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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返校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沈清昼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帘缝里的光还是深蓝色的,鸟还没开始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面。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

      今天的倒计时指向一个具体的时间——七点四十。第一节课的上课铃。

      他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三遍。平时他不怎么在意发型,头发洗了吹干就行,今天他用了梳子,把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发际线的轮廓。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不是脸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那双桃花眼总是低垂着,像是在躲什么东西,今天它们直直地看着镜子,没有躲。

      他换了校服。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很少把领口的扣子扣上,因为觉得勒,但今天他扣了,扣完之后扯了扯领子,让它不那么紧。校服是刘婉前几天从学校拿回来的,熨烫过了,衬衫的折痕笔直笔直的,像刀裁出来的一样。他穿上之后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星河湾那种,是金鼎湾这种——更香,更甜,像一朵开得太用力、闻久了会头疼的花。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穿林野的皮衣。皮衣还挂在星河湾的衣架上,上次去的时候忘了带回来。他穿了自己的深蓝色棉服,拉链拉到胸口。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了。看到他穿着校服走下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少爷今天真精神。”她说。

      沈清昼“嗯”了一声,坐下来吃早饭。小米粥,煎蛋,两个小花卷,一碟酱菜。他吃了大半,把粥喝完了,花卷吃了一个半,煎蛋吃了蛋白,蛋黄搁在碗边上。王阿姨看着那个蛋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他今天能吃这么多已经很好了。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书包是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有些涩,拉起来要费点力气。他把课本和卷子塞进去,又把笔袋放进去,笔袋里装了三支黑色水笔、两支红色水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卷笔刀。卷笔刀是旧的,刀片钝了,削出来的铅笔芯总是断,但他没有换,因为习惯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婉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清昼,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

      “书包重不重?”她问。

      “不重。”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刘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睡袍的带子松了一半,垂在腰侧,像一个没有系好的蝴蝶结。沈清昼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凉,秋天到了。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领子立起来,遮住后颈。

      他走了侧门。铁栅栏还在,缝隙还是那么窄,他侧过身挤了出去。这一次他注意到栅栏的顶端有一块锈迹,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卷曲,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块锈迹,它应该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看过。

      出了小区,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公交站走,而是往南城一中的方向走。走路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他走得快,十五分钟就能到。他迈开步子,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拉链磕在书本的脊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穿校服的学生,骑自行车的,走路的,三三两两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沈清昼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认出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一个普通的、赶着去上学的、淹没在人群里的高中生。这种感觉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进了河里,不用再被单独拎出来放在显微镜下看。

      南城一中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老槐树还在,保安室的遮阳伞换了一把新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蓝色。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字——“距离高考还有232天”。沈清昼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232天,除以30大概是七个多月。七个多月之后,这一切都会结束。高考,高中,南城一中,金鼎湾,也许还有沈建国和刘婉。七个多月之后,他会去北京,住进大学的宿舍,在一个新的城市里重新开始。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久,今天终于冒出了一点芽。

      他走进校门。

      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前的小广场,走进那栋红砖的老楼。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发亮,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是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他上了三楼,走进高三(1)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沈清昼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一瞬——不是全部安静,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下音量键,把音量从8调到了5。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书,没有卷子,只有一个用粉笔写的小小的“早”字,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清秀,像女生的字。他用手指把那个字擦掉了,粉笔灰沾在指尖上,白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和卷子拿出来,按照顺序摆好。语文在最上面,下面是数学,再下面是英语,最下面是理综。他把笔袋放在桌角,把水杯放在笔袋旁边,又把桌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桌腿和地砖的缝隙对齐。

      “清昼!”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到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是班长林晓。她扎着马尾辫,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病好了?张老师说你在家养病,我们都以为你得了什么大病呢。”

      “好了。”沈清昼说。

      “那就好。你不在这几天,班里的数学作业都没人借了。”

      旁边几个人笑了。沈清昼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弯就收回来了。

      上课铃响了。张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走到讲台前,把卷子放下,扫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在沈清昼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沈清昼坐下来,翻开数学课本。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列题,沈清昼看了一眼,是等差数列的求和公式应用。他不用算也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拿出草稿纸,把过程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他看着自己工整的字迹,觉得安心。这种安心和林野给他的安心不一样,这种安心来自于秩序和掌控——题目有标准答案,公式有标准形式,解题有标准步骤。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确定的,可预测的,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改变。

