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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填表
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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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送申请表在沈清昼的书包里躺了三天。
他每天早上拉开拉链的时候都能看到它——白色的纸,折了两折,边角有些皱了。他把它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看一会儿,然后又折好,塞回去。不是不想填,是填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定了。定了是什么意思?是他的人生会沿着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往前走,不会偏离,不会出错,但也不会有什么惊喜。他以前觉得这种确定是好事,现在他觉得,确定有时候也是一种失去——失去了其他的可能性,失去了“也许”和“万一”和“如果”。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南城一中的体育课从来不是真正的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踢球,女生在树荫下聊天,体育老师在器材室里坐着玩手机,不到下课铃响不会出来。沈清昼没有踢球,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
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沈清昼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在奔跑的人影,觉得他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沈清昼。”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到林野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大概刚跑完步,呼吸还没平,胸口一起一伏的。
“你怎么在这儿?”沈清昼问。十四班的体育课不在这个时间。
“换课了。”林野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那张纸,“这就是那个表?”
“嗯。”
林野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清,但他看到了“北京大学”四个字,印在表格的最上方,黑体,加粗,很醒目。
“你填了吗?”他问。
“没有。”
“为什么不填?”
沈清昼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指摸了摸纸的边缘,纸很薄,很脆,稍微用力就会撕破的感觉。
“填了就要走了。”他说。
林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他喝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沈清昼看着他的喉结,又移开了目光。
“你不是说要去北京吗?”林野把瓶盖拧上,放在旁边,“之前说的,保送清北。”
“之前是之前。”
“现在不一样了?”
沈清昼没有回答。操场上有人踢进了一个球,欢呼声从远处传过来,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走了。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觉得他们离他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另一种远,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林野。”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上次说,你要考大学。你想考哪里?”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南城大学。”
沈清昼转过头看着他。
“南城大学?”
“嗯。分数线低,我够得着。”林野看着操场,没有看他,“离家近,每天能回来照顾妈。”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右手是林野编的,齿轮;左手是陈姨编的,星星。两条绳子,两个人,一个在南城,一个在南城。如果他去了北京,这两条绳子还会在他手腕上,但那两个人呢?他们还会在南城,在星河湾,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屋子里,在那棵银杏树下。
“南城大学挺好的。”他说。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沈清昼说,“我是说真的。你留在南城,可以照顾阿姨,可以上学,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北京太大了,你去了会不习惯。”
林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清昼手里的那张申请表抽出来,展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台阶上。纸被风吹了一下,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指压住。
“填吧。”他说。
沈清昼看着他。
“填了,去北京。”林野说,“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沈清昼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他想起张老师说的话——“保送的事基本定了,北大那边已经发了预录取通知。”想起沈建国说的话——“你想好了吗?去北京,还是留在这里?”想起刘婉说的那句——“你妈妈留给你的钱,密码是你的生日。”想起陈姨说的那句——“你越来越像这家里的人了。”
他拿起笔,在申请表的第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清昼,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像是写在别人的纸上。他继续往下填,性别,出生年月,民族,政治面貌,家庭住址。填到“家庭住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金鼎湾,还是星河湾?他在“家庭住址”那一栏写了金鼎湾的地址,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星河湾”的“星”字。然后他把那个字涂掉了,涂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块。
“你写什么了?”林野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什么。”沈清昼把表折好,塞进口袋里。
林野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沈清昼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过了两秒才松开。
“走吧。”林野说。
“去哪儿?”
