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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新年 新年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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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前一天,沈清昼一大早就去了星河湾。他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装满了东西——对联、福字、窗花、一袋糖果、两瓶饮料、还有一盒从超市买的半成品年夜饭套餐,里面有八道菜,只要加热就能吃。他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很久,挑来挑去,选了最贵的那一款。付钱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高中生买这么多菜很奇怪。他没有解释,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提着走了。
到星河湾的时候,陈姨正在打扫卫生。她拄着拐杖,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桌子、擦电视柜、擦窗台。沈清昼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地上,从她手里接过抹布。“阿姨,您歇着,我来。”陈姨没有坚持,拄着拐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看着他忙。
沈清昼先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他擦桌子、擦柜子、擦窗户、拖地,把每一个角落都弄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拿出对联和福字,站在门口比了比位置。对联太长,门太窄,贴不下。他把对联折了一下,只贴了横批和福字。横批是“新年快乐”,金色的字,红色的底,在白色的墙上格外醒目。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他又把窗花贴在了窗户上。窗花是红色的,剪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花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窗花,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影,像一朵开在地上的花。
陈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来忙去,笑了。
“你比林野还会收拾。”她说。
“林野呢?”沈清昼问。
“去菜市场了。说今天要多买几个菜。”
沈清昼点了点头。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那盒半成品套餐里有八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切鸡、炒时蔬、炖汤、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他把每道菜的包装拆开,按照说明上的步骤,一道一道地加热。厨房里渐渐飘满了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像一首有很多声部的曲子,每一个声部都在唱着自己的旋律,合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
林野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水果和零食。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沈清昼正在灶台前忙碌,愣了一下。
“你做饭?”他问。
“热菜。”沈清昼头也没回,“半成品的,热一下就好。”
林野走过去,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那几道菜,又看了看沈清昼。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不贵。”
林野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看着沈清昼把最后一道菜从锅里盛出来,装盘,摆好。沈清昼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一个在完成重要作品的人。
“好了。”沈清昼把菜端到桌上,一共八道,加上林野买的凉菜和水果,摆了满满一桌。
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陈姨坐在中间,林野和沈清昼坐在两边。桌子太小,盘子太多,有些盘子只能叠在其他盘子上面,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沈清昼倒了两杯饮料,一杯给陈姨,一杯给林野,自己倒了白开水。
“干杯。”他举起杯子。
“干杯。”林野举起杯子。
陈姨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个小小的钟。
他们吃着饭,聊着天。陈姨今天心情很好,话也比平时多了,讲了很多以前的事——她年轻时候在俄罗斯跳舞的日子,林野小时候的事,还有沈清昼第一次来星河湾那天的事。
“你那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皮衣的下摆,指节都白了。”陈姨看着沈清昼,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怕我。”
“我是有点怕。”沈清昼说。
“怕什么?”
“怕您不喜欢我。”
陈姨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有慈爱,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客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走进来了。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她说。
沈清昼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擦了桌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沈清昼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汤碗放在最左边。林野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林野。”沈清昼叫他。
“嗯。”
“新年快乐。”
林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新年快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沈清昼移开了目光,走出厨房,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陈姨已经回卧室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林野。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烟花在炸,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你今晚还回去吗?”林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回去。”
“金鼎湾那边呢?”
“跟他们说了。”
林野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开电视,谁都没有看手机。他们只是坐着,听着窗外的烟花声,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
“沈清昼。”林野忽然叫他。
“嗯。”
“你明年这个时候,在北京了。”
沈清昼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没去。”他说。
“快了。”
“还有八个月。”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八个月,很快的。”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南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有烟花在炸,一朵一朵的,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像一颗一颗转瞬即逝的星。
“林野。”
“嗯。”
“你以后会来北京吗?”
林野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两口井,水面很平,但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会。”他说。
“什么时候?”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沈清昼伸出手,握住林野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粗糙,一个光滑,一个温热,一个微凉。他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停了,久到楼下的马路上再也没有车经过,久到陈姨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睡吧。”林野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嘛?”
“看日出。”
沈清昼愣了一下。
“星河湾能看到日出吗?”
