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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雨
雨声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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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如鼓点般密集地敲打着废弃机场的混凝土地面,台风带来的狂风从空旷的跑道上席卷而过,卷起地上的沙石和水花,打得人睁不开眼。
沈清昼站在跑道中央,浑身湿透,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轮廓。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脏的剧痛。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模糊了眼镜镜片,他却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林野。
“你来干什么?”林野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但那股子烦躁和压抑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沈清昼的耳朵里。
他跳下摩托车,头盔随手扔在座位上,大步朝沈清昼走过去。皮衣已经被他脱下来裹在了沈清昼身上,此刻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T恤,被雨水浇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结实的线条。左眉骨那道浅疤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回去。”林野伸手去拉沈清昼的手臂,指节用力,声音低哑,“现在,立刻,马上。”
沈清昼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林野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淌。就是这双手,昨天还在修车铺里拧螺丝、换链条,把一辆破自行车擦得干干净净。
就是这双手,刚才还握着摩托车把手,在暴雨中以一百多码的速度在跑道上飞驰。
“林野。”沈清昼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你刚才最快开到了多少?”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管这个干什么?快走,这里不安全。”
“一百三十,还是一百四十?”沈清昼抬起头,镜片后的桃花眼通红,不知是被雨水蜇的还是哭过,“你的心脏能承受吗?万一失控呢?万一打滑呢?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林野松开他的手腕,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所以我没死。”
沈清昼闭了闭眼,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林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混蛋?”
林野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上,却发现烟早就被雨水泡烂了。他骂了一声,把烟捏碎扔在地上,转身就往摩托车那边走。
“我送你回去。你跑出来,沈家的人肯定在找你。”
“我不回去。”沈清昼跟上去,脚踩在积水里,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声响,“林野,你听我说,我有钱——”
“我不要你的钱。”
林野猛地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到半米。沈清昼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机油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清昼,你听好了。”林野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林野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施舍。你卖你爸的怀表给我妈治病,那是你的事,我记你的人情。但这场车赛,是我自己接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清昼的声音也拔高了,“你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止一辆。
林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身看向跑道入口的方向,两束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直直地照过来。那是两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在暴雨中泛着冷光,车牌号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
沈家的人,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上车。”林野一把拽住沈清昼的手腕,把他往摩托车的方向拖。
“你呢?”沈清昼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皮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差点摔倒。
“我骑摩托,你坐好,我们冲出去。”林野的声音又快又急,头盔扣在沈清昼头上,动作粗暴却小心翼翼地把带子系好,“抓紧我,别松手。”
沈清昼想说“你的头盔给了我你怎么办”,但话还没出口,那两辆轿车已经冲进了停车场,车灯直直地照过来,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沈清昼认识,是沈家的安保主管,退伍军人,姓赵,父亲叫他“老赵”。
“少爷,请跟我们回去。”老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老爷很生气。”
沈清昼下意识地往林野身后退了半步。
林野挡在他面前,像一堵不太厚实但异常坚定的墙。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下巴上,又落在地上。他的右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银色军刀的刀柄。
“他不想回去。”林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四个训练有素的保镖,“你们听不懂人话?”
老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骨的伤疤和手腕的红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在评估一个不值一提的障碍物。
“林野,南城一中高三十四班,母亲陈婉,瘫痪在床,修车铺在星河湾三号楼底商。”老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沈家的家事,不是你一个孩子能掺和的。”
林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沈清昼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脊背,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林野攥紧的拳头。
“别。”沈清昼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动手。你打不过他们。”
林野没动,但拳头慢慢松开了。
老赵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保镖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沈清昼的手臂。动作不算粗暴,但力道大得让人无法挣脱。
“少爷,得罪了。”
沈清昼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挣扎没有用。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林野,看着那个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的少年。
“林野。”他说,“别接那个车赛了。求你。”
林野站在原地,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滑过眉骨的伤疤,顺着脸颊的线条往下淌。他看着沈清昼被带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军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良久,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的脚印。
那些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交错在一起,又被雨水慢慢冲散。
林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脚印的边缘,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积水,像是在触碰某个已经远去的人的余温。
“沈清昼。”他轻声说,声音被风雨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远处,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还停在跑道尽头,富二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一地的烟头和几个空易拉罐。
林野站起来,走到摩托车旁,跨坐上去。钥匙拧开,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摘下头盔——那是沈清昼的头盔,刚才那人戴过,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把头盔抱在怀里,没有戴上。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林野发动了摩托车,车灯在雨幕中撕开一道微弱的光。他没有往星河湾的方向开,而是朝相反的方向驶去——那里是南城的老城区,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修车店,老板是他父亲生前的朋友,也许能借到一些钱。
母亲这个月的药费还没凑齐。
沈清昼被带回去了。
他还活着,但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林野拧紧油门,摩托车在暴雨中飞驰而过,溅起一路的水花。
他在心里默念:沈清昼,等我。
等我把钱凑齐,等我把事情摆平,我就来找你。
到时候,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雨声轰鸣,淹没了所有的声音,也淹没了少年胸腔里那个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秘密。
与此同时,沈家的黑色轿车在暴雨中平稳地行驶着。
沈清昼坐在后座,身上裹着林野的皮衣,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戴上了那条电子脚镣。他低着头,看着脚镣上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一言不发。
老赵从副驾驶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少爷,擦擦吧,别感冒了。”
沈清昼没有接。
他只是把皮衣裹得更紧了一些。
那件皮衣上有机油的味道,有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那是林野的味道,是星河湾那间四十平米出租屋的味道,是一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却依然拼命想活下去的人的味道。
沈清昼把脸埋进皮衣的领口,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暴雨如注。
车窗内,一个少年把自己缩进一件不属于他的皮衣里,像是缩进了一个短暂的、摇摇欲坠的避难所。
他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父亲的震怒,继母的冷嘲热讽,更严密的看守,也许还有那所远在大洋彼岸的学校。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把林野从那条跑道上拦下来了。
至少,那个混蛋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