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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岁末 十二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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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南城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雨夹雪,细细的冰粒从天而降,打在窗户上沙沙响,落在地上就化了,变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膜。沈清昼站在金鼎湾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冬青叶子上积了一层白,又很快化成水,顺着叶尖往下滴。他想起星河湾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大概也落了雪,但大概也化了,留不住。南城的雪总是这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像一场没有告别的远行。
手机震了一下。林野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星河湾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盐。树下停着林野的电动车,车座上积了一层雪,座套是沈清昼上周买的,加绒的,深灰色,刚好把整个座面包住。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陈姨,她拄着拐杖站在楼门口,仰着头看雪,身上穿着沈清昼给她买的深蓝色棉袄。
沈清昼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到陈姨的头发上落了几粒雪,白的,和她的白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头发。
他回了一条:“好看。”
林野:“什么好看?雪还是我妈?”
沈清昼:“都好看。”
林野发了一个句号过来。沈清昼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知道了,收到了,不说了。林野的句号有无数种含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分辨。有时候是“我不想聊了”,有时候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是“我很高兴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很高兴”。今天这个句号,是第三种。
沈清昼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穿上大衣,出了门。
他先去了一趟商场。年底的商场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圣诞老人、雪花、铃铛、彩灯,热闹得像在过年。他穿过人群,上了三楼,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他挑了一本台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和内页的格子。他翻了翻,每一页都有一个空白格,可以用来写备忘。他付了钱,把台历塞进袋子里,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几袋速冻水饺、一箱牛奶、一袋面粉、一瓶陈姨爱吃的腐乳。结账的时候排队排了很久,前面的人购物车里堆得像小山,他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
出了商场,他打车去了星河湾。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LED灯亮着,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着炖肉的香味,陈姨在厨房里,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着锅里的红烧肉。林野不在,茶几上放着那几卷毛线,深蓝色和深灰色,已经绕好了线团,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盒旁边。那本《俄语入门》翻到了一半,压在一只杯子下面,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阿姨,我来。”沈清昼走过去,从陈姨手里接过铲子。
陈姨没有坚持,拄着拐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林野呢?”沈清昼问。
“去学校了。说是补课,下午回来。”
沈清昼点了点头。他把红烧肉盛出来,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个蛋花汤。三菜一汤端上桌,他和陈姨面对面坐着。陈姨今天胃口不太好,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阿姨,再吃一点。”沈清昼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姨摇了摇头。
“吃不下。”她说,“老了,胃口不行了。”
沈清昼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比上周差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嘴唇也有些发白。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她的身体又在往下走。手术后的恢复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有高有低,有起有伏。这段时间她在低处。
“阿姨,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陈姨沉默了一下。
“没有。就是没力气。”
沈清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走,洗了碗,擦了灶台。他做这些的时候,陈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俄语入门》,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着上面的单词,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阿姨。”沈清昼在她旁边坐下来。
陈姨抬起头。
“您教我俄语吧。”他说。
陈姨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学吗?怎么现在才想学?”
“以前忙。现在不忙了。”
陈姨把书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单词。
“这是‘你好’。”她说,“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沈清昼跟着念了一遍。这次比上次好一些,卷舌音还是不太准,但至少不会像林野那样发出嘟噜嘟噜的声音。
“你比他学得快。”陈姨说。
“他也会学会的。”
陈姨没有接话。她看着书页上的单词,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清昼。”
“嗯。”
“你去了北京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清昼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会。”他说。
“多久回来一次?”
“放假就回来。”
陈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沈清昼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深陷,说话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现在她看起来好了一些,但那种“好”是脆弱的,像一块被修补过的瓷器,你知道它还能用,但你也知道它随时可能再裂开。
“阿姨。”他叫了一声。
陈姨抬起头。
“您一定要等我回来。”
陈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但美得很。
“好。”她说,“我等你。”
下午,林野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本书,都是借来的,有数学、物理、英语。他把书放在桌上,脱掉羽绒服,挂在衣架上。羽绒服是沈清昼买的那件,领口的毛被雪打湿了,他一进门就脱了,但身上还是暖的。
“下雪了。”他说。
“看到了。”沈清昼说。
“外面很冷。”
“你穿那么少,当然冷。”
林野没有说话。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在手里,靠着灶台,看着沈清昼。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
“吃饭了吗?”
“吃了。和你妈一起。”
林野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走到沙发前,在陈姨旁边坐下来。陈姨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林野。
“冷吗?”她问。
“不冷。”
“手给我。”
林野把手伸过去。陈姨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手指。
“这么凉,还说不冷。”她把林野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在传递什么。
林野没有缩。他坐在陈姨旁边,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子俩交握的手上,把那些凸起的骨节和凹陷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陈姨调的馅,林野揉的面,沈清昼擀的皮。他擀皮的技术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不如林野的快,但至少擀得圆了,厚薄均匀了。他擀一张,林野包一个,陈姨坐在旁边看,偶尔伸手帮着捏一下褶子。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饺子煮好了。沈清昼盛了三碗,端到桌上。陈姨今天晚饭没怎么吃,但饺子吃了好几个,边吃边说“好吃”。林野看着她吃,目光里有担忧,也有高兴。担忧是怕她吃多了不消化,高兴是她终于有了胃口。
吃完饭,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扶着陈姨去卧室。沈清昼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那本台历,他中午放在桌上的,被拆开了包装,翻到了新年的那一页;旁边放着那几卷毛线,深蓝色和深灰色,已经绕好了线团;还有一双织了一半的手套,深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能看出是一只手的形状。
他拿起那只手套,翻了翻。手套很大,不是陈姨的尺码,也不是他自己的,是林野的。
他放下手套,拿起台历。新年的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写字,但旁边放着一支笔,黑色的,笔帽没有盖,像是有人刚用过。他拿起笔,在日期格子里写了一行字:“新年快乐,星河湾。”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几个字太正式了,又在小面加了一行小字:“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写完之后他把台历放回原处,笔帽盖好,放在台历旁边。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我走了。”他说。
林野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路上小心。”林野说。
“嗯。”
沈清昼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LED灯很亮,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很慢,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楼梯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一楼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楼道。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的水膜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小小的、碎掉的镜子。他踩着那些碎片往前走,脚步声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像他手腕上的绳结。
他走到公交站,十七路来了。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里很空,只有前排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橘子从袋子的破洞里滚出来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了沈清昼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橘子,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谢谢你,小伙子。”
“不客气。”
沈清昼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星河湾的老房子,墙上爬满的爬山虎,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路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灯箱上写着“24小时”,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车到了金鼎湾。他下了车,从侧门挤进去,铁栅栏上的锈迹又扩大了一些,暗红色的,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他穿过花园,走进家门。刘婉在客厅里,看到进来,站起来,说了一句“回来了”,他说“嗯”,然后上了楼。
他走进书房,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林野的物理笔记,他翻开,看到自己在空白处画的那个齿轮,还有旁边写的那两个字——“林野”。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认出来。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第二层。第二层是他最常用的书,伸手就能够到。他把林野的笔记放在竞赛题集的旁边,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卷了起来,像一个被翻了很多遍的人。
他站起来,关灯,走出书房,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关着,在黑暗中是一团模糊的暗影。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
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到了。”
过了几秒,林野回了:“嗯。”
沈清昼:“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林野:“有。”
沈清昼:“什么?”
林野:“你先说。”
沈清昼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吃饺子。”
发了出去。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林野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林野:“会的。”
沈清昼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和金鼎湾的甜甜的、腻腻的味道不一样,今天他洗了枕套,用的是王阿姨新买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星河湾那种。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
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