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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常 接下来的一 ...

  •   接下来的一周,沈清昼的生活变成了两条线。

      一条线在金鼎湾。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坐到书桌前做题。理综,数学,英语,轮着来。错题抄在本子上,用红笔写原因,用蓝笔写正解。做完一套换下一套,做完下一套对答案,对完答案改错,改完错抄题,抄完题再做。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运转。

      另一条线在星河湾。中午十一点出门,从侧门挤出去,坐十七路公交车,四十分钟到站。上楼,敲门,钥匙在鞋柜上面的小篮子里,林野给他配了一把,银色的,小小的,和门禁卡串在一起。他开门进去,陈姨有时候在床上,有时候在沙发上。他热饭,端到桌上,陪陈姨吃。吃完洗碗,擦灶台,倒垃圾。陪陈姨说一会儿话,然后坐十七路回去。

      这两条线偶尔会交叉。

      比如周二中午,沈清昼在星河湾热饭的时候,林野突然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昼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翻锅里的青菜。青菜是陈姨自己洗的,放在水池边,沈清昼来的时候看到,就顺手炒了。他其实不会炒菜,但看林野做过几次,大概记得步骤——油热了放菜,翻炒,加盐,出锅。他做出来的青菜颜色发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草,但陈姨说好吃。

      林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清昼手里的锅铲和锅里的青菜,表情有些复杂。

      “你不是说不会做吗?”他问。

      “现在会了。”沈清昼说,“刚会的。”

      林野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锅里已经黄了的青菜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打散,倒进锅里,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一朵金黄色的云。他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蛋就熟了,关火,盛出来,放在青菜旁边。

      “鸡蛋你也会做。”林野说。

      “鸡蛋我本来就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做?”

      “因为你想做。”

      林野看着他,沈清昼看着他。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底余温发出的细微声响。

      “吃吧。”林野说,把筷子递给他。

      那天中午三个人一起吃的饭。陈姨坐在中间,林野和沈清昼坐在两边。桌子很小,膝盖碰着膝盖。沈清昼夹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林野的手,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还有一次是周四。沈清昼到星河湾的时候,陈姨正在沙发上编绳子。那条红色的绳子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长了一截,已经编了大半,纹路越来越复杂,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少数人看得懂的密码。

      “他昨晚编到两点。”陈姨说,头也没抬。

      沈清昼在陈姨旁边坐下来,看着那条绳子。

      “他以前编东西,最多编到十二点就困了。”陈姨继续说,手指在绳结上慢慢地滑过去,“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天晚上坐到很晚,手里拿着这条绳子,一圈一圈地编。我半夜醒过来,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绳子的末端。还没有收尾,线头散着,毛茸茸的。绳子的中间有一段松一些,他知道那一节里缠着什么——三根头发,陈姨放的,不是他的,是林野的。

      “他编好了会送给谁呢。”陈姨说,语气像是在问沈清昼,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清昼缩回手,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周五的时候,沈清昼在公交车上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的名字是“张老师”,他接起来。

      “沈清昼,你下周能回学校了吗?”张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黑板上写板书,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沈清昼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

      张老师在那头也沉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大概准备了一堆劝说的话都没用上。

      “那好。周一回来,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你别迟到。”

      “好的,张老师。”

      电话挂断了。沈清昼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星河湾快到了,他已经能认出这条路——左边是一家修车铺,门口堆着轮胎,一只脏兮兮的白猫趴在轮胎上晒太阳;右边是一排早点摊,收摊了,卷帘门关着,门口的油渍还在,黑乎乎的一片,像地图上标不出来的无名之地。

      他下了车,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上了楼。

      门开着,陈姨在厨房里。她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一手扶着灶台边缘,一手拿着锅铲,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沈清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了几下。

      “阿姨,您怎么自己做饭了?”

