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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招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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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月那一整夜没怎么睡。
她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她的脸。U盘里的资料她看了三遍——第一遍粗略扫结构,第二遍细读技术细节,第三遍把季寒声写的分析报告从头到尾逐字看。
报告写得像她的为人。干净,克制,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支撑,每一处不确定都标注了“待验证”。没有废话,没有情绪,但花清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行字——“水印特征与Celestine早期代码风格相似度67%,建议进一步分析。”
她在看我的帖子。花清月咬着嘴唇想。而且她不仅看了,还做了特征比对。
67%不是确凿证据,但对季寒声这个层级的人来说,抛出这个数字就意味着她已经有了九成把握。她在座谈会上点她名的那句“简单点吧大家都开心”,不过是把那剩下的33%补上了。
花清月关掉文档,仰头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小时候住的房间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那时候她总担心天会从那里裂开。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天不会裂,但人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裂开一条缝,让另一个人钻进来。
季寒声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是在茶馆里说“在你面前,我确实是”的时候?是在楼下仰头看着十二楼的时候?还是更早——在那个弹窗发出之后,她回了一个茶杯emoji的时候?
花清月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论坛私信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姐姐”,对方回的“下次记得关门”。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完了。”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她以为对面不会回——正常人这个点都在睡觉。但三秒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嗯。”
“你也不睡?”
“在等你。”
花清月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点看完?”
“因为你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会停不下来。”
花清月咬了咬嘴唇。这个人,连她的阅读习惯都摸透了。
“你的报告写得不错。但有一个地方你推断错了。”
“哪里?”
“加密协议第三层的水印,你说作者的编程习惯表明‘非科班出身’。不对。是科班出身,但刻意模仿了非科班的写法。函数名用动词开头是装出来的,变量命名的下划线分隔才是他的真实习惯。科班出身的人写代码会在两种风格之间来回切,非科班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风格。这个人的代码里,下划线风格出现在所有压力大的决策节点——他紧张的时候会回到本来的写法。”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
“你的观察力,比我想的还要好。”
花清月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你还想跟我合作吗?”
“更想了。”
花清月把手机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尖叫。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我去学校接你。”
“去哪?”
“公安部技术中心。你该看看你未来的工位了。”
花清月盯着“未来的工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不是尘埃落定的那种落地,是种子落地的那种。沉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即将破土的力量。
“我没答应。”*她打字。
“你看了三遍资料。”
“那不代表我答应了。”
“凌晨三点不睡觉在分析我的报告错误,花清月,你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这是季寒声第二次叫她的全名。
花清月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季寒声也是这样叫她的——“花清月同学,你的漏洞分析漏了一个关键入口。”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名字从季寒声嘴里说出来,像茶汤过喉,又轻又稳。
现在再看,还是那个感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对面发来那只翻白眼的白猫。
花清月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月光漏进来,落在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花清月站在北邮南门。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红色书包斜挎在肩上,月亮挂件在书包拉链上晃来晃去。头发散着,发尾天生的微卷在十一月的风里轻轻飘。左眼下方的泪痣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得像一小粒墨点。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季寒声的脸。黑色高领毛衣,乌木簪,银框眼镜。她没有笑,但花清月现在能分辨出她不笑的时候和“不笑的时候”之间的区别了——她的嘴角比平时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大概只有一毫米,但花清月看到了。
“上车。”
花清月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是那股墨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喷香水了?”花清月系上安全带。
“不喷。是衣服熏的。”
“墨汁的味道?”
“嗯昨,晚练字。”
“写什么?”
“《灵飞经》。”
花清月不懂书法,但她觉得“灵飞经”这三个字很好听。灵在飞,经在沉,一上一下,像一对翅膀。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驶入一个花清月没来过的区域。岗哨,闸机,灰白色的建筑群,门口没有牌子。
季寒声摇下车窗,刷了工牌,闸机抬起。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花清月穿过一道需要指纹验证的门,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这边。”季寒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花清月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电子数据取证实验室”“网络行为分析室”“情报研判中心”。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些门牌背后,是她只在论文和技术报告里见过的设备和数据。
季寒声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技术中心·网络攻防实验室。”
花清月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三块巨大的显示屏拼成的操作台,上面跑着实时数据流。第二眼看到的是角落里一套完整的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盆菖蒲。第三眼看到的是窗台上晒着的几片橘子皮。
这三样东西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像把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塞进了同一个画框。
“你的工位在这儿。”季寒声指了指操作台旁边的一张桌子,干净整洁,只有一台电脑和一把椅子。
“我没说我要来。”
季寒声没有接话。她走到茶具旁边,开始烧水,洗茶,温杯。动作很慢,手指修长,每一个手势都像经过精心计算。
花清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
“你的手。”花清月说。
“嗯?”
