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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K的危险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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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月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皱了皱眉,往旁边翻了个身,手搭过去——
空的。
床单是凉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季寒声不在。
卧室的门开着,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还有水烧开的声音。花清月撑着胳膊坐起来,盯着床头柜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盯了好几秒。
水杯旁边放着一张便签,还是那种淡灰色的、没有格子的纸,还是《灵飞经》底子的字迹:
“早餐在桌上。今天降温,穿厚一点。”
花清月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折了一下,塞进睡衣口袋里。
她穿着季寒声的拖鞋走进客厅。餐桌上放着一碗南瓜粥,一个煎蛋,一小碟榨菜。粥还是热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橙黄暖白里一点红。
季寒声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洗茶具。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只欧米茄手表。头发还是用乌木簪盘着,但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侧。
花清月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你睡了四个半小时。”
“够了。”
花清月没说话。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季寒声,脸贴在她的背上,双手环在她腰前。羊绒衫很软,下面能感觉到季寒声身体的温度,还有她呼吸时的起伏。
季寒声的手停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低。
“没怎么。”花清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就是想抱一下。”
季寒声没有说话。她把手擦干,然后覆在花清月环在她腰前的手背上。手是暖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花清月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摄像头的事,”花清月闷闷地说,“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林铮昨晚查到了那个暖气工的身份。身份证是假的,人脸比对还在跑。”
“你觉得查得到吗?”
“概率不大。但他留下了别的东西。”
“什么?”
季寒声转过身,花清月松开手,退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的光线很好,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寒声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花清月看到了。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那种一夜没睡、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之后,依然没有找到最优解的不甘心。
“他装摄像头的时候戴了手套,没有留下指纹。但他拆了吊顶的一块扣板,装回去的时候卡扣没对齐。”季寒声说,“吊顶扣板的型号很老,市面上买不到同款。我让林铮去查全市最近三个月谁买过这个型号的配件。”
花清月愣了一下。“你昨晚想了一夜这个?”
“嗯。”
“你不是应该睡觉吗?”
“想了才能睡。”
花清月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家里被人装了五个摄像头,她不想着害怕,不想着搬家,她想的是一夜没睡去推敲那块没对齐的吊顶扣板。
“季警官。”
“嗯。”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季寒声看着她,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花清月差点没捕捉到。
“恶心。”季寒声说。
这一次,花清月没有问“你怕吗”。她伸出手,握住了季寒声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季寒声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握起来像握着一把温润的玉。
“吃完早饭我陪你去技术中心。”花清月说。
“你不用去学校?”
“今天没课。”
“你在撒谎。”
“今天真的没课。”花清月理直气壮地说,“下午才有。”
季寒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吃过早饭,花清月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等季寒声。
季寒声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她看了一眼花清月的鞋。
“今天零下二度。”
“我知道。”
“帆布鞋不保暖。”
“好看。”
季寒声没再说什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厚袜子,放在花清月的书包上。“到办公室换。”
花清月盯着那双袜子看了两秒,耳朵尖红了一点。她把袜子塞进书包里,嘟囔了一句“管家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季寒声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去技术中心的路上,花清月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季寒声给她装的热水袋。车里开着暖风,音响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大提琴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一个人在慢慢说话。
“季警官。”
“嗯。”
“你害怕的时候,会做什么?”
季寒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停顿比平时长了一点,花清月注意到了。
“做事。”季寒声说,“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就没空怕了。”
花清月侧过头看着她。季寒声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骨相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颧骨,下颌线,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在纸上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那你昨晚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吗?”
“大部分。”
“剩下的小部分呢?”
“交给人品。”
花清月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左眼下的泪痣会上移,像一颗被点亮的小星星。“你一个搞技术的,说‘交给人品’?”
“技术解决不了的时候,只能相信人品。”季寒声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花清月听出了一种“我尽力了”的坦然。
到了技术中心,电梯上七楼,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林铮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到季寒声就迎了上来。
“季姐,人脸比对结果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花清月,压低了声音,“你办公室说。”
三个人进了实验室,门关上。林铮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这个人上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进入你住的小区,两点二十分进入单元门,两点三十五分离开。在室内停留了十五分钟。”林铮说,“物业登记的名字叫‘王建国’,身份证号查过了,是套用了一个河北农民的身份证,照片对不上。”
季寒声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帽子,口罩,能看到的只有额头和眼睛。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的男人。
“人脸比对跑了一夜,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对象。”林铮说,“这个人要么没有前科,要么用的是假脸。”
“假脸?”花清月皱了皱眉。
“□□。现在的技术,两千块钱就能买到一张以假乱真的面具,五官、肤质、甚至毛孔都能做出来。”林铮说,“如果他用的是面具,人脸比对就没用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花清月盯着屏幕上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季警官,暖气工在你们家待了十五分钟。装五个摄像头需要多久?”
季寒声想了想。“如果提前准备好了位置,十分钟足够。”
“那他还有五分钟在干什么?”