      陈姨转过头,看到是他,笑了一下。

      “天天让你来热饭,我都不好意思了。”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是一盘西红柿炒蛋。蛋炒得老了,鸡蛋边缘有点焦,西红柿煮得太烂了,汤汁糊了一锅,但她是自己做的,站着,拄着拐杖,一只手扶灶台,一只手拿锅铲。

      沈清昼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把灶台上的汤汁擦干净,把锅洗了。他做这些的时候,陈姨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他。她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很平,但你知道下面很深。

      “阿姨,您以后别自己做了。”沈清昼把锅倒扣在灶台上,转过身,“等我来了做。”

      “你又不是每天都来。”陈姨说。

      “我每天都来。”

      陈姨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不用上课?”

      沈清昼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对陈姨撒谎,但他也不想告诉她自己是逃课来的。因为如果说了,陈姨就会让他别来了,而他是真的每天都想来。

      “我下午课晚。”他说。

      陈姨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有怀疑,但最后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来。来了给我做饭。”

      “好。”

      那天中午,沈清昼吃了陈姨做的西红柿炒蛋。蛋老了,西红柿烂了,汤汁糊了,但他吃完了整盘。他把盘底最后一点汤汁倒进碗里,和米饭拌在一起,一粒米都没剩。陈姨看着他吃,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下午回去的路上,沈清昼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着车窗,想了一件事。

      张老师让他周一回学校。他可以去学校了。这意味着他不用再被关在金鼎湾那间书房里,不用再每天从侧门的铁栅栏缝隙里挤出去,不用再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星河湾。他可以早上出门,去学校,上完课,中午坐更近的车去星河湾,下午再回学校,放学后再去星河湾。

      时间突然变得宽裕了,像一条被拓宽了的河,水流还是那个速度,但河道宽了,能装下更多的东西。

      他把这件事想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细节。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张老师让我周一回学校。”

      林野过了几分钟回了:“好事。”

      沈清昼:“中午还能去星河湾。”

      林野:“你上午第四节有课?”

      沈清昼看了一眼课表。周一上午第四节是化学,化学老师是那种拖堂能拖到十二点十分的人。

      “有。可能十二点才能放学。”

      林野:“那你别来了。中午时间太紧,我妈自己热饭就行。”

      沈清昼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来得及。”删掉。又打:“我骑车去。”删掉。又打:“我想去。”他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删,发了出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野回了:“行。”

      沈清昼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周六早上,沈清昼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消息。不是林野发的,是周然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伦敦的泰晤士河,河面灰蒙蒙的,倒映着两岸的建筑,像一个被折叠过的世界。周然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去了河边,风很大,吹得头疼。”

      沈清昼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戴帽子。”

      周然:“没买。”

      沈清昼:“去买。”

      周然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戴着毛线帽,旁边写着“知道了”。沈清昼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床洗漱。

      刷完牙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上周好多了,眼下的青黑基本看不到了,嘴唇不干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每天中午去星河湾吃饭吃好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杯子里有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红色。红色的是他昨天在便利店买的,特意挑了和林野那把一样的颜色。他把两支牙刷并排放在杯子里,蓝色的在左,红色的在右,靠在一起。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王阿姨端了一碗馄饨上来。馄饨是王阿姨自己包的,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汤,熬了一早上,上面飘着蛋丝和紫菜。沈清昼吃了大半碗,把汤也喝了。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看到碗底空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少爷今天又吃得好。”她说。

      “嗯。”沈清昼站起来,“王阿姨,我周一回学校。”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少爷在学校好好学。”

      沈清昼点了点头,上了楼。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做了一套数学真题。选择题全对,填空错了一个,解答题最后一问的步骤扣了两分。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写了原因,用蓝笔写了正解。抄完之后他翻到本子的第一页,看到自己之前写的那些错题,一道一道的,日期从近到远,像一个倒着走的时钟。

      中午的时候,他又去了星河湾。这次他没坐公交,骑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车比公交快,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还车点,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

      上楼的时候,他在三楼拐角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他看着沈清昼,沈清昼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是林野的同学?”男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长期在嘈杂的环境里工作留下的。

