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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她也会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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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花清月没有立刻站起来。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机屏幕亮了——位置共享还在继续,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季寒声在来的路上。
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月亮挂件晃了两下。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
不是季寒声。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深灰色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站在台阶下面,面朝教学楼,像是在等人。
花清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移开了,看向别处。
花清月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握住了手机的边缘。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没有跟上来。
他等的不是她。
花清月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她继续往校门口走,走过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走过“拾光”咖啡馆紧闭的玻璃门,走到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季寒声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一半,银框眼镜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任何东西,就坐在那里,面朝校门的方向,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
花清月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的鼻尖一下子暖了。
“你怎么这么快?”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超速了。”
花清月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超速了?”
“嗯。”
“你不是最守规矩的人吗?”
季寒声没有回答。她把车开出停车位,汇入主路。音响没有开,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
花清月侧过头看着她。季寒声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下颌线的弧度比平时更锐利,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道浅而直的线。
“你在生气。”花清月说。
“没有。”
“你的嘴唇在抿着。”
季寒声没说话,但她的嘴唇松开了一点。花清月看到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季警官,那张照片查到了吗?”
“发照片的IP走的是Tor,出口在德国。但照片本身的元数据里有GPS坐标。”
花清月的眼睛亮了。“技术中心门口?”
“对。”季寒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技术中心对面的公交车站拍的。那个位置正好能拍到出入口,又不引起注意。”
“监控查了吗?”
“查了。那个时间段有十几个人经过,大部分人戴了口罩和帽子,无法快速识别。”
花清月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的天窗。天窗上有一片干了的鸟粪痕迹,白色的,椭圆形的,像一个被压扁的句号。
“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她说,“他拍了照片发给我,想看我会不会慌,想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你慌了吗?”
“没有。”花清月说完停顿了一下,“有一点。”
季寒声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花清月看到了。
“你笑什么?”
“你说‘有一点’的时候,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才没有。”
“有。”
花清月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向车窗。车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街道,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人。但车窗玻璃上映出季寒声的侧脸,在那片灰色里,那张脸像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清晰,轮廓分明,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我们去哪?”花清月问。
“你想去哪?”
“你家。”
季寒声看了她一眼。“我家现在被当成证物室了,林铮的技术员还在里面做全屋扫描。”
“那去我家?”
“嗯。”
车子拐进花清月住的那条街。小区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圈一个连一个,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季寒声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没有熄火。
“我送你上去。”
“不用,大白天的。”
“花清月。”
又是全名。花清月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行,你送。”
两个人走进单元门,电梯来了,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了季寒声一眼,又看了花清月一眼,笑眯眯地说:“小月,这是你姐姐啊?长得真好看。”
花清月的耳朵红了。“不是,是——同事。”
老太太“哦”了一声,电梯到了六楼,她拎着菜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季寒声说了一句:“你刚才结巴了。”
“我没有。”
“你说‘是——同事’的时候,中间停顿了0.5秒。”
花清月瞪着她。“你是不是什么都要用秒来算?”
“习惯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花清月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一瞬间,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季寒声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
“怎么了?”季寒声问。
花清月没有回答。她在看玄关的地面——出门的时候她记得拖鞋是并排放着的,现在一只在鞋柜下面,另一只在鞋柜旁边,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过。
“有人进来过。”花清月的声音很低。
季寒声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先走进玄关。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然后她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光照进客厅。
客厅和她走的时候一样。沙发,茶几,电吉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但花清月知道有什么不对。
她走到书架前,看了一眼。书还是那些书,笔记本还是那个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的那张便签——季寒声写的那张“早餐在桌上。今天降温,穿厚一点”——还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书架最上层的相框。
十四岁的她抱着电吉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相框的位置变了。她习惯把相框放在左边,靠近那盆绿萝的位置。现在它在右边,靠近那本《现代操作系统》。
有人动过。
“季警官。”她的声音发紧,“他来过我家。”
季寒声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相框。她没有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书架周围的地面。
地板上有一小片白色的粉末,不到指甲盖大小,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花清月凑过去看。
季寒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石膏粉。”她说,“不是建筑用的那种,是模型用的。高精度,很细。”
花清月盯着那点白色粉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我家做了石膏取模。”
季寒声看着她。
“钥匙。”花清月说,“他取了门锁的石膏模型,回去配钥匙。”
季寒声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林铮的号码。
“林铮,带上取证设备到花清月家来。有人进来过。”她停顿了一下,“对,门锁被取过模。石膏粉。”
挂了电话之后,她看着花清月。花清月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眼神很静——不是不怕,是那种“怕过了之后剩下的冷静”。
“你今天不能住这儿了。”季寒声说。
“我知道。”
“跟我走。”
花清月看着她,看了两秒。“跟你走?去哪?”
