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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实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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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月第一次真正走进公安部技术中心的实验室,是在签完合同的第二天。
头天晚上季寒声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带上电脑,来实验室。”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字,像发了一条系统通知。花清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哦”,然后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虽然对方看不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她站在技术中心的大门口,背着红色书包,手里拎着一杯外带拿铁。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刺骨,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踮着脚尖在原地跺脚。
门禁系统识别了她的临时工牌——昨天季寒声给她办的,照片是现场拍的,她没来得及整理头发,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猫。
“花清月,临时技术顾问。”保安扫了一眼工牌,又看了她一眼,放行了。
电梯上七楼。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和她昨天来时的安静完全不同。她穿过走廊,找到“网络攻防实验室”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很稳,像雨点打在石板路上。
花清月推门进去。
季寒声已经在了。她坐在操作台前,面前三块显示屏同时亮着,左边的屏幕上是代码,中间的是一份打开的文档,右边的是数据流监控。她今天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乌木簪盘着低髻,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旁边有一只茶杯,冒着热气。
花清月在门口站了两秒,季寒声没有抬头。不是没注意到她,是注意力太集中了——花清月从她敲键盘的节奏就能看出来,那种沉浸的状态,不是装出来的。
“早。”花清月说。
“嗯。”季寒声依然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十几下,然后停下来,把文档保存,才转头看她。“你来了。”
“我说了九点。”
“你八点四十二到的。”季寒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
花清月想起她之前在私信里说过的话——“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皮鞋,踩得很稳,不急不慢。”现在换过来了,季寒声在听她的脚步声。
“你耳朵真灵。”花清月把拿铁放在桌上,拉开季寒声对面的椅子坐下,“跟狗似的。”
季寒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不热,但花清月读出了一种“你完了”的意味。
“工位在那边。”季寒声指了指操作台旁边的桌子,“不是这儿。”
花清月看了一眼那张整洁的桌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椅子——这把椅子在季寒声的桌子旁边,离她不到一米。
“我就坐这儿,不行吗?”
季寒声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花清月把“沉默当作同意”,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实验室的Wi-Fi,登录了季寒声昨天给她的内部系统账号。桌面打开的一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权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数据接口、分析工具、历史案例库,甚至还有部分实时监控数据的只读权限。
“你这权限给得也太大了吧?”花清月看向季寒声。
“你值得。”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花清月觉得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心口。她低下头,假装在熟悉系统界面,耳朵尖红了一点。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花清月在熟悉系统架构,季寒声在处理昨天未完成的数据分析。两个人隔着一米,各自忙碌,但花清月能闻到季寒声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还有茶香——今天泡的好像不是肉桂,是另一种,更清冽的味道。
“今天喝什么茶?”花清月问,头没抬。
“铁观音。清香型。”
“好喝吗?”
“你可以试试。”
花清月抬起头,看到季寒声已经倒好了一杯茶,放在桌子的边缘,正好是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杯子是白瓷的,很小,茶汤颜色浅绿透亮。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清香,有一点点兰花的气味,不苦,回甘很快。
“好喝。”她说。
“嗯。”
花清月放下茶杯,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昨天来的时候太紧张,没仔细看。现在光线好了,她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全貌——大约四十平米,三面是工作台,中间是操作区。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网络拓扑图,红蓝线条标注着攻击路径和防御节点。操作台上除了三块显示屏,还有两台服务器主机,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
窗台上晒着橘子皮,旁边是一盆菖蒲,叶子细长,深绿色,养得很好。窗台下方的柜子上摆着几本书——《网络攻击溯源技术》《加密协议分析》《刑事科学技术概论》,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角落里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紫砂茶具、茶叶罐、一个电热水壶。茶几下面是一个竹编的茶盒,装着几种不同的茶叶,罐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是手写的——“肉桂”“铁观音”“正山小种”“老白茶”。
花清月盯着那些手写标签看了一会儿。字很好看,是毛笔字的底子,结构方正,笔画有力。她想起季寒声说昨晚在练《灵飞经》,那种字帖她没见过,但看这个笔迹,季寒声的字应该已经练了很多年。
“你在这间实验室待了多久?”花清月问。
“三年。”
“一个人?”
“大部分时间,林铮偶尔来,他有自己的工位。”季寒声顿了顿,“苏渔在隔壁,做电子取证的。”
“苏渔就是那个给你钢笔贴多肉贴纸的人?”
“嗯。”
花清月想说什么,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圆脸,头发花白,笑呵呵的,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花清月认出他了:周正安,专案组组长,季寒声的领导。
“哟,有客人?”周正安走进来,目光落在花清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看向季寒声,“这就是你那个小黑客?”
花清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黑客?
季寒声面不改色:“周组长,这是花清月,北邮研究生,我们的技术顾问。”
周正安走过来,伸出右手。花清月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厚实,有力,不会让人不舒服。
“季寒声跟我提过你。”周正安笑着说,“她说你代码写得好,人也有意思。她很少夸人,能被她说‘有意思’的,你是头一个。”
花清月看了季寒声一眼。季寒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屏幕上,但花清月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她在听。
“周组长过奖了。”花清月说,语气客套里带着一点点不自在。
“不过奖不过奖。”周正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我办公室在走廊那头,门永远开着。”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小季,下午的会你记得来。带着你的新顾问一起。”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花清月坐回椅子上,看着季寒声。“你跟他怎么介绍我的?”