“去星河湾。妈说今晚包饺子。”
沈清昼跟在他后面,走下台阶,穿过操场,走出校门。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沈清昼看着地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想起陈姨说的那句话——“你越来越像这家里的人了。”他想,也许他已经是了。不是“像”,是“是”。
到了星河湾,陈姨已经在包饺子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盆馅,一叠饺子皮,一碟水。她的动作很慢,拿一张皮,放一勺馅,沾一点水,捏边,褶子捏得不太均匀,有的多有的少,但每一个都捏得很紧,不会漏。林野洗了手,坐到她旁边,也开始包。沈清昼洗了手,坐在陈姨另一边。
三个人包了快一个小时,包了六十多个饺子。沈清昼包得比上次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如陈姨和林野的,但至少不会一煮就散了。他把自己包的那些单独放在一盘里,打算自己吃。林野看到了,把那盘推回去,把他包的饺子和自己包的混在一起,煮了一锅。
“干嘛混在一起?”沈清昼问。
“分那么清楚干嘛。”林野说。
饺子煮好了。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蘸着醋和辣椒油吃。沈清昼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林野包的,馅多,皮薄,咬开的时候汤汁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头。他又夹了一个,是陈姨包的,馅料里多了一点点姜末,味道更鲜。他又夹了一个,是他自己包的,馅少了,皮厚了,咬了三口才咬到馅,但嚼着嚼着,觉得也挺好的。毕竟是他自己包的。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扶着陈姨去卧室休息。沈清昼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白色的,鼓鼓囊囊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清昼。
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钱,新的,连号的,用纸条扎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是陈姨的字:“清昼,这是给你的。好好读书,别担心我们。”
沈清昼拿着那沓钱,站在茶几前面,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陈姨哪来这么多钱。她每个月只有低保和林野打零工挣的那点钱,付了药费、水电费、生活费,应该所剩无几。这些钱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攒了很久的,也许是从林野第一次给她编绳子的那一年就开始攒了。
他把钱装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没有拿。
林野从卧室出来,看到他站在茶几前,走过来,也看到了那个信封。
“她给你的?”林野问。
“嗯。”
“你拿了?”
“没有。”
林野弯下腰,拿起那个信封,塞进沈清昼的书包里。拉链拉好,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清昼。
“拿着。”林野说,“你不拿,她会觉得你不把她当家里人。”
沈清昼看着林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倔强,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他想说“你们也不富裕”,想说“这钱我不能要”,想说“我有钱,我妈留给我的”。但这些话到嘴边,都显得轻了。因为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陈姨的一片心。
“好。”他说,“我拿着。”
那天晚上,沈清昼没有回金鼎湾。他睡在沙发上,林野睡在地板上。灯关了,屋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色的方形。
“沈清昼。”林野在黑暗中叫他。
“嗯。”
“你填表的时候,在金鼎湾后面写的那个字,是什么?”
沈清昼在黑暗中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
“星。”他说。
“星?”
“星河湾的星。”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写那个?”
沈清昼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和林野身上的味道一样。
“因为那里也是我家。”他说。
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清昼以为林野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了林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走?”
“什么?”
“去北京。什么时候走?”
沈清昼想了想。保送生的报到时间比普通高考生早,通常是八月中下旬。现在是十一月,还有九个月。
“八月。”他说。
“还有九个月。”
“嗯。”
林野没有再说话。沈清昼听到他翻了个身,垫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吹着银杏树,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沙锤。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沈清昼醒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个信封不见了。他的书包还在椅子上,拉链开着。他走过去,打开书包,信封在里面,鼓鼓囊囊的,和昨晚一样。但信封上多了一行字,是林野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到了北京给我们打电话。”
沈清昼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封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洗手台上那个搪瓷杯里,两支牙刷还靠在一起,蓝色和红色,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他用蓝色的那支刷了牙,用绿色的毛巾洗了脸,然后把毛巾叠好挂在架子上。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林野已经在厨房里了。他背对着沈清昼,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鸡蛋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微微弯着。
沈清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今天吃蛋炒饭。”林野说,“昨晚剩的米饭,不炒就浪费了。”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沈清昼没有坐。他站在旁边,看着林野把剩米饭倒进锅里,用铲子压散,和鸡蛋碎一起翻炒。米饭在锅里跳动,从白色变成金黄色,粒粒分明。他撒了一点盐,又撒了一点葱花,翻炒了几下,关火,盛出来,分了两碗。
两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吃蛋炒饭。陈姨还没醒,她的那份放在锅里温着,等她醒了再吃。
“林野。”沈清昼叫他。
“嗯。”
“你那天在医院走廊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林野抬起头。
“你说,‘你别怕’。”沈清昼说,“那天晚上我躺在金鼎湾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你一个人在走廊里坐着。你脚边有方便面桶,手边有凉透了的水杯,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很冷。但你跟我说‘你别怕’。”
林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你现在还怕吗?”他问。
沈清昼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是那种怕了。以前怕的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怕的是,万一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你们身边。”
林野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不会不在。”他说,“你只是去了北京。北京又不是月球。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
沈清昼看着他,林野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撞在一起,像是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在某个交汇点汇合了,然后继续往前流,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但水是同一片水。
“你吃完了吗?”林野问。
“吃完了。”
“碗给我。”
沈清昼把碗递过去,林野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那种触碰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去记,也不会刻意去躲。
沈清昼站起来,背上书包。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野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他的碗,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清昼关上门,下了楼。
楼道里的LED灯很亮,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很慢,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楼梯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一楼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