      “是。”沈清昼说。

      “我是楼下修车的。林野让我来修楼道里的灯。”男人指了指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他说他妈妈晚上上厕所看不清,怕摔。”

      沈清昼抬起头,看着那盏灯泡。灯泡是LED的,白光,比原来的那盏亮了很多。灯罩是新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灯丝。

      “修好了?”他问。

      “修好了。”男人拎起工具箱,“你跟林野说一声,灯泡钱不用给了,没几个钱。”

      沈清昼点了下头。男人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沈清昼站在三楼拐角,看着那盏新换的灯泡。白光,很亮,照得楼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墙上的小广告,地上的烟头,楼梯扶手上积的灰,一切都无所遁形。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陈姨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那条红色的绳子已经编完了,整整齐齐地绕成一个圈,放在铁盒的盖子上。绳子的纹路很密,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大小均匀,间距一致。和之前不同的是,绳子的末端多了一颗珠子——不是银色的,是黑色的,圆润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沈清昼拿起那条绳子,放在手心里。

      “他昨晚编完了。”陈姨说,“编到三点多。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拿着这条绳子。我怕他把结压散了,就把他手里的绳子拿过来,放在这儿。”

      沈清昼把绳子举到眼前,仔细看那颗黑色的珠子。珠子不大,和银珠差不多大小,但颜色更深,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磨平了的墨。珠子表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刻得很浅,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两个圆圈叠在一起,像齿轮,又像两只靠在一起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他说是给你的。”陈姨说。

      沈清昼把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绳子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每一个结都像一个很小的、具体的、可以触摸的记忆。

      “阿姨。”他的声音有些涩,“他去哪儿了?”

      “去菜市场了。他说今天中午他做饭,让你别走。”

      沈清昼点了点头,把那条绳子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盖子上。他走进厨房,洗了米,煮了饭。水放得刚好,不多不少,是林野教他的量——手指伸进去,水没过第一个指节。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电饭煲的指示灯从“煮饭”跳到“保温”,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门响了。

      林野拎着菜进来,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条鱼、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他看到沈清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饭煮了?”他问。

      “煮了。”

      “菜洗了吗?”

      “没有。等你回来洗。”

      林野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鱼和青菜,走进厨房。沈清昼跟在后面,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林野洗菜,沈清昼递盘子;林野切姜,沈清昼剥蒜;林野把鱼放进蒸锅,沈清昼在旁边看着。

      “那条绳子,”林野忽然说,眼睛看着锅里,不看沈清昼,“你看到了?”

      “看到了。”

      “珠子上的图案是我刻的。刻了两个晚上,手划了好几个口子。”

      沈清昼看着林野的手。虎口的位置贴着一条创可贴,白色的,已经被水浸湿了,边角翘起来。

      “我看到了。”沈清昼说。

      “好看吗?”

      “好看。”

      林野没有再说话。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远。沈清昼能看清林野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眉骨上那道疤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清昼。”林野叫他。

      “嗯。”

      “周一你去学校,我们就能天天见了。”

      沈清昼看着他。

      “是。”他说。

      林野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沈清昼看到了。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微的东西,像一缕风吹过水面,留下几圈涟漪,然后消失了。

      鱼蒸好了。林野把盘子端出来,淋上酱油,撒上葱花。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吃着那条鱼。鱼肉很嫩,调料刚好,不咸不淡。沈清昼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入口即化。

      “好吃。”他说。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是红的。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林野站在旁边,靠着门框,看着他。沈清昼把沥水架上的碗摆整齐,汤碗放在最左边,擦干手,转过身。

      “我走了。”他说。

      “嗯。”

      沈清昼走到门口,穿上鞋。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陈姨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那条黑色的珠子编进去的红色绳子绕成一个圈,放在她的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几根银丝照得发亮。

      林野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清昼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亮。那盏新换的LED灯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墙上的小广告、地上的烟头、楼梯扶手上积的灰,一切都在白色的光里无所遁形。他走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拐角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楼梯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一楼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像一个明亮的、温暖的、正在等他回去的入口。

      他转过身,走出了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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