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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归 下午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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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林野听得不太专注。
不是他不想听,是张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数列题他大部分听不懂。请假一周,落下的课不是一两节,是一整个章节。数列这东西像链条,一环扣一环,前面没听懂,后面就连不上。他在纸上抄了板书,抄了两页,翻回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字迹潦草到自己也认不出来。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以前选这里是因为离老师远,方便睡觉,现在选这里是因为窗外能看到星河湾的方向。其实看不到,学校对面是几栋居民楼,再远就是马路和树,星河湾藏在那些楼的后面,但方向是对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面的男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林野认识他,是同班的,姓什么来着?他想了几秒,没想起来。在这个班上待了两年多,他能叫出名字的同学不超过十个。不是他孤僻,是他和这些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们讨论的是周末去哪家商场、奶茶店新出了什么口味、哪款游戏出了新皮肤。他想的是母亲今天吃了多少饭、药还够不够、这个月的电费交了没有。
张老师在讲台上收拾教案,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林野”。林野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张老师递给他一沓卷子,用订书机订好的,厚厚一沓,封面用记号笔写着“数列专题”。
“这一周讲的内容都在里面。你把例题做一遍,不会的来问我。”张老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问沈清昼。他不是教你数学吗?”
林野愣了一下。张老师知道沈清昼教他数学的事,而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没有那种“好学生和差生”的偏见,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你成绩不好,找个人教你,这是正常的。
“知道了,谢谢张老师。”林野接过卷子。
张老师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林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沓卷子的封面。“数列专题”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张老师的字一向好看,但这份卷子的标题写得比平时更认真,像是专门为谁写的。
他把卷子卷起来塞进书包里,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林野穿过人群,从楼梯走下去。经过二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1)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户开着,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留下来自习的,没有沈清昼。
他已经习惯看不到沈清昼了。从沈清昼被关在家里的那天起,他在学校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像是某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
出了校门,他骑上电动车,往星河湾的方向开。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眼睛眯成一条缝。经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份小笼包和一碗豆浆,挂在车把手上,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陈姨已经下床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那条编了一半的绳子搭在膝盖上。看到林野进来,她把铁盒放在旁边,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您怎么下床了?”
“想下来坐坐。床上躺了一天了,腰疼。”
林野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小笼包和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豆浆倒进碗里,插了一根吸管。他端着碗走到沙发前,递给陈姨。
“趁热吃。”
陈姨接过碗,吸了一口豆浆,烫了,皱了皱眉,放下碗,看着林野。
“清昼中午来了。”
林野正在脱书包,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多停了一秒。
“他给您热饭了?”
“热了。西红柿炒蛋和豆角。热得刚刚好,鸡蛋不老,豆角不干。”陈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野,“吃完饭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汤碗放在沥水架最左边,跟你平时放的位置一样。”
林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打开拉链,把数列卷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说你让他来给我热饭。”
林野没有接话。
陈姨看着他,看了几秒,端起豆浆碗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度刚好。
“这孩子心细。”她说,“比你还细。”
林野低下头,翻开卷子第一页,看例题。第一道是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a_n = a_1 + (n-1)d,他记得这个,沈清昼教过他。但第二道就有点忘了,是求前n项和,S_n = n/2 * (a_1 + a_n)。他在纸上写了这个公式,写了一半,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
“你编的那条绳子,”陈姨忽然说,“是给他的吧?”
林野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是给谁的?”
林野没有回答。他看着卷子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公式,a_1下面少了一个下标,他在1的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脚标,写成a?。
“他手腕上戴的那条红绳,是你编的。”陈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那天他来医院,我就看到了。那个结是我教你的,金刚结,编法跟我教的一模一样。你怎么可能给别人编一条一样的。”
林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那幅水彩画挂在正中间,海面上的船还是那么小,天空和海面还是分不清边界。他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来。
“那条是他过生日我给的。”他说。
“他什么时候生日?”
“十月。”
“十月几号?”
林野沉默了几秒。
“你连他生日几号都不知道,就说是他过生日给的?”陈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林野无处可躲的重量,“林野,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撒谎了?”
客厅安静了下来。
陈姨碗里的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端着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小笼包在袋子里,白色的皮已经有点塌了,大概是凉了。林野坐在折叠桌前,背对着陈姨,面前的数列卷子摊开着,笔搁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小滩,在纸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是给他的。”林野说。这次他没有否认,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陈姨没有说话。
“但还没编完。”林野说。
陈姨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和林野平时的姿态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微微驼着,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有多高。现在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要用这种姿势来撑住什么。
“那条绳子里,我加了几根他的头发。”陈姨忽然说。
林野猛地转过身,看着陈姨。
“什么?”