“很好看。”
季寒声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泡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水烧开了,她倒进紫砂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肉桂的香气弥漫开来,辛辣的,温暖的,在干燥的办公室里像一堵透明的墙。
季寒声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花清月面前。
“你昨天说今天给我泡茶的。”
“这不是在泡吗?”
“你还没问我的答复。”
季寒声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你的答复在你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了。”
花清月走到桌边,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茶杯很烫,烫得她指尖微微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季警官。”
“嗯。”
“如果我答应了,你能给我什么?”
季寒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她。“我能给你的是——一个你以前接触不到的战场,一套完整的公安系统技术资源,和一个随时可以讨论技术的人。”
“就这些?”
“还有。”
“什么?”
季寒声沉默了两秒。“我会保护你。不是监视,是保护。”
花清月想起那天被反追踪的基站信号,想起楼下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想起季寒声站在十二楼路灯下仰头看她的样子。
“你保护人的方式就是跟踪?”
“那是保护的一种。”
“那是骚扰。”
季寒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如果你正式成为技术顾问,跟踪会变成陪同。”
花清月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她盯着季寒声的脸,想从那张清冷的、看不出情绪的骨相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从头到尾,季寒声没有开过一句玩笑。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
花清月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茶汤映出她的脸,泪痣在液面上晃了一下。
“我有条件。”她说。
“说。”
“第一,我的身份不公开。对外就说我是你们临时借调的技术人员,不要提Celestine。”
“可以。”
“第二,我不坐班。有案子我来,没案子我在学校。”
“可以。”
“第三——”花清月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第三,你不许再跟踪我。”
季寒声看着她,过了三秒才开口。“第三点,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夜莺’案的危险等级比你想象的高。你的名单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在那个团伙手里。他们迟早会查到谁复制了他们的数据。”
花清月没有说话。
“我不跟踪你。”季寒声说,“但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你可以不知道他们在哪,但你得接受他们的存在。”
“这是条件?”
“这是底线。”
两个人对视着。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数据流刷新的提示音。肉桂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变淡。
花清月先移开了视线。她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完。茶汤已经凉了一些,涩味出来了,但她没有皱眉。
“成交。”她说。
季寒声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幅度很小,但花清月看到了。
“欢迎加入。”季寒声伸出手。
花清月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成完美椭圆形的手。她把手放了上去。
季寒声的手很凉,干燥,骨感,握着她的时候不轻不重,正好是一个“握住了”的力度。
花清月忽然想起一个词。
十指相扣。
不是。她们只是握手。
但花清月觉得,这个握手的力度,比十指相扣还要重。因为这是一个约定。
季寒声松开了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她面前。“保密协议,技术顾问聘用合同,还有一份安全须知。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花清月低头翻看。合同条款写得很规范,甲方是公安部某技术中心,乙方是她的名字——季寒声已经帮她填好了。
“你连我名字都写好了。”
“我说过,方案不是计划,但你选哪一条路是你的事。我把路铺好,走不走是你的事。”
花清月拿起桌上的笔——黑色钢笔,笔帽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卡通多肉植物。她愣了一下,看向季寒声。
“苏渔贴的。”季寒声说,“我下属,你以后会见到。”
花清月没有多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花清月。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季寒声看着那三个字,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夹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夜莺’案的技术顾问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花清月听出了一种不同于平时的东西——不是温度,是分量。
“我是不是该叫你领导了?”花清月故意用了一个轻松的语气,想把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冲淡一些。
“叫什么都行。”
“季姐?”
“行。”
“季警官?”
“行。”
“姐姐?”
季寒声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都行。”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花清月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我赢了”的笑,左眼下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那我叫姐姐。”
季寒声没有看她。她端起茶杯,把杯底最后一点茶汤喝干净,然后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打开三块显示屏。
“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系统。”
花清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映在她们的脸上,蓝色的光,白色的字,一明一暗,像潮汐。
季寒声开始讲解系统架构,语速不紧不慢,每讲完一个模块会停下来,等花清月消化之后再继续。花清月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件事——季寒声在讲到技术细节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不是更热情,是更松弛,像一个在水里待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空气。
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花清月想。她在讲技术的时候,比她讲任何东西都自在。
“听懂了吗?”季寒声讲完一个模块,停下来看她。
花清月没有回答技术问题。她看着季寒声的侧脸,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讲技术的时候,很好看。”
季寒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专心。”她说。
“我很专心。”
季寒声没有接话,继续讲下一个模块。但花清月注意到,她翻到下一页PPT的时候,按遥控器的手指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花清月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摸到了手机的边缘。
她在想,要不要把这一刻记下来。
后来她真的记了。在当晚的日记本上,她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去他办公室。他讲技术的时候,我看的不是屏幕。”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他”字看了两秒,把它改成了“她”。
然后她又看了一遍,把整句话划掉了。
但她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