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保送之后 申请表 ...


  •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日子并没有像沈清昼所想象的那样,突然变得轻松或空旷。相反,它变得更满了。

      张老师在全班面前宣布了他保送北大的消息。那是在周一的早读课上,张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沈清昼的名字,说“这是咱们班第一个被北大预录取的同学”,然后全班鼓掌。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整齐,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不太响的鼓。沈清昼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坐下。坐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定了,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墙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下课之后,很多人过来找他。有人恭喜他,有人问他保送的经验,有人让他请客。他一一回应了,说谢谢,说没什么经验,说下次一定请。人群散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跑圈,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扯散了的链子。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定了。”

      林野过了几分钟回了:“恭喜。”

      就两个字。但沈清昼知道这两个字里装了多少东西。林野不会说“你太厉害了”或者“我就知道你能行”,他只会说“恭喜”,像两个普通同学之间最普通的对话。但沈清昼知道,林野在发这两个字之前,一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删掉了好几行别的字,最后选了这两个最安全、最不露声色的。

      沈清昼回了:“晚上去星河湾。”

      林野:“好。”

      中午,沈清昼照例去了星河湾。陈姨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茄子、清炒豆芽、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的手艺比上次好了很多,茄子烧得软烂入味,豆芽脆嫩,汤的味道也刚好。沈清昼吃的时候,陈姨坐在对面,看着他。

      “清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沈清昼放下筷子。

      “阿姨,我保送北大了。”

      陈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大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大到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里,亮起了沈清昼从未见过的光。

      “我就知道。”她说,“你肯定行的。”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袋冻了很久的排骨。“今天加菜,”她说,“我炖个排骨汤。”

      沈清昼想说不用了,但看到陈姨脸上那种高兴的、拦不住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过去,从陈姨手里接过那袋排骨,说“我来”。陈姨没有坚持,站在旁边,看着他洗排骨、焯水、换水、放姜片和料酒。沈清昼做这些的时候,陈姨一直在旁边看着,目光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

      排骨汤炖了一个多小时。汤炖好的时候,林野也到了。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每人一碗汤,排骨炖得很烂,肉能脱骨,汤面上飘着油星和葱花。沈清昼喝了一口,烫,但很鲜。

      “好喝。”他说。

      陈姨看着他,笑了一下。

      “以后到了北京,就喝不到我炖的汤了。”她说。

      沈清昼的手在碗边停了一下。

      “我可以学。”他说,“学会了在北京炖。”

      陈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清晨的露水。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擦桌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沈清昼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汤碗放在最左边。林野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林野问。

      “八月底。还早。”

      “还早。”林野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林野。”沈清昼叫他。

      “嗯。”

      “剩下的这九个月,你好好学。”

      林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沈清昼。

      “你教我?”他问。

      “我教你。”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野先移开了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走吧,该去学校了。”

      沈清昼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姨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

      他关上门,下了楼。

      下午的课,沈清昼听得不太专注。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听了。保送生不用参加高考,虽然学校还是要求他们来上课,但内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压力了。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手在笔记本上机械地抄着,脑子却不在教室里。他在想九个月之后的事。九个月之后,他会离开南城,坐飞机或者火车,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住进一个陌生的宿舍,认识一群陌生的人。他会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习惯,新的节奏。他会认识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朋友。他会慢慢忘记南城的一些事,一些人,一些路。

      但有些人他不会忘记。有些路他不会忘记。

      下课铃响了。沈清昼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挤,大家都在往外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往十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还有人,三三两两的,在收拾书包。林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在写什么。

      沈清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有动。又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那个人。他只是看着林野,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写字的少年。

      林野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了。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沈清昼看到了。他没有走过去,林野也没有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然后沈清昼转身,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沈清昼接到了周然的电话。

      自从周然去了伦敦,他们很少打电话。偶尔发几条消息,都是周然发照片,沈清昼回几个字。今天周然直接打过来了,沈清昼接起来,听到周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兴奋的、迫不及待的调子。

      “清昼!听说你保送北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

      “张老师发朋友圈了。我看到的。”

      沈清昼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张老师发了朋友圈,他连张老师有朋友圈都不知道。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张老师的主页,果然看到一条新动态——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张保送生推荐表,配文是“祝贺沈清昼同学被北京大学预录取,这是学校的骄傲,也是老师的骄傲。”

      “看到了?”周然在电话那头问。

      “看到了。”

      “你真行。”周然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人行道上铺满了银杏叶,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周然在那边说伦敦的天气、学校的课程、室友的趣事。周然的声音还是那样,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活泼。

      “周然。”沈清昼打断了他。

      “怎么了?”