“能。”林野说,“楼顶能看到。”
那天晚上,沈清昼睡在沙发上,林野睡在地板上。灯关了,屋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色的方形。
沈清昼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林野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缓慢的潮汐。他跟着那个节奏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野。”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林野已经睡着了。
沈清昼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紧。窗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他闭上眼睛,慢慢沉进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林野就把沈清昼叫醒了。
“起来。”他站在沙发前,轻轻推了推沈清昼的肩膀,“看日出。”
沈清昼睁开眼,看到林野已经穿戴整齐了,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的毛围着他的下巴,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他的头发还是乱的,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几点了?”沈清昼问。
“六点半。快了。”
沈清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怕吵醒陈姨。楼道里的LED灯还亮着,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们上了顶楼,顶楼的门是锁着的,但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了。
楼顶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地,四周有矮墙,墙上面拉着几根晾衣绳,挂着几件没人收的旧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风很大,吹得沈清昼的头发往后倒,他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林野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东边的天空。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是一道深蓝色的线,上面是灰蓝色的天,下面是黑沉沉的城市。那道光从地平线下渗上来,像有人在蓝色的画布上慢慢抹上一层金色。
“冷吗?”林野问。
“不冷。”
“你的手在抖。”
沈清昼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楼顶,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一点变亮。那道金色的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顶,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画。最下面是橘红色,往上是金色,再往上是淡蓝色,最上面是深蓝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精心调配过的颜料。
“快出来了。”林野说。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大纲里的那个结局——“两人在星河湾的阳台上看日出,林野说‘以前觉得光太刺眼,现在想做你的光’。”
现在他们站在楼顶,看着同一个日出。不是阳台,是楼顶。不是结局,是开始。
太阳露出了一个角,红色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咸蛋黄。然后半个,然后整个。整个城市被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所有的楼、所有的树、所有的路,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明亮的颜色。
“好看吗?”林野问。
“好看。”沈清昼说,“比我想象的好看。”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沈清昼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太阳光,是从里面往外涌的、他自己的光。
“沈清昼。”林野叫他。
“嗯。”
“你以前说,我是你的余光。”
沈清昼看着他。
“现在呢?”林野问。
沈清昼想了想。
“现在你是我的太阳。”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大到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和倔强的脸上,亮起了沈清昼从未见过的、灿烂的、像此刻的日出一样的光。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站在楼顶,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看着城市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风还是很大,但他们不觉得冷了。沈清昼伸出手,林野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晨光中,在新年的第一天,在一个他们谁都不会忘记的清晨。
那天早上,他们下楼的时候,陈姨已经醒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看到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林野说。
“好看吗?”
“好看。”
陈姨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织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已经织了大半,很长了,绕在她膝盖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妈。”林野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
“新年快乐。”
陈姨抬起头,看着他。
“新年快乐。”她说,然后看向沈清昼,“清昼,新年快乐。”
沈清昼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阿姨,新年快乐。”他说。
陈姨笑了。
那天中午,三个人一起吃了新年的第一顿饭。沈清昼煮了面,长寿面,每人一碗,面里卧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面很清淡,汤很鲜,鸡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出来。
陈姨吃着面,忽然放下筷子。
“清昼。”
“嗯。”
“你到了北京以后,要好好吃饭。”
沈清昼的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下。
“好。”
“天冷了要加衣服。”
“好。”
“不要熬夜。”
“好。”
陈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你都说好,但哪一条都做不到。”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没有说话。
“但是没关系。”陈姨说,“做不到就做不到。你只要记得,有人在南城想着你,就行了。”
沈清昼的眼眶热了。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进面碗里。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下午,沈清昼回了金鼎湾。他走的时候,陈姨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那条没织完的围巾。林野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谢谢你的日出。”沈清昼说。
“不谢。”林野说。
沈清昼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LED灯很亮,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很慢,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楼梯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一楼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看到林野站在三楼门口,扶着门框,低头看着他。和每一次一样——扶着门框,低头看着他,像一棵被钉在门框上的树,动不了,也不想动。
沈清昼朝他挥了挥手。
林野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到像只是手指动了一下。但沈清昼看到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楼道。
外面的阳光很好。新年的第一天,南城难得放晴了。天空是淡蓝色的,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的太阳,像春天的。
沈清昼走在回家的路上,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黑色的星星贴着皮肤,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他转了转手腕,星星滑到嘴唇上,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永远不会冷却的吻。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日出。
想起林野站在楼顶的样子,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的毛围着他的下巴,风吹着他的头发,阳光落在他脸上。
想起他说的话——“你也是。”
沈清昼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