨。

      她半靠在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毛衣,烟灰色的,领口磨得起毛了。她的头发很长,黑里面夹着不少白的,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的,但五官的轮廓还在,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林野的眼睛像她,林野的鼻子也像她。

      沈清昼站在床尾,手里攥着皮衣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阿姨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林野的母亲,是那个躺在床上被病痛折磨了多年、却依然教林野编绳子、跟林野说“好看就带来看”的人。这个人对他来说是陌生人,但他对她来说不是——她知道他的存在,知道那条红绳的存在,知道他长得很一般但林野说好看。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句子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抓不住。

      陈姨先开口了。

      “你就是清昼?”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长期不怎么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时的那种涩。但语气很软,软到像在跟一个怕生的小孩说话。

      沈清昼点了点头。点完头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阿姨好。”

      陈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沈清昼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很淡的、客气的笑,像刘婉脸上那种永远挂着的、看不出情绪的笑。但陈姨的笑不是那样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的是某种温热的、让人想靠近的东西。

      “林野说你要来,我还不信。”陈姨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皮衣上,停留了一下,“他这衣服给你了?”

      沈清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皮衣。林野的皮衣穿在他身上大了两号,领口垮着,袖子长出一截,看起来确实不像他的衣服。

      “他说让我穿着。”沈清昼说。

      “他倒是大方。”陈姨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目光从皮衣移到林野身上。林野站在床边,正在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往一个行李袋里塞——搪瓷杯、纸巾、吃了一半的饼干、几个塑料袋。他听到陈姨的话,没有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清昼看到了那一点红,但没有说什么。

      “你坐。”陈姨指了指床边的塑料凳子。凳子是白色的,靠背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陪护专用”四个字,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沈清昼坐下来,凳子有点矮,他的膝盖快碰到床沿了。他往后挪了挪,双腿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坐在考场里。

      陈姨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笑了。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没有紧张。”沈清昼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林野在旁边“嗤”了一声,没说话,但那个声音的意思很明显——你在撒谎。

      沈清昼没有反驳。他低着头,看到自己的帆布鞋鞋尖上有一块泥渍,大概是刚才踩到水坑溅上去的。他用另一只鞋的鞋尖蹭了蹭,没蹭掉。

      “林野去办出院手续了。”陈姨说,“你陪我说说话。”

      沈清昼抬起头,发现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病房里了。行李袋还敞着口放在地上,搪瓷杯还没来得及塞进去。这个人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阵风,刮过来又刮走了。

      “他天天跟我说你。”陈姨说,目光落在沈清昼的手腕上,那条红绳从皮衣袖口露出来,颜色新鲜,在白色皮肤的衬托下格外显眼,“说你学习好,说他听不懂的你一讲就懂。说你人好,说他修车的时候你帮他递扳手。说你话少,但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

      沈清昼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谢谢”还是“没有”还是“他过奖了”。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他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天天跟我说你”这六个字。

      林野天天跟陈姨说他。说他学习好,说他话少,说他帮递扳手。在沈清昼不知道的时候,在这些他看不见的、安静的夜晚里,林野坐在母亲的病床边,一边做着一件什么事——也许是在削苹果,也许是在整理床单,也许只是坐在那里发呆——随口提起了他。像提起一个很自然的存在,像提起天气,像提起今天食堂的菜。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感动,不是开心,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冬天坐在火炉旁边,不觉得热,但整个人都是暖的。

      “他跟我说,你给他编了条红绳。”沈清昼说。话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阿姨你身体怎么样”,而是说了这个。好像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好像从走进这个病房的那一刻起,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陈姨是怎么看那条红绳的,是怎么看林野把红绳给他的。