      “你在那边好吗?”

      周然沉默了一下。

      “还行。”他说,“就是有时候想家。”

      沈清昼想起周然走的那天,在咖啡馆门口,他说的那句“下次你约我,你请”。那个“下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不会再有。但他知道,不管过了多久,如果他们在某个地方再见面,周然还是会笑着说“这顿我请”。

      “你好好学。”沈清昼说,“回来请你吃饭。”

      周然笑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挂了电话,沈清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银杏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又像是在拖延回家的时间。

      到家的时候,刘婉在客厅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妆,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看到沈清昼进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清昼,恭喜你。”

      “谢谢。”

      “你爸今天不回来吃饭,我也有事要出去。王阿姨做了饭,在厨房里,你自己吃。”

      沈清昼点了下头。刘婉拿起沙发上的包,走到门口,穿上高跟鞋,推开门。走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沈清昼一眼。

      “清昼。”

      “嗯。”

      “你妈要是知道你保送北大了,一定会很高兴。”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昼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楼。

      他走进书房,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昨天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做。他拿起笔,看了两分钟,发现这道题他以前做过,是一道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证明。他不需要再做一遍了,但他还是做了,因为做题能让他不想别的事。

      做完题,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泼了颜料。花园里的冬青还是那样绿,绿得发亮,绿得不真实。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林野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沈清昼:“到了。”

      林野:“今天怎么没来?”

      沈清昼:“想回来收拾点东西。”

      林野:“收拾什么?”

      沈清昼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一些旧书。准备把你之前借我的笔记还给你。”

      林野:“不用还。你留着。”

      沈清昼:“那你以后复习用什么?”

      林野:“你走了之后,我看着你写的字,就当你在教我。”

      沈清昼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沓笔记。那是林野之前借他的物理笔记,字迹潦草,公式抄错了好几个,他在旁边用红笔改正了。他翻了翻,看到自己在空白处画的那个齿轮,还有旁边写的那两个字——“林野”。他当时写完之后划掉了,但“林野”两个字还能看出来,像被压在水底的石头,水浅的时候就会露出来。

      他把笔记放在桌上,又翻出了几本旧课本,都是林野之前用的,书页卷了边,角上画满了涂鸦。他把它们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放在桌角。然后他坐下来,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野,这些书你留着。九个月后,我去北京,你在南城。我会给你写信,打电话,发消息。你不会是一个人。”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肉麻了,又拿了一张纸,重新写了一行:“这些书还你。好好学。”

      他把第二张纸夹在最上面那本书里,然后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听着那些声音,在黑暗中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黑色的星星贴着皮肤,凉凉的。他想起林野说的那句话——“你走了之后,我看着你写的字,就当你在教我。”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他站起来,关灯,走出书房,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关着,在黑暗中是一团模糊的暗影。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

      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过了几秒,林野回了:“没。在编绳子。”

      沈清昼:“编什么?”

      林野:“给你编的。”

      沈清昼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给我编了两条了吗?”他问。

      林野:“那两条不够。”

      沈清昼:“还要几条?”

      林野:“你猜。”

      沈清昼看着这个“你猜”,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星河湾那种,是金鼎湾这种——更香,更甜,像一朵开得太用力、闻久了会头疼的花。他闻着这个味道,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不好闻,是不习惯。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星河湾那种淡淡的、洗衣液混着油烟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着林野编绳子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红线,一圈一圈地编。陈姨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在绳子上翻来翻去,打了一个又一个结。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大小均匀,间距一致。编着编着,他会停下来,把绳子举到眼前看看,然后继续编。

      沈清昼想着那个画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沈清昼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林野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编好的绳子,红色的,比之前那两条都细,编法也不一样,是那种更复杂的、像麦穗一样的纹路。绳子的中间串着一颗珠子,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乳白色,温润的,像一小块玉。珠子上刻着一个字,很小,沈清昼放大看,才看清是什么。

      是一个“昼”字。

      白天的昼。

      沈清昼。白天的光。

      他把照片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白色的珠子,刻着一个“昼”字。编在红色的绳子上,像一颗星星嵌在夜空中。他想起林野说过的话——“你不是叫清昼吗?清昼是白天,白天有太阳。”现在他的白天有了太阳,黑夜也有了星星。两条红绳,一左一右,一颗齿轮,一颗星星。再加上这条新的,白色的“昼”字,串在红色的绳子上。

      三条了。

      够吗?

      他想,也许永远都不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