“实话。”
“什么实话?”
“北邮网安学院研究生,技术能力突出,对‘夜莺’案有重要价值。”
花清月愣了一下。她以为季寒声会说“Celestine”,会提暗网论坛,会说她截胡数据的事。但季寒声什么都没提,只说她是北邮的研究生。
“你没提我是Celestine?”
“没有。你说过身份不公开。”
花清月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被人保护的感觉——不是那种夸张的、宣誓式的保护,是那种静悄悄的、不动声色的、甚至不需要你知道的保护。
“谢谢。”花清月说。
“不用。”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花清月花了一个半小时熟悉系统,然后开始尝试对接季寒声昨天发给她的加密协议数据。季寒声给她开放了部分分析工具的权限,有些工具她以前只在论文里见过,真正上手才发现,这些东西比想象中的要强大,也要复杂。
十一点左右,花清月在分析第三层协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卡点。她盯着屏幕上的十六进制数据,脑子里转了好几种可能性,但都被自己推翻了。
“季警官。”
“嗯。”
“第三层的密钥派生函数,我怀疑不是标准的HKDF,而是某种变体。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数据,“输出长度是32字节,但输入的熵源只有16字节。如果是标准HKDF,熵源至少要和输出长度匹配。这里明显不够。”
季寒声放下手里的杯子,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距离一下子近了,花清月能闻到她衣服上墨汁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
季寒声看了几秒数据,说:“你的判断是对的。不是标准HKDF。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熵源只有16字节,但它在派生之前做了一轮自定义的扩展。这个扩展函数的特征码,我见过。”
“在哪?”
“在论坛上。Celestine七年前的一篇帖子里,你写过一个类似的扩展函数。”
花清月愣了一下。她七年前写的东西,季寒声现在还记得?
“你怎么记得住?”
“因为那篇帖子的注释写的是‘这个函数我瞎写的,但居然能跑’。”季寒声说完,看了她一眼。
花清月的耳朵红了。“我那会儿十四岁,写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不,写得很好。”季寒声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思路很新,我当时就想,写出这个函数的人,将来会做很大的事。”
花清月盯着屏幕,不敢看她。季寒声就坐在她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十厘米。她能感觉到季寒声呼吸的节奏,很慢,很稳。
“那你当时猜到了吗?”花清月问,“猜到这个人以后会坐你旁边?”
“没有。”季寒声说,“但我猜到了这个人很有趣。”
花清月终于转过头,看着季寒声。季寒声也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花清月能在季寒声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一个眼睛亮亮的、耳朵红红的、左眼下有一颗泪痣的女生。
“你不觉得我应该生气吗?”花清月说,“你看我七年前的帖子,记我的代码,研究我的习惯,然后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我找了你很久’——这听起来很像变态。”
季寒声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没有说‘找了你很久’。”
“你说了类似的话。”
“我说的是‘我在来的路上就决定了’。”
“那更变态。”
季寒声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清月看着她的背影,墨绿色的衬衫,低盘的发髻,乌木簪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变态就变态吧。”季寒声说,声音不大,但花清月听得一清二楚。
花清月低下头,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很小,但她知道季寒声看到了。
中午,季寒声带她去食堂。技术中心的食堂在地下一层,不大,但菜品种类不少。季寒声端着餐盘走在前面,花清月跟在后面,发现好几个穿警服的人跟季寒声打招呼——“季工”“季姐”“季老师”,称呼五花八门,但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共同的尊重。
季寒声的反应很统一:点头,“嗯”一声,继续走。
花清月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在季寒声对面。食堂的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他们都挺尊敬你的。”花清月说。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季寒声想了想。“他们都挺尊敬我的。”
花清月翻了个白眼,低头吃饭。食堂的菜味道一般,但花清月吃得很认真。她吃饭的习惯是:先把不喜欢的吃掉,再把喜欢的留到最后。季寒声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吃饭有顺序。”季寒声说。
“你连这个都观察?”
“你先把青椒吃了,最后吃排骨。不喜欢青椒,但不想浪费。”
“你不也是吗?你先把米饭吃了,最后吃菜。”
季寒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花清月说得对,她确实先吃的米饭,最后才吃菜。
两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偶尔交换一句没什么用的观察。食堂的灯光很普通,白色的,有点刺眼。周围的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但花清月觉得,这个中午,比她在“拾光”咖啡馆度过的任何一个下午都要好。
吃完饭回到实验室,花清月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她昨晚没睡好——看资料看到凌晨三点多,早上七点就起了。
“困了?”季寒声问。
“有点。”
“那边有沙发。”季寒声指了指实验室角落的一张旧沙发,灰色的布面,靠垫有点塌,但看起来能躺下一个人。
花清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上去,然后躺了下来。沙发不长,她的脚踝搭在扶手上,红色书包当枕头,书包上的月亮挂件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
“我眯十分钟。”她说。
“嗯。”
花清月闭上眼睛。实验室里很安静,键盘声偶尔响几下,然后是鼠标点击的声音,然后是季寒声倒茶的声音——水倒入茶杯的声响,很轻,像小溪流过石头。
她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季寒声站起来,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件有墨香的东西盖在了她身上。
是季寒声的外套。
深墨绿色的衬衫外面那件黑色薄外套,带着体温和墨汁的味道。
花清月没有睁眼,没有说谢谢。她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吸了一口气。
墨香。还有一点点铁观音的清冽。
她在那个味道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