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沉默的羔羊与失控的野火 南城的秋雨 ...
-
南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像是要把人心里那点仅存的温暖都抽干。
沈清昼消失的第三天,林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请假。百草园角落那张长满青苔的石凳,依旧空荡荡的。那辆修好的凤凰牌自行车,也没有再出现过。
林野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那把银色的多功能军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映照出他紧锁的眉头。
“野哥。”
两个平日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跟班,此刻正缩着脖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自从那天在修车铺看到林野给沈清昼修车后,他们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林野,竟然为了一个书呆子,连续三天旷课。
“查到了吗?”林野收起刀,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那个戴眼镜的跟班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张纸条:“查……查到了。沈清昼,他转学了。”
“转学?”林野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转去哪儿了?”
“听说是……转回了省城的本部校区。”眼镜跟班不敢看林野的眼睛,低着头说道,“而且,他好像被家里禁足了。我昨天去他家小区踩点,那栋别墅已经锁了,门口贴了封条,说是全家外出了。”
林野沉默了。
省城本部校区。那是南城一中的上级单位,也是真正的精英聚集地。沈清昼的父亲,果然是个狠角色,说转学就转学,说禁足就禁足,连一点后路都不留。
“还有……”眼镜跟班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在修车铺门口捡到的,好像是沈清昼留下的。”
林野一把夺过信封。信封很薄,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几个用钢笔写下的小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下的。
“别来找我。”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野的心口。
别来找我。
是怕连累我?还是怕我给他添麻烦?
林野捏着信封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节泛起青白。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他们之间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默契,以为他们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类”,没想到在对方眼里,自己终究只是一个麻烦。
“滚。”林野把信封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两个跟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野独自坐在百草园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筒子楼,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路过那个熟悉的修车铺时,老板老张正准备关门。
“野小子,怎么淋成这样?”老张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林野没说话,只是闷头走进修车铺,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液烧得嗓子生疼,却没能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一分。
“老张,你说……”林野靠在满是油污的墙壁上,眼神有些迷离,“如果一个人,明明心里不想走,却被逼着走,她会怎么办?”
老张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那是人家的命。咱们这种泥腿子,掺和不起大户人家的事。”
“命?”林野冷笑一声,“我不信命。”
他猛地站起来,把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沈清昼是被逼走的。他不想走。既然他不想走,凭什么要让他走?”
“你疯了!”老张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知不知道沈家是什么背景?那是南城的首富!你要是去找麻烦,别说你,就是你妈……”
提到母亲,林野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一半。
是啊,他还有个瘫痪在床的母亲。如果他惹了沈家,母亲怎么办?那个所谓的“继父”会不会趁机把母亲赶出家门?或者停止支付昂贵的医药费?
他不能赌。
林野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老张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怀表,扔给林野:“拿着。”
林野接住怀表,愣了一下。这是沈清昼之前偷偷来卖的那个怀表,当时被老张以极低的价格收下了,说是要留着拆零件。
“你把它修好了?”林野问。
“嗯,修好了。”老张蹲下身,看着他,“这表虽然旧,但机芯是好的。就像人一样,外表破破烂烂没关系,只要心没死,就有修好的一天。”
林野握着那个温热的怀表,表针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突然想起了沈清昼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想起了他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了他修车时专注的侧脸。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哪怕是为了那个在雨夜里把伞塞给他的傻子,他也得做点什么。
……
与此同时,南城郊区的一栋豪华别墅里。
沈清昼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雨声让他心烦意乱,手腕上的那块新表,像是一个沉重的镣铐,勒得他生疼。
“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沈清昼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进来的是他的继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女人穿着一身华贵的丝绸睡衣,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清昼,还在学习呢?累了一天了,喝点牛奶早点休息吧。”
“谢谢妈。”沈清昼接过牛奶,礼貌地道谢,却没有喝。
继母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眉眼精致却总是透着一股疏离感的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她生不出孩子,所以对这个丈夫前妻留下的孽种,既恨又怕。
“清昼啊,”继母开口说道,“你爸爸为了把你转学的事办妥,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昼垂下眼帘:“知道。因为林野。”
“你知道就好。”继母冷笑一声,“林野那种人,就是个烂泥坑里的蚂蟥,沾上就甩不掉。你爸爸不想你被他带坏。以后,不准再提他的名字,也不准再和他有任何联系。否则,你爸爸会生气的。”
沈清昼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玻璃杯的边缘:“如果我非要联系呢?”
“非要联系?”继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你能联系上他?我已经让人把他在南城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封了。而且,你爸爸已经找人……教训过他了。”
沈清昼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对他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继母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就是让人去他家的修车铺‘光顾’了一下,顺便……警告了他的母亲。”
“你混蛋!”沈清昼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玻璃杯狠狠砸在桌子上,牛奶溅了一地。
继母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沈清昼!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你爸爸给的?没有沈家,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沈清昼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冲出去,想去找林野,想告诉他别再来找自己。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踏出这个门,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继母,声音颤抖却坚定:“出去。”
“你……”
“我说,出去!”沈清昼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寒意,“否则,我就告诉我爸,是你砸了我的牛奶。”
继母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清昼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林野,别来找我。
真的别来找我。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然而,命运往往事与愿违。
第二天清晨,沈清昼刚走出别墅,准备去上学,就看见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显然是刚打过架。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个修好的怀表,眼神疲惫却倔强。
看到沈清昼,他直起身,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早啊,沈大班长。”
沈清昼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快走!”
“我不走。”林野固执地站在原地,“沈清昼,我不信你真的想走。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你那个继父?”
“没人逼我!”沈清昼打断他,眼神慌乱,“林野,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别来找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这种混混,只会给我添麻烦。”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沈清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混混?添麻烦?”
“对。”沈清昼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林野,你醒醒吧。你爸是个杀人犯,你妈是个瘫子,你自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混。而我,我是沈家的少爷,我要考清华,我要继承家业。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林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是啊,他说什么来着?他烂透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和沈清昼做朋友?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那个怀表塞进沈清昼的手里:“修好了。本来想送你的,既然你嫌脏,那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沈清昼握着那个还带着林野体温的怀表,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林野,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他必须这么做。只有让林野恨他,林野才会安全。
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林野在转过身的瞬间,眼底闪过的一抹决绝。
林野没有走远。他躲在暗处,看着沈清昼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看着轿车驶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林野的声音冷得像冰,“帮我查一个人。沈清昼的继母,我要她所有的黑料。”
既然沈清昼不肯说,那他就自己查。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动他林野的朋友。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认了。
秋雨依旧下着,将这座城市的肮脏与秘密,一点点地冲刷出来。
而在那冰冷的雨幕背后,两颗年轻的心,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倔强地对抗着命运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