“他第一次来医院看我的那天,坐在我床边,头发上有头皮屑落在被子上。”陈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我捡了几根,洗了,晾干,缠进绳子里了。你编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林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自己编绳子的那些晚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红线一圈一圈地编。他确实注意到有一段打结的时候手感不太一样,绳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他以为是线头没处理好,就没在意。
“你——您什么时候放的?”他问。
“你去看化验单那天。我把铁盒拿到床边,趁着没人,拆了一截,把头发塞进去,又编回去了。你后来接着编的那段,就是有头发的那段,比别的地方松,你还以为是自己手抖了。”
林野看着陈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做的事。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因为流泪,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是开心,也许是得意,也许是一个母亲终于为孩子做了一件想做很久的事之后的那种满足。
“你为什么要放他的头发?”林野问,声音有些涩。
陈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盒。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红的黑的白的。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根还没用完的红线,指腹在线的表面滑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把你的平安符给了他。”陈姨说,“我把他的平安符还给你。这样你们俩都有。”
林野站在折叠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站了很久,久到陈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根绳子里,有您的头发吗?”
陈姨的手停了一下。
“有。”她说,“最中间的那一段。金刚结的芯里,缠了三根。”
林野抬起头。
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站在那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骨节凸出来。他看着陈姨,陈姨看着他,母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您什么时候放的?”林野问。
“你第一次给我编绳子的那天。”陈姨说,“七岁。你坐在我床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编。编完了你把它系在我手腕上,说妈你戴着,它能保平安。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拆开,加了几根头发,又编回去了。你一直不知道。”
林野的目光移到了自己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从暗红褪成了灰白,编结的部分有些松了,但他一直没有换,也没有摘。
他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绳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在他手心里躺着,温热的,带着体温,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他低下头,把红绳贴在嘴唇上。
那是七岁的他编的,母亲放了三根头发的,戴了十几年的,从没摘下来的那一条。
他把它重新系回手腕上,这一次系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绳子的存在。系完之后他转了转手腕,确认不会勒到皮肤,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它。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以后每天中午都回来。”
陈姨看着他。
“早上走之前把饭做好,您中午自己热一下就行。不用等人回来。”
“好。”陈姨说。
林野转过身,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笔。数列卷子还摊在面前,那半道没写完的题还在那里,a?下面的下标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工整了一些,a?的1写在了右下角,和沈清昼教他的一模一样。
他做完了第一道例题,翻到第二道。求前n项和的公式他写了一半,后半截想不起来了,就翻到卷子最后一页看了答案,再翻回来,把公式补齐。然后他做了一道练习题,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又算了一遍,和第一遍的答案一样。他把那个答案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陈姨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端着手里的豆浆碗,小笼包已经凉了,她用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慢慢吃了。
“林野。”她忽然说。
“嗯。”
“清昼那孩子,他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吗?”
林野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说。
“他爸对他不好?”
林野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陈姨。
“不是不好。”他说,“是不管。”
陈姨沉默了几秒。
“不管比不好更难熬。”她说。
林野看着她。
“你爸走的时候,你七岁。”陈姨说,“那几年我一个人带你,没人管我,也没人管你。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疼你知道从哪里来的,空你不知道。”
林野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混在一起,像那幅水彩画里的海和天,分不清边界。
“清昼那孩子,”陈姨说,“他眼里有一种东西,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什么东西?”