“我家。虽然现在也被占了,但林铮的人今晚就能撤。今晚住酒店,明天搬过来。”
花清月咬了咬嘴唇。她想起季寒声家里那五个摄像头,想起那个没对齐的吊顶扣板,想起那根不到一厘米的短发。
“你家也被人进去过。”
“所以明天换锁。”季寒声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装新的安防系统。在你搬进来之前,全部做完。”
花清月愣了一下。“谁说要搬进去了?”
季寒声看着她,没说话。
花清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上那点白色粉末。“我是说,你邀请人搬进去的语气,能不能不要像在下达工作指令?”
“搬家是工作指令吗?”
“不是。”
“那是什么?”
花清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季寒声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是深褐色,像泡了很久的茶汤。里面映着花清月的脸——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左眼下有一颗泪痣的影子。
“是——”花清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结巴了。
季寒声没有等她说完。她伸出手,把花清月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花清月感觉到那根手指是凉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墨香。
“是保护。”季寒声说。
花清月的耳朵红得发烫。她想说“谁要你保护”,想说“我自己能行”,想说“你别摸我的耳朵”。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季寒声的手指从她耳廓滑到了耳垂,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就一下。不到一秒。
花清月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到了不知道多少。
她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假装去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把电吉他装进琴包,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季寒声刚才那个动作还在她指尖上残留着触感。
季寒声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帮忙,只是看着。她的目光跟着花清月移动,像一盏安静的追光灯。
花清月收拾完东西,背上书包,拎起琴包。琴包很重,血红色的Ibanez在里面沉默着,像一头蜷缩的兽。
“给我。”季寒声走过来,伸手拿琴包。
“不用,我自己——”
季寒声已经把琴包带子从她肩上拿下来了。琴包在她手里显得很小,她单手拎着,像拎一个普通的手提箱。
花清月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那种“原来有人帮你拿东西是这个感觉”的陌生感和温暖感混在一起的东西。
她跟在季寒声身后走出门,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季警官。”
“嗯。”
“你今天超速了,还闯了几个红灯?”
季寒声按下电梯按钮,没有说话。
“你不怕被扣分?”
“怕。”
“那你还超速?”
电梯门开了,季寒声走进去,花清月跟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季寒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
“怕你出事,比怕扣分多一点。”
花清月盯着电梯的不锈钢墙面。墙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变形了的,但她能看清季寒声的轮廓——高一点,瘦一点,站得很直,像一棵冬天的树。
她在那个模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笑了。
嘴角弯起来,泪痣上移,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知道季寒声也看到了。
因为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而季寒声看的是她的倒影,不是楼层数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花清月走出去的时候,季寒声跟在后面,步子不远不近。
单元门口的风很大,吹得花清月的头发到处飞。她站住,回头看着季寒声。
“季警官。”
季寒声停下来,看着她。
花清月想说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不是小孩,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天聊死。但她看着季寒声的脸——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的、骨相分明的、薄唇微抿的脸——她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季寒声拎着琴包的那只手。
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握住。手背,琴包的带子,她的手指,季寒声的手指,叠在一起。
季寒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走吧。”季寒声说。
花清月松开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季寒声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花清月听着那个脚步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听不到这个脚步声了,她一定会疯掉。
这个念头来得太猛,她自己被吓了一跳。她加快脚步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把那个念头关在车外面。
季寒声把琴包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你刚才跑什么?”季寒声问。
“冷。”
“车里不冷。”
“上车之前冷。”
季寒声没有拆穿她。她把暖风调大了一档,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什么?”
“红枣姜茶。刚才路过‘拾光’,陈屿让我带给你的。”
花清月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红枣和姜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的,辣的,烫的。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松手。
“陈屿怎么知道你要路过?”
“我让他做的。”
花清月捧着保温杯,看着季寒声开车的侧脸。车窗外是晚高峰的车流,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季寒声的侧脸在红色灯光的映照下,多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季警官。”
“嗯。”
“你今天去‘拾光’之前,超速了。去‘拾光’之后,也超速了。所以你超速不是为了去买红枣姜茶,是为了来接我。”
季寒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分析我的行为模式的时候,”季寒声说,“能不能不要分析得这么准?”
花清月笑了。
她把保温杯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看着天窗上那片干了的鸟粪痕迹。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头顶掠过,像一部老电影的胶片。
“不能。”她说,“这是我的工作。”
季寒声没有说话,但花清月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握法。
车子汇入主路,往城西的方向开。
花清月没有问今晚住哪个酒店。
她知道,季寒声不会让她住不好的地方。
她也知道,季寒声今晚一定会睡在她隔壁的房间。
她还知道,那个叫K的人,一定在某处看着她们。
但她不怕。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季寒声在。
保温杯里的红枣姜茶还烫着,她的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就像她不会松开季寒声的手一样。
尽管她还没有真正握过。
但她知道,她迟早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