季寒声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花清月继续说:“他可能在做别的事。装摄像头是目的之一,但不是唯一的目的。他还在你家做了别的——看了你的东西,拿了你的东西,或者放了别的东西。”
季寒声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昨天那袋摄像头,倒出来仔细看。五个小圆片,黑色,背面有粘胶。她拿起其中一个,翻过来看背面。
“林铮,放大镜。”
林铮递过来一个带灯的台式放大镜。季寒声把摄像头放在下面,调焦,然后沉默了。
花清月凑过去看。
摄像头背面的粘胶上,有一根头发。很短,黑色,不到一厘米。
“这不是我的头发。”季寒声说,“我的头发到肩,长度超过二十厘米。这根太短了,不可能是自然脱落。”
“是安装的时候掉的?”林铮问。
“可能。”季寒声直起身,“拿去化验,做DNA比对。”
林铮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那根头发夹起来,装进证物袋里。“我这就送去。”
他走了之后,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花清月坐在季寒声旁边,看着屏幕上那张戴口罩的照片,心里有个念头在转。
“季警官。”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装了五个摄像头,可以远程看你,为什么还要亲自来?冒着被监控拍到脸的风险,就为了装几个摄像头?”
季寒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他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季寒声转过头看着她。“确认你不在。”
花清月愣了一下。
“他装摄像头那天是上周三,下午两点多。这个时间,你通常在学校。”季寒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花清月的耳朵里,“他知道你的作息。”
花清月的手开始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他不是针对你。”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是针对我。他去你家,是为了看你在不在家,确认你不会突然回来撞见他。他装摄像头,不是为了看你——是为了看你的家。”
“看有没有人来过。”
“看你有没有和别人住在一起。”
“看你——”
花清月停住了。
她想起那条私信。“你今天穿的白色毛衣很好看。”
那个人在她家楼下等她,拍她的照片,知道她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现在又去了季寒声家里,装了五个摄像头,目的是为了看季寒声是不是一个人住。
他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季寒声和花清月之间的关系。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花清月说。
季寒声没有否认。
“他发的每一条私信,访问我的每一次主页,拍我的每一张照片——都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确认。他在一点一点地确认我们的关系。先是确认我,然后是确认你,然后——”
“然后确认我们在一起了。”季寒声接上了她的话。
花清月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的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吸气的时候要用力,呼气的时候又觉得什么都没呼出去。
“季警官,你现在还觉得‘交给人品’有用吗?”
季寒声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那里,大衣的下摆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人品是底线。”她说,“防线是另外的东西。”
“防线是什么?”
季寒声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花清月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季寒声说。
花清月的心跳停了半拍。
“什么?”
“你是防线。”季寒声说,“你在,他就会来。他来了,我们就能抓到他。”
花清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季寒声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季警官,你在用我做诱饵。”
“我在用你做钓饵。”季寒声看着她,“鱼咬不咬钩,看饵。但收不收线,在我。”
花清月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认了”的笑,左眼下的泪痣在逆光里像一小粒碎钻。
“你这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是一个会把‘我爱你’说成‘你是防线’的人。”
季寒声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说“我爱你”,但她握紧了花清月的手。
那天下午,花清月回到学校,上了一节导师李维庸的课。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在桌上,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翻白眼的小猫。
导师在上面讲漏洞挖掘的标准化流程,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花清月听了十分钟,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季寒声。
季寒声说“你是防线”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点的、几乎看不到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论坛私信。
发件人ID:K。
内容:一张图片。
花清月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是她今天的照片。她从季寒声的车上下来的瞬间,技术中心门口,阳光很好,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奶白色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建筑背景里显眼得像一朵云。
拍摄角度是正面的。
花清月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那种“猎物被猎人瞄准”的本能反应。正面——意味着他就在技术中心门口。在季寒声工作的地方门口。
她快速打字:“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她说过不回复的,她说过要把线放长的。但正面照这件事踩到了她的某根神经——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对面秒回:“在你附近。”
花清月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手机又震了。
她翻开看了一眼。
K:“别怕。还不到时候。”
花清月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还不到时候。
意思是——他有一个“时候”。一个计划好的、精心准备的、不可更改的时间点。在那之前,他不会动手。在那之前,他只是在看,在确认,在等。
花清月把手机翻过来,给季寒声发了一条消息。
“他又发了一张照片。今天的,技术中心门口,我的正面。”
季寒声秒回:“我查。”
然后是第二条:“你在哪?”
花清月:“学校。上课。”
季寒声:“我去接你。”
花清月:“不用。我下了课自己回去。”
季寒声:“花清月。”
花清月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又快了。季寒声很少叫她全名,只有在很认真的时候。
她打字:“我在学校,很安全。他不敢在这里动手。你查照片的来源更重要。”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下课之前不要一个人走。”
花清月:“知道。”
季寒声:“把位置共享打开。”
花清月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微信位置共享。地图上出现两个点,一个在技术中心,一个在北邮。两个点之间的距离是十一公里。
她盯着那两个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位置共享一直开着。
台上的导师还在讲漏洞挖掘,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催眠曲。但花清月一点都睡不着。
她在想K说的那句“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他到底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