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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紧张 沈清昼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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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昼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失眠,是睡睡醒醒,每次睁开眼都以为天亮了,看手机才发现只过了半小时、二十分钟、甚至十分钟。最离谱的一次,他觉得自己睡了一个漫长的、做了很多梦的觉,结果一看手机,才过了七分钟。
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再是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他拿起手机——六点四十分。
没有新消息。
林野大概还在睡。或者已经醒了但没发消息。沈清昼不想催,他把手机放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倒挂着的动物,一动不动。
他躺到七点,然后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刮了胡子。其实没什么可刮的,他的胡须长得慢,隔三四天才需要处理一次。但他还是仔细地刮了一遍,温水打湿脸,涂上剃须膏,刀片顺着下巴的轮廓慢慢滑过去,一下,一下,再一下。刮完了用冷水冲干净,摸了摸,皮肤光滑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换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穿什么?林野的皮衣还在他这里,但那是林野的,不是他的。他穿在身上太大了,领口垮着,袖子长出一截,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如果不穿,他穿什么?他自己的外套挂在衣柜里,深蓝色的棉服,去年母亲买的,标签还没拆。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棉服的袖子,又缩回去了。
最后他还是拿了林野的皮衣。
皮衣上的味道已经几乎闻不到了,但他把它裹在身上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温度无关,和气味也无关,更像是一种错觉——好像穿上这件衣服,林野就站在他身边似的。
他把皮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出门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毛。里面装着八百块钱——他自己攒的。母亲以前给的压岁钱,高考的奖学金,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用钱,他没怎么花,都存着。
他把信封揣进皮衣的内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八百块不多,但这是他自己的钱,不是沈建国的,不是刘婉的,是他沈清昼的。拿着这笔钱,他不欠任何人的。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沈清昼下来,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平时这个时候沈清昼已经在书房里坐着了,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像一道没按套路出牌的题。
“少爷吃早饭了吗?”她问。
“不吃了。”沈清昼说,“王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王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
“您知道赵叔几点换班吗?”
王阿姨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清昼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是一瞬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少爷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
“我想出去一趟。”
王阿姨沉默了几秒。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
“老赵上午在。”她说,声音很轻,“他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出去一趟,大概十二点半到一点。那半个小时是小白看门,小白就是那个新来的,年轻的那个。”
沈清昼看着王阿姨。
“您怎么知道这些?”
王阿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拿起灶台上的锅盖,又放下了。锅盖和锅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少爷,”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在和锅碗瓢盆说话,“你别跟太太说是我说的。”
沈清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别在耳后,露出来的耳朵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褐色的,像一个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不会的。”他说。
王阿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整齐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沈清昼退出了厨房。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时间还早,不到八点。他翻开一本英语阅读,做了两篇,对完答案,全对。又做了一篇完形填空,错了一个,是一个固定搭配,他不知道。他把那个短语抄在小本子上,读了两遍,合上本子。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
他站起来,把笔放回笔筒,把桌上的卷子理整齐,用书镇压好。书镇是那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静”字。他把“静”字转正了,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他自己的钥匙,房间的,抽屉的,没有大门钥匙,大门钥匙在老赵手里。
他下了楼。
客厅里没人。刘婉大概还没起床,沈建国昨晚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切都安静得不像一个有人居住的家,更像一个被人精心维护的、随时准备出售的样板间。
他走到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出去。
老赵在保安室里,看到他出来,站起来,但没有走过来。沈清昼没有看他,径直朝前走,走过门前的石板路,走过那排冬青,朝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听到身后保安室的门开了又关了的声响,没有回头。
他走过香樟树,走过花园的小径,走到了那个侧门。铁栅栏还和昨天一样,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昨天试过,肩膀过去了,胯骨卡住了。今天他穿了林野的皮衣,皮衣比棉服薄,应该能过去。
他把皮衣的拉链拉下来,敞开着,侧过身,先伸出一条腿,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铁栅栏的尖顶蹭着他的后背,隔着皮衣,不疼,但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他用力挤了一下,胯骨过去了,然后是另一条腿,整个人就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小区外面的窄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黑。地上有积水,他的帆布鞋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栅栏。栅栏的另一边是花园,是冬青,是香樟树,是那个他住了十几年、一步都不许他离开的家。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巷口连着一条小马路,小马路走到头就是大马路。他知道在哪坐公交——查过了,手机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从金鼎湾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公交四十分钟,打车二十分钟。他现在没有打车软件,身上只有八百块现金,得省着花。
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看了一眼站牌。十七路,坐十二站,到医院门口下。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买菜的小拉车,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皮衣的少年脸色太白了,不像这个点应该在外面晃的人。