      第一节课下了,沈清昼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旁边的男生在讨论一道物理题,声音有点大,他听得一清二楚——是关于电磁感应的,一个线圈在磁场里转动,求感应电动势的最大值。他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讨论方向是错的,他们忘了把线圈的匝数算进去。他没有插嘴,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第二节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姓陈,说话语速很快,板书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长难句,让大家分析句子成分。沈清昼看了一眼,句子结构很清晰——主句是“The fact that...”引导的同位语从句,从句里又套了一个定语从句。他在本子上把这个句子拆解开,画了树状图,标了主谓宾。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看到窗外有人在操场上体育课。一个班的学生在跑圈,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扯散了的链子。他看了一会儿,在人群里找有没有林野。没有。林野是十四班的,十四班的体育课在周二。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课。

      第四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喜欢拖堂。十二点零三分,下课铃已经响了三分钟了,他还在讲台上讲“物质的量浓度”,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像在画符。沈清昼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今天的计划是中午去星河湾,但化学老师拖堂的话,他到星河湾就要十二点半了。林野十二点就放学了,如果他先回去热了饭,沈清昼再去就多此一举了。

      他拿出手机,在桌下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化学老师拖堂,我晚点到。”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刘老师终于在十二点零七分的时候说了“下课”。沈清昼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只有几个和他一样被拖堂拖到现在的学生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跑。他下了楼,走到车棚,找到自己早上骑来的共享单车,扫码,开锁,骑上去。

      从南城一中到星河湾,骑车十五分钟。他骑得快,红灯的时候停下来等,绿灯一亮就踩踏板。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他骑过那条两边是梧桐树的路,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铺在人行道上,厚厚的一层,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到星河湾的时候,十二点二十五分。他锁了车,走进楼道,爬上三楼。楼道里的LED灯还亮着,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

      林野不在。

      陈姨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那条编好的红色绳子绕成一个圈,放在她的膝盖上,黑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野呢?”沈清昼问。

      “没回来。”陈姨说,“他说你今天要来,他就不回来了。”

      沈清昼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中午回来给您热饭吗?”

      “他说你今天会来,你来就行。”陈姨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去食堂吃了。你别担心他,他又不是小孩。”

      沈清昼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钥匙圈上挂着那把银色的小钥匙和门禁卡。他看着陈姨膝盖上那条红色的绳子,绳子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大小均匀,间距一致。中间有一段稍微松一些,他知道那里缠着三根头发——林野的,陈姨放进去的。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早上林野做好的菜——红烧肉,清炒豆芽,一碗紫菜蛋花汤。菜用保鲜膜盖着,肉汁凝成了冻,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冰。他把菜端出来,揭掉保鲜膜,放进锅里热。

      热菜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肉汁慢慢化开,从凝固的冻变成流动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想起林野说的那句“你来就行”,像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他不回来,是因为相信沈清昼会来;他相信沈清昼会来,是因为沈清昼说过“我每天都来”。

      他把菜热好,端到桌上,扶着陈姨坐到餐桌前。陈姨的腿比上周有力了一些,拄着拐杖能走几步了,不用全程让人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分开了,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也不柴。

      “好吃。”陈姨说。

      沈清昼也夹了一块。确实好吃,林野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擦了灶台,倒了垃圾。陈姨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那条红色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清昼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

      “阿姨,那个珠子上的图案,您知道是什么吗?”他问。

      陈姨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黑色的珠子。

      “是两个圆圈。”她说,“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叠在一起。”

      “您知道什么意思吗?”