“他看人的时候,很认真。”陈姨说,“好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好像他怕漏掉你说的任何一个字。这种小孩,通常是在家里没人听他说话,所以长大了特别怕自己不听别人说话。”
林野低下头,看着卷子上那道算了两遍的题。答案是对的,他验算过了,但他还是在旁边又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
“他在家里没人跟他说话。”林野说,“他爸不跟他说话,他后妈跟他说话但他不想听。他一个人待在三楼,从早待到晚,做卷子,做题,做完了对答案,对完了再做。他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姨没有说话。
“他来我们这儿,”林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有人在。”
陈姨把手伸过来,放在林野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干燥的,指甲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她的手覆在林野的手上,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指节粗,虎口有茧,手背上有疤。
“那你让他常来。”陈姨说。
林野点了点头。
他继续做题。第三道例题是等差中项,a、b、c成等差数列,则2b=a+c。他在纸上抄了这个公式,抄了两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把三个点标成a、b、c,在b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中项”。这是沈清昼教他的方法——画图,把抽象的公式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他画完图,看着那个三角形,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清昼说他不怕。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清昼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发紫的,手是抖的,但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看着林野,说“我不怕”,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能挡住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来自沈建国和刘婉的、来自整个世界的、试图把他们分开的东西。
林野把那张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题的题干。是一道综合题,考的是等差数列和等比数列的混合应用,题很长,条件很多,读起来像一篇小作文。他没有读进去,把卷子合上,夹在课本里,塞进书包。
“我去上课了。”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路上慢点。”陈姨说。
“嗯。”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陈姨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盖子开着,她低着头,把线从纸板上拆下来,绕成一个圈,又缠回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里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
“妈。”他叫了一声。
陈姨抬起头。
“没事。”他说,“我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还是那么暗,灯泡还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那盏昏黄的灯亮着。他下了楼,走到车棚,骑上电动车,发动引擎。
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星河湾的巷子窄窄的,两旁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他骑过那家早餐店,骑过那个公交站,骑过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金色的扇子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老头,讲课喜欢拖堂,板书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林野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物理课本,找到沈清昼上次给他划的重点——力学部分的牛顿第二定律,F=ma。他把这个公式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一个木块放在斜面上,斜面角度三十度,摩擦系数μ。他画完之后觉得哪里不对,看了一眼课本上的图,发现自己的箭头方向画反了,摩擦力的方向应该是沿斜面向上的,他画成了向下。
他用橡皮把那个箭头擦掉,重新画了一个。这次方向对了,但箭头的长度画得和重力一样长,明显不对。他又擦了,画了一个短一些的箭头,在旁边写了“f=μN”。
沈清昼说过,画图的时候要把力的大小用箭头的长度表示出来,这样不会漏掉条件。他以前不画图,嫌麻烦,后来发现画了图之后正确率确实高了,就开始画了。虽然画得不好看,箭头歪歪扭扭的,木块像一块被啃过的馒头,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大小是对的,条件没有漏。
张老师从教室门口走过,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下。林野正低着头画图,没有注意到。张老师看了一秒,移开了目光,走了。
林野画完了图,做了两道练习题。第一道做对了,第二道做到一半卡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翻到课本前面的例题,照着例题的步骤一步一步推,推到最后,发现自己的公式用错了——他用的是滑动摩擦的公式,但题目给的是静摩擦系数。
他看了一眼答案,果然是错的。
他把那道题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静”字,用红笔描了两遍。明天问沈清昼,他想。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教室里的灯就亮了。林野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上,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挤,大家都在往外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又习惯性地往(1)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锁着,窗户关着,教室里的灯没有开,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下了楼。
电动车还停在车棚里,后视镜被人掰歪了,他伸手掰正,发动引擎。风从前面吹过来,比中午更冷了,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拉绳系紧,只露出两只眼睛。
经过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十七路公交车刚好到站,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没有沈清昼。
他拧了油门,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陈姨已经把饭热好了。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菜是林野中午做好的,陈姨自己热的。热得刚好,青菜没有黄,蛋花汤没有滚过头的泡沫。
“你热得比我好。”林野说。
陈姨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折叠桌很小,两个人的碗筷摆上去就满了。林野夹菜的时候,筷子碰到了陈姨的筷子,他缩了一下,陈姨没缩。
“你明天中午别回来了。”陈姨说。
林野抬起头。
“我自己能热饭。你今天中午回来,下午第一节课迟到了吧?”
林野没说话。确实迟到了,迟了三分钟,物理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从后门溜进去的。
“清昼中午来就行。”陈姨说。
林野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中午不用上课吗?”他问。
陈姨看着他。
“他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陈姨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吃饭吧。”
林野看着陈姨,陈姨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她没有再看林野,目光落在碗里的蛋花上,像是在数有多少朵。
林野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灶台上的油渍用抹布擦了三遍,擦到反光。沥水架上的碗摆整齐,汤碗放在最左边的位置。
他走进卧室,在床边的地板上铺了垫子,躺下来。陈姨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很慢,一起一伏的,像一个缓慢的潮汐。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清昼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清昼发的,时间是中午一点多:“她吃完了。饭热好了,菜也热了,豆角她说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林野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他打了一行字:“我妈说你热菜热得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垫子很薄,地板很硬,硌得他的背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他小时候盖的那条,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的地方有一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在地上爬。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昼回了:“明天中午我还去。”
林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在黑暗中打字,键盘的光照着他的脸,把周围的黑暗映得更黑了。
“明天中午吃什么?”
沈清昼:“你想吃什么?”
林野:“你做。”
沈清昼:“我不会。”
林野:“学。”
沈清昼:“学不会。”
林野:“那我做。”
沈清昼:“好。”
林野看着这个“好”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很黑,很暖和,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在吹,吹得窗户嗡嗡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