      陈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留下的胶布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那绳子是他小时候我教他编的。”陈姨说,“他手巧,学得快。后来我动不了了,家里的东西坏了都是他修,绳子也用不着了。他就给自己编了一条戴着,说是保平安。”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昼手腕上的红绳,“他给你编的那条,比他自己那条编得好。我看了,金刚结打得比我教的还规整。”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绳子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被体温捂热了,银珠子冰冰凉凉的,抵在手腕内侧的脉搏上。他之前不知道这条绳子比林野自己那条编得好,林野没说过。那个人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说。把红绳编好了,拿过来,往他手里一塞,说“给你”,就完了。不会说“我编了很久”,不会说“我比给自己编的那条还用心”,不会说任何会让你觉得欠他人情的话。

      他把红绳转了转,银珠子滑到手腕背面。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沈清昼说。说完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做了什么事都不说。要不是您告诉我,我不知道这条绳子比他自己那条编得好。”

      陈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清昼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神情,像一个人在人群中看到了另一个和自己走着同一条路的人。

      “他像他爸。”陈姨说,“他爸也是这样的人。做了十分的事,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你什么时候发现,什么时候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会疼了。

      沈清昼张了张嘴,想问“他爸是什么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野提过他父亲,提得很少,每次都是几个字就带过去,像一个不想让人触碰的地方。沈清昼不知道陈姨愿不愿意谈这件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

      陈姨没有等他问。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

      “他爸是个修车的。”她说,“话少,手巧,心软。林野的手艺就是他教的。他走的时候林野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哭了两天,第三天不哭了,从那天起再没在我面前哭过。”

      沈清昼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想起林野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的那个凌晨,声音哑得像砂纸,说“她后半夜没再疼”。想起林野说“我妈今晚疼得厉害,我给她按了三个小时”。想起林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份报告。

      三天不哭了。七岁之后,再没在母亲面前哭过。

      沈清昼垂下眼睛。他看着自己膝盖上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骨节凸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清昼。”陈姨叫他。

      他抬起头。

      陈姨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来,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她把手伸到沈清昼面前,手心朝上。

      沈清昼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陈姨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干燥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林野这孩子,苦惯了。”陈姨说,“他不跟人要东西,也不跟人诉苦。你给他什么,他记着,但不一定会说。你要是对他好,他就想还你,还不上就躲。”她顿了一下,“你别让他躲。”

      沈清昼看着她。她的手很凉,但握着沈清昼手心的那一点温度,是热的。

      “好。”他说。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野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袋子里装着药盒和几张纸,大概是出院手续和处方。他走到床边,看到陈姨和沈清昼握在一起的手,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上,转过身去收拾行李袋,把搪瓷杯塞进去,又把床头柜上的纸巾塞进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清昼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陈姨松开了沈清昼的手,看了林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手续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林野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可以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皮衣上,又移到他的脸上。

      “你怎么来的?”

      “公交。”

      “坐公交来的?”

      “嗯。”

      林野皱了一下眉。那眉头皱得很快,展开得也很快,但沈清昼看到了。林野大概在想“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沈清昼不会让他来接。

      “走吧。”林野说。他弯下腰,一只手扶着陈姨的背,另一只手把她的腿从床上挪下来。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千遍的事情。

      陈姨坐起来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刀口还有点疼,但很快又松开了。她把脚伸进拖鞋里,扶着林野的手臂站起来,站了两秒,稳住了。

      沈清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怎么帮忙。他想去扶陈姨的另一边,但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反而添乱。他只是在旁边站着,手里提着林野刚才没来得及拿的行李袋,袋子里搪瓷杯和药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野扶着陈姨往外走,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沈清昼走在后面,看着林野的背影。黑色的卫衣,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削瘦了,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不会弯的竹子。他一只手揽着陈姨的腰,另一只手提着行李袋,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换手,大概是因为陈姨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不想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姨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她说。

      “你才五十。”林野说。

      “五十还不老?”