沈清昼没有看她。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商铺。水果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摆摊,把一箱箱橘子从店里搬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理发店还没开门,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营业时间:9:00-21:00”。早点摊的生意很好,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买早点的人排着队,有人穿着睡衣,有人穿着工装,有人牵着狗。
十七路来了。
沈清昼上了车,投了两块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前排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趴在前面的椅背上补觉,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快要掉了。
车开了。
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金鼎湾的大门,星河湾的路口,南城一中的校门。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沈清昼看到了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校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人,看不清是谁。
他想起了张老师的那通电话,想起张老师说“你跟他说,落下的课回头找我,我给他补”。他不知道张老师是认真的还是客气,但他说了那句话,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一个人能说出“我给差生补课”这种话,和一个人真的去做了,中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张老师站在沟这边,也许永远都不会跨过去,但至少他已经走到沟边上了,低头看了一眼水有多深。
这算不算一种进步?沈清昼不知道。
但他觉得,至少比那些连沟边都不愿意靠近的人好。
车停了,又开了。停,开,停,开。乘客上上下下,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不知道从哪一站开始,车厢里塞满了人,空气变得浑浊,混着雨水的潮气和人体的体温,闷得像一个被人捂住的罐头。
沈清昼被挤在角落里,肩膀贴着车窗,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他的姿势很别扭,但他没有动。他的右手一直插在皮衣的内兜里,捏着那个装着八百块的信封。信封的边角硌着他的手心,那种轻微的、持续的不适感,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在往前走,不是在做梦。
他怕自己一松手,梦就醒了。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公交车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沈清昼从后门挤下来,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
住院部的楼不高,十一层,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个病床,或者一个正在输液的人,或者一个刚刚做完手术还昏迷不醒的人。林野的母亲在其中的一扇窗户后面,住了十几天,今天要走了。
沈清昼朝住院部的大楼走去。经过门诊楼的时候,他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后门敞开着,担架床正在被推下来,上面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氧气罩,看不清面容。旁边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女人。救护车的灯没有亮,说明不是在急救,也许是转院的病人。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住院部的门口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他上次在林野发的照片里见过这些树,当时他问林野是不是银杏,林野说“我不认识树”。他想起了这件事,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林野。
林野站在住院部的门口,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道眉。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像被刀削过的。
沈清昼站在广场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林野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林野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化,是一种很小幅度的、但非常真实的变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靠墙的姿势变成了站直的姿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启动了。
他朝沈清昼走过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大。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始小跑。
沈清昼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野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
林野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皮衣上。
“你穿着我的衣服出来的?”林野说。
沈清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你的衣服在我那儿,我穿着它出来,算不算物归原主?”
林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皮衣移到了沈清昼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
“紧张?”
沈清昼想了想:“有一点。”
“怕见到我妈?”
沈清昼没有回答。他确实有点紧张,但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去见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时会有的感觉。手心会出汗,心跳会加快,脑子里会冒出无数个“万一”——万一陈姨不喜欢他怎么办,万一她说错话了怎么办,万一他表现得很笨拙怎么办。
“走吧。”林野说,转身朝住院部里面走。
沈清昼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输液袋,有人拎着保温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药物和食物的气味,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混合题。
林野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沈清昼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们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林野按了六楼。电梯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推着空病床的护工,一个拎着果篮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了沈清昼一眼,又看了林野一眼,大概是在猜这两个少年是什么关系。
六楼到了。林野走出电梯,左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墙壁是淡绿色的,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些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走廊的左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门上贴着号码牌,601,602,603。右侧是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和对面楼的墙体。
林野在607门口停下来。
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林野回头看了沈清昼一眼。
“进去吧。”他说。
沈清昼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走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