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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然的探视 周然在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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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在对面坐下来,翘着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随意。他伸手翻了翻桌上的竞赛题,嘴里啧啧两声:“这种题我看着就头疼,也就你能做得下去。”
沈清昼没接话。
窗外有鸟叫,叫一声停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周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把果篮往前推了推:“车厘子挺甜的,洗过的,你尝尝。”
沈清昼看了一眼。车厘子的梗还是青的,确实是新鲜货。
但他没有伸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清昼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周然。
周然被他看得不自在,目光飘向窗外,又飘回来,最后落在桌角那盏台灯上。台灯是黄铜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沈清昼母亲以前买的,用了很多年,开关的地方磨得发亮。
“我就是来看看你。”周然说。
“那你现在看完了。”
周然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被捏得泛白。
“清昼,你以前不这样跟我说话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清昼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两个人蹲在小区花园的沙坑里堆城堡,周然非要给城堡挖一条护城河,结果挖太深,整座城堡塌了。周然愣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沈清昼不知道怎么哄人,就把自己的铲子递给他,说“我再帮你堆一个”。周然抽噎着抬头,眼眶红红的,说“你说话算话”。沈清昼点头。后来他们真的又堆了一个,比之前那个还大。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十年?十一年?
“周然。”沈清昼叫他。
周然抬起头。
“照片是你爸给沈建国的。”沈清昼说,语气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知的事实,“但你拍那些照片的时候,想用来做什么?”
周然的手攥紧了。
“我没想害谁。”他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就是想看看林野到底是什么人。他打架、逃课、混社会,突然就出现在你身边,我不放心。万一他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呢?万一他是被人指使的呢?”
“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周然噎住了。
他查到了林野母亲瘫痪在床,查到了林野四处打零工凑医药费,查到了林野那把军刀是他父亲留下的,查到了林野手腕上的红绳是他母亲求的平安符。他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林野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活得很难的人。
而那个很难的人,正在被沈清昼在乎。
“我查到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周然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
沈清昼看了他很久。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让周然更难忍受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发抖。”沈清昼说,“你从小就这样。”
周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确实在抖。
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书房又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耳膜。
过了很久,周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清昼。”
沈清昼没应。
“我不是故意的。”周然说,“我就是……不想让别人抢走你。”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楼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都走了。
沈清昼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看不见了。
他想起了林野。
不是刻意去想,是自然而然地想起来,像是某个开关被触动了。
想起林野在修车铺里蹲着拧螺丝的样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皱着,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
想起林野递给他那件皮衣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说了句“穿着,别感冒了”,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想起林野发来的那条消息——“皮衣别还我了,穿着。挺好看的。”
六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打。
沈清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衣。他穿了三天了,白天穿,晚上也穿,刘婉看到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皮衣上的机油味已经淡了很多,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一点,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林野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块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衬布。林野应该穿了很多年,磨破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些缝过,针脚不太整齐,是他自己缝的。
沈清昼把袖口贴在手背上,感受那层薄薄的、磨得发软的皮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周然的,是保姆王阿姨的,脚步声沉而慢,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少爷,喝点汤吧,太太让炖的。”
沈清昼松开袖口,把皮衣拢了拢:“放那儿吧。”
王阿姨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汤冒着热气,飘着一股药材的味道。
沈清昼没有喝。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数学题集,找到刚才做到一半的那道题。是一道函数题,求参数的取值范围,他之前已经算了一大半,思路很清晰。
他继续往下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
一道题做完,他翻到下一页。
又一道题。
再翻一页。
书房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花园里喷水系统嗡嗡的白噪音。
一切都很有秩序。
和他的人生一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容不得半点差错。
林野是个差错。
一个很大的、横冲直撞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差错。
沈清昼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解题过程。最后一步算错了,符号写反了,整个答案都是错的。
他没有擦掉重算,而是盯着那个错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帽盖上,放回笔筒里,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笔尖朝上,和旁边的笔保持同一角度。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样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每个动作都要遵守固定的顺序,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让生活变得太失控。
但林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习惯就不太管用了。
因为林野本身就是不可控的。
他会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突然说出一些让人无法预料的话。他会在沈清昼算题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地修电器,也会在沈清昼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突然说“别管我了”。
沈清昼发现自己没办法把林野放进任何一个固定的位置。
这让他感到不安。
也让他感到某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期待。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做错的题。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开始算。
花园里的喷水系统停了。
鸟叫声也停了。
阳光从书桌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斑。
沈清昼做完了今天的第三套题,把试卷叠好,压在书镇下面。书镇是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静”字,是他母亲以前用的。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辆链条断了的自行车。
还有一双手,沾满机油的手,把链条一节一节接回去。
沈清昼睁开眼。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一天又要过去了。
他被关在这里,三天。林野在外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希望那个混蛋不要再去找人赛车了。
希望他好好待在修车铺里,好好照顾他妈妈,好好活着。
沈清昼把眼镜重新戴上,伸手摸了摸皮衣的衣领。
领口处,有一小块地方是硬的,摸起来手感不太一样。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血。
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嵌在皮料的纹理里,怎么蹭都蹭不掉。
不是新的,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也许是从哪次打架的伤口上蹭到的。
沈清昼盯着那块血迹看了几秒,然后把衣领翻回去,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他的手垂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磨得光滑的木头。
书房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知道是刘婉的声音,语调时高时低,像在跟谁争论。
沈清昼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和自己隔了很远很远。
不止是一堵墙的距离。
是另一种距离,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地横在那里,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坐在这里,听着墙那边的人说话,看着墙这边的阳光一点一点消失。
天要黑了。
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沈清昼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他和林野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天前的那两句话。
“到了。”
“皮衣别还我了,穿着。挺好看的。”
他把屏幕按灭,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页题集。
笔尖落下,沙沙声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