      陈姨摇了摇头。

      “他没说。但我觉得,大的那个是他,小的那个是你。”

      沈清昼看着那颗珠子。阳光下,两个圆圈的轮廓清晰可见——大的那个包着小的那个,像一颗行星和它的卫星,又像一个人伸出双臂,把另一个人拢在怀里。

      他伸出手,从陈姨膝盖上拿起那条绳子。绳子在他手心里绕了两圈,黑色的珠子贴着虎口的皮肤,温热的,像是被谁捂了很久。

      “您能帮我戴上吗?”他问。

      陈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绳子。她的手有些抖,但很稳地把绳子绕在沈清昼的右手手腕上,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两个结都打得很紧,绳子贴着皮肤,不会滑。

      “好了。”她说。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右手手腕上多出来的那条绳子。红色的,比左手那条细一些,编法更复杂,黑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上面刻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他转了转手腕,珠子滑到手腕内侧,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右手是林野的,左手是他自己的。两条红绳,一左一右,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阿姨,我走了。下午还有课。”

      “路上小心。”陈姨说。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陈姨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盖子开着,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

      他关上门,下了楼。

      下午的课是物理和生物。物理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法拉第定律,E=nΔΦ/Δt。沈清昼在笔记本上抄了公式,在旁边画了示意图——一个线圈在磁场里转动,磁通量随时间变化。他画图的时候注意到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红绳,黑色珠子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显眼,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眼睛。

      生物课讲的是遗传定律,孟德尔的豌豆实验。高茎和矮茎,显性和隐性,基因型和表现型。沈清昼听着听着走神了,不是因为课无聊,是因为他在想一个和遗传无关的问题——如果人的性格也可以像豌豆性状一样被分成显性和隐性,他的哪些性状是显性的?冷漠,沉默,压抑,这些是显性的。那林野呢?热烈,温柔,倔强,这些也是显性的。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显性性状会互相影响,还是各自独立?

      他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继续听课。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清昼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挤,大家都在往外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十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灯关了,教室里黑漆漆的,但走廊尽头有一个人靠在栏杆上,穿着黑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喝水。

      林野。

      沈清昼站在原地,看着他。林野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了。

      周围是嘈杂的人流,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明天见”。这些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少年在对视,没有人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在微信上聊到凌晨一点,没有人知道他们手腕上戴着一模一样的红绳,只是颜色和编法不太一样。

      林野把水瓶的盖子拧上,朝他走过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星河湾。”

      沈清昼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林野的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但他没有拨开。

      “今天不回去行吗?”沈清昼问。

      林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陈姨说了晚上回去吃饭。”沈清昼说,“她做了红烧肉。”

      林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他说,“她说让我放学了带你回去。”

      沈清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沈清昼骑了共享单车,林野骑了电动车。两辆车并排着骑,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沈清昼的校服鼓起来,吹得林野的头发往后倒。

      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沈清昼看了一眼。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色,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慢慢地扇。路灯的光照在银杏叶上,那些金色的扇子变成了橘黄色,像一堆正在燃烧的、安静的火焰。

      林野在他前面一个车身的位置,黑色的卫衣在路灯下变成深灰色,后背的布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沈清昼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那天在公交车上,自己抱着林野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在风里闭着眼睛。那天的风比今天大,路比今天长,但感觉是一样的——安心的,踏实的,像是在一片很大的、没有边际的海上,抓住了一根浮木。

      星河湾到了。林野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沈清昼把共享单车锁好。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的LED灯很亮,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三楼到了,林野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陈姨在厨房里,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锅里的青菜。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笑了。

      “回来了?”

      “嗯。”林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铲子,“您去坐着,我来。”

      陈姨没有坚持,拄着拐杖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蛋花汤。林野把青菜炒好,盛出来,端到桌上,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

      红烧肉是陈姨做的。炖了很久,肉烂了,肥的部分快化了,瘦的部分用筷子一夹就散。味道和林野做的不一样,陈姨放糖更多,甜一些,像南城本地人做的那种。沈清昼吃了好几块,吃得嘴角沾了油,他用纸巾擦了,陈姨看到了,笑了一下。

      “清昼,你右手上那条绳子,戴上了?”陈姨忽然问。

      沈清昼放下筷子,把右手伸出来。红色的绳子在灯光下颜色鲜艳,黑色的珠子泛着温润的光。

      “您帮我戴上的。”他说。

      “好看。”陈姨说,看了林野一眼。林野低着头,扒了一口饭,耳朵是红的。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擦了桌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沈清昼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汤碗放在最左边。林野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你放碗的位置跟我一样了。”林野说。

      “跟你学的。”沈清昼说。

      收拾完,沈清昼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我走了。”他说。

      “我送你。”林野说。

      “不用。天黑了,你陪着阿姨。”

      林野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沈清昼下了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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