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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天后 沈清昼被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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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昼被关了七天。
七天里,他只见了四个人:送饭的王阿姨,收走他用过的草稿纸的刘婉,每周来检查一次他身体状况的家庭医生,以及永远站在门口、永远不说话的老赵。
他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书房和卧室之间。书房朝南,窗户对着花园;卧室朝北,窗户对着小区内部的道路。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星河湾的方向——当然看不到具体的楼,只能看到那个方向的天际线,比金鼎湾这边矮一截,灰蒙蒙的一片。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那条天际线。
或者说,他以前从没觉得那条天际线值得多看几眼。
第七天的下午,王阿姨来送水果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走。
沈清昼抬头看了她一眼。王阿姨在沈家干了六年,话不多,做事利索,从不掺和家里的任何事。沈清昼对她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八点走,家里有个上初中的儿子。
“少爷。”王阿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那个同学,今天又来了。”
沈清昼的手顿了一下。
“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了。”王阿姨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声音更低了,“保安不让他进,他就站在大门外面。太太让人赶过他,他不走,就一直站在那儿。”
沈清昼放下笔,走到窗前往下看。
从书房的角度,看不到大门。只能看到花园里修剪整齐的冬青和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阳光很好,照在碎石上白花花的,有点晃眼。
“他穿什么衣服?”沈清昼问。
王阿姨想了想:“好像是黑色的,皮的那种。”
皮衣。
沈清昼把窗帘拉回来,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知道了。”他说。
王阿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线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沈清昼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天前的那句“皮衣别还我了,穿着。挺好看的”。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回去吧。”
消息发出去,已读的提示几乎是立刻亮起来的。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然后林野回了一条消息。
“你往窗户外面看。”
沈清昼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卧室的窗户前。
卧室在北边,看不到大门。但他能看到小区内部的道路,和道路尽头的那堵围墙。围墙是铁艺的,刷着黑色的漆,大约两米高,上面有尖顶的装饰。
铁艺栏杆的空隙里,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
黑色的皮衣,瘦削的身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沈清昼知道那是谁。
林野站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隔着围墙,隔着草坪,隔着七十多米的距离,在和沈清昼对视。
沈清昼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站那儿干嘛?”沈清昼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
“看看你。”林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大概是在外面站了很久,被风吹的,“你家这墙挺高的。”
沈清昼没说话。
“你瘦了。”林野说。
“你看得清?”
“看不清。但你穿我那件皮衣的样子,挺明显的。”
沈清昼低头看了看自己。林野的皮衣穿在他身上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领口垮到锁骨下面。他这几天除了睡觉就没脱过,刘婉看到的时候翻过白眼,沈建国看到的时候冷哼一声,他全当没看见。
“你站了两个小时?”沈清昼问。
“没。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王阿姨告诉我的。两个小时。”
“她记错了。”林野顿了顿,“大概是两个小时出头。”
沈清昼闭了闭眼。
围墙外面的那个人,站在马路边上,没有树荫,没有坐的地方。南城虽然出了太阳,但台风刚过,风大得很,吹在身上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你回去吧。”沈清昼说。
“行。”
电话没有挂。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
隔着电磁波,沈清昼能听到林野那边的风声。很大的风,呼呼地灌进听筒里,像是有人在吹一个破了洞的口琴。
“我妈的手术费,凑到了。”林野忽然说。
沈清昼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跟修车铺的老板借了一些,加上之前剩下的,够了。”林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用去赛车了。”
沈清昼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你怎么凑的”,也没说“够不够”,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林野不会说实话,就像他也不会告诉林野,自己在书房里算了三天账,算来算去,发现就算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也凑不出林野要的那个数字。
沈建国的卡里有钱,很多钱。但那不是沈清昼的钱。他能动用的,只有母亲以前给他存的一点压岁钱和每个月定额的零花钱,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他试过。
两天前他趁王阿姨送饭的时候,问了一句“能不能帮我带一样东西出去”,王阿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饭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沈清昼不知道她是没听懂,还是假装没听懂,还是不敢。
他只知道,那条路走不通。
“那就好。”沈清昼最后说。
“嗯。”
风灌进听筒,呼呼地响。
“沈清昼。”
“嗯。”
“你别怕。”
沈清昼握着手机的手指又收紧了。
“我没怕。”他说。
“你在发抖。”
沈清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有点抖。
“风吹的。”他说。
林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像是听出了一个小孩在嘴硬,但不打算拆穿他。
“行,风吹的。”林野说,“你进去吧,别站窗户那儿了,风大。”
“你先走。”
“你先关窗。”
沈清昼没动。
林野也没动。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林野先开口了:“沈清昼,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比那些虚伪的大人干净。”
沈清昼记得。那是暴雨夜,林野送他回家,他看到林野校服下面的伤口,说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林野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得不像平时那个嚣张的校霸,更像一个被戳中了什么的人。
“你是认真的吗?”林野问。
“什么?”
“那句话。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的?”
沈清昼沉默了几秒:“认真的。”
“好。”林野说,“那我信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几乎被风声吞没。
“你回去看书吧。”林野说,“我也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
“嗯。”
“沈清昼。”
“嗯。”
“下次我来,你出来见我。”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个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沈清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围墙外面那个模糊的黑色影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边的风。
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了几声,沈清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四分十七秒。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回到书桌前。
那道做错的函数题还摊在桌上,他之前算到一半就没有继续了。现在他拿起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从头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再发抖。
窗外,风还在吹。
沈清昼写完最后一步,把答案圈起来,放下笔。
他站起来,又走到卧室的窗前。
围墙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铁艺围墙的黑色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沈清昼靠着窗框,把那件皮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领口那块干透的血迹贴着脖子,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一些事情——想起林野修车时皱着的眉头,想起林野把头盔扣在他头上时放轻的动作,想起林野在医院走廊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他想起林野说的那句话:“你别怕。”
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我会想办法的”,不是那些说出来好听但没什么用的话。
就是三个字。你别怕。
好像怕是一种很正常的事情,好像怕也不需要觉得丢人。
沈清昼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条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翻开了一本新的习题册。
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发现他桌上的草稿纸比平时多了一倍。
“少爷今天做了不少题啊。”王阿姨随口说了一句。
沈清昼“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一个接一个的数字和符号排成整齐的队列,像是某种他不说出口的话,换了一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