      “不老。”

      陈姨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电梯来了。三个人走进去,沈清昼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跟一个家属说话,家属在哭,医生在递纸巾。门合上了,那个画面被切断了。

      一楼大厅还是那么多人。林野扶着陈姨慢慢地走,沈清昼跟在后面,穿过推着轮椅的人、举着输液袋的人、拎着保温桶的人。有人走得急,差点撞到陈姨,沈清昼伸手挡了一下,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对不起”,匆匆走了。

      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涌过来。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和医院里面的消毒水味完全不同。陈姨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

      林野没有接话。他扶着陈姨走到路边的台阶上,让她坐下来。然后他走到停车场,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推过来。车还是老样子,车头的塑料外壳用透明胶带缠着,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里面的电线。

      沈清昼站在旁边,看着林野把行李袋绑在电动车后座的支架上,用绳子绕了好几圈,打了两个死结。他做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指灵活地在绳子上翻来翻去,打得又快又结实。

      “你坐中间。”林野对沈清昼说。

      “什么?”

      “你坐中间,我妈坐后面。”林野指了指电动车的座位,“后面有靠背,她靠着舒服些。你夹在中间,不会掉下去。”

      沈清昼看着那个座位。不大,坐两个人刚好,坐三个人就挤了。他没有犹豫,跨坐上去,往后挪了挪,把前面的位置留给林野。

      林野先扶陈姨上了车。陈姨坐到最后面,两只手抓住座位的边缘,沈清昼能感觉到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有点硌,但他没有说话。然后林野跨上车,坐在最前面,背挺得直直的。

      沈清昼的胸口贴着林野的后背。

      隔着两层衣服——林野的卫衣和沈清昼的皮衣。但沈清昼还是能感觉到林野的温度,温热的,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不烫了但还没凉透的水。他能感觉到林野呼吸时背部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个缓慢的、稳定的潮汐。

      “抱紧了。”林野说。

      沈清昼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林野的腰。他抱得很轻,只是虚虚地拢着,手指几乎没有用力。林野的腰很细,比看上去还细,沈清昼的手臂环过去,两只手的手指能扣在一起。

      “抱紧了。”林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沈清昼一个人听的。

      沈清昼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胸口完全贴上了林野的后背,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他甚至能感觉到林野的心跳,或者是他自己的,分不清了,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野拧了油门,电动车往前冲了一下,沈清昼的身体惯性后仰,手臂本能地收得更紧。他的脸贴上了林野的后背,鼻尖抵着卫衣的布料,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潮气。

      车开动了,风迎面吹过来,沈清昼的头发被吹起来,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松手,把脸埋在林野的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风声,能听到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能听到电动车的电机嗡嗡地转。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粗糙的、不完美的摇篮曲。

      车开了一段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林野的左手松开把手,往后伸了一下,碰到了沈清昼的手腕。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清昼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只有一两秒,然后他就松开了,把手放回把手上。

      红灯变绿了。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沈清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被林野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消散的印记。他把那只手重新环上林野的腰,这次没有犹豫,抱得很紧。

      陈姨坐在最后面,大概什么也没看到。风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

      沈清昼的脸贴着林野的后背,他感觉到林野的背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了。像是那个人在下定决心,要把自己交给这个拥抱。

      车开过一条不宽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落在沈清昼的头上。他没有去拂,叶子被风吹走了。

      路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

      沈清昼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上漂,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但很稳。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胸口是热的,热度从林野的背上渗过来,透过衣服的每一层纤维,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要烙一个印。

      他想,这条路如果永远开不到头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他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路有尽头,车会停下来,他会松开手,回到自己该回去的地方。但至少现在,此刻,这一段路上,他在。他抱着林野的腰,脸贴着他的背,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经过的地方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边是一排老旧的房子,墙面斑驳,窗户上贴着小广告。沈清昼睁开眼,认出这里是星河湾的后面那条街。他来过一次,上次从围墙翻出来的时候走过这条路。

      林野把车停在一栋楼门口,熄了火。

      “到了。”他说。

      沈清昼松开手。松开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怀里空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下了车,站在一边,看着林野扶陈姨下来。陈姨的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林野扶住了她,稳稳的,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树。

      沈清昼拿起行李袋,跟着他们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暗,灯泡大概是坏了,只剩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撕干净,新的又贴上去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油烟和洗衣液的香气,复杂得像一首听不懂的歌。

      三楼。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门是防盗门,老式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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