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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夜晚,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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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世子府里,萧却坐在案台旁,他一手抵着膝盖,一手手肘抵着桌子,手还托着腮,头微微往烛火那边靠了靠。
案台上的烛火晃了晃,暗下去,又亮起来,照的他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烛火在他瞳仁里忽大忽小,但他连眼睛都很少眨一下。
此刻,方逐溪的样子像一幅幅画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地翻。他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马边气鼓鼓的样子;她踮着脚喊他负心汉的样子;她被他气到跳脚;她在马车里说“我们女子不比你们男子差”的样子……
烛火将他影子拉长,而烛火下的那张脸此刻连线条都变得温润,他的眼底漫着稀碎的光,嘴角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平日里那个孤傲冷清的侧影竟也能变得如此柔和。
此时,沉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看着烛火渐弱,慢慢走过去,剪了剪烛心,屋内又亮了起来。
萧却就连明暗变化都没感受到,他盯着烛火,嘴角的弧度比先前更大了些。
沉舟看着萧却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他正要转身离开,两个手掌轻轻拍了拍大腿,旋到一半的身子又扭过来。
“爷,您不能这样。”沉舟微微皱了皱眉毛。
“嗯?”萧却还没完全回过神,他慢慢转过头,声音发飘。
“我就是觉着……”沉舟舔了舔嘴唇,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萧却托着腮的那个手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就是觉着喜欢就要说出来。”沉舟顿了下,“爷既然心悦方姑娘,就要说出来啊。”
“谁说我……”萧却直了直身子,嘴巴鼓着,声音也不再发飘,反而比方才重了些。
“爷,府里的人都看出来了。”沉舟额头蹙着,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又低下头。
“我……”萧却梗着脖子,突然又塌下来,他肩膀往前斜了点,离沉舟近了些,“真有那么多人看出来了?”声音没有方才坦荡。
“嗯嗯。”沉舟抬眼应着。
“你刚刚说那些是什么意思?”萧却往后靠了靠,他一只手抵着膝盖,一只手往上抬了抬,“你……尚未娶妻,怎么……懂这些。”声音磕磕绊绊的。
“这男女之事我是不懂,但心悦一女子不能光想,要行动,自古不就是这样吗?”沉舟撑开手掌,摊了摊手,随后看了一眼萧却,又把手交叉覆着垂下,低着头。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他动了动身子,尾音被他拖长,“算了,没什么事你下去吧。”他把脚挪了挪,摆了摆手。
沉舟刚走到门口,就被他叫住,“明日随我去趟揽月楼。”
“是。”沉舟的声音上扬,原本抿着的嘴角忽然松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萧却便离开了。
而另一边,比起萧却的悸动,方逐溪却格外冷静。
她坐在卧房里,反反复复回想着这些日子和萧却发生的种种。
那日萧让来找二叔还钱,虽然揽月楼还没开门,但还是被方逐溪听到了,原来她之前的怀疑是对的,想到萧却竟不告诉她真相,还演的有模有样,她把身子挺起,攥着拳,朝桌子砸下。
帮方逐溪收拾床褥的青桃听到动静,手里动作停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这会的方逐溪又耸下肩膀,趴在桌子上。
而此时的方逐溪又想到第一次和萧却见面时,她冲撞他的样子,他可是世子,那日如若不是青桃拦着,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想到这里,她感觉后背泛起阵阵凉意,连手上的汗毛都战栗着。
“绑架我的人说我勾引世子?这是什么意思?”她把身子一拱坐起来,一只手肘着下巴,自己嘀咕着。
她又想到那晚他喝醉,他们独处时的场景,尤其想到她的脸贴上他的胸膛,接着又想到那日他背着他,心脏怦怦的跳动声,脸上顿时泛起一层红晕,那熟悉的温热又漫上来,她立马拍了拍自己的脸,摇摇头。
“小姐,你没事吧。”青桃走回来,眉头微微皱着。
“没事没事。”方逐溪这才反应过来青桃还在屋里,她放下手,转头对上青桃。
“那就好。”青桃蹙着的眉眼也舒展开,“新床褥换好了,小姐早些歇着吧。”青桃转头指了指床。
“好,谢谢青桃,你也赶紧去歇息吧。”她看了眼床褥,又看着青桃,声音轻快。
青桃走后,方逐溪嘴角挂起的弧度瞬间消失了,她撅着嘴,歪着头,一只手托着下巴。片刻后,她走到了床沿,她一走到床沿就把肩膀耸下来,嘴又嘟起来。
过了一会,她叹了口气,又抬脚躺下,她两个手攥着被角,眼睛睁着,盯着床顶的木质花纹,好一会才眯上眼,即便闭上眼,眼皮还微微蹙出些褶皱。
次日清早,沉舟端着粥,他刚抬手敲门,就听到屋内传出萧却的声音,“这件不行,太素,倒显得我老成;这件也不行,太招摇……”
沉舟推门,只见衣柜门开着,萧却两个胳膊弯曲着搭在腰间,“就这件吧。”他指了指柜子里那件石青色杭绸袍,上面还暗绣着流云纹,仆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取下衣裳,放在旁边。
“你们都下去吧。” 萧却看见沉舟,望向仆从说道。
待仆从下去后,沉舟把粥放到桌上,“爷,快喝吧,都凉了。”
萧却看了眼粥,又看向沉舟,“不喝了,待我更衣后,我们就去揽月楼。”
萧却说完便拿着衣服往里走,走了几步就被沉舟挡在了前面,“爷,这大清早的,揽月楼还没开门呢,您再急,咱也不能走后门吧。”沉舟眼皮耷拉着,低着头,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又小又慢。
“谁说我急了,我这不是……”萧却一时语塞,他歪着头,眼睛定了定,“你说的有道理,我先用早膳,待揽月楼开门了我慢……慢……地去。”萧却坐到桌子边,拿起筷子,故意加重了慢慢两个字。
揽月楼门口,小二还打着哈欠,他一开门就看到了萧却和沉舟。
正好是此前一直接待他们的小二,看到熟悉的面孔,小二张着的嘴立马闭上,眼角挤出一抹笑,“二位爷,今儿这么早啊,还是听竹轩?”声音轻飘飘的。
沉舟点头,又在他手里放了一块碎银。小二眼睛眯成一条缝,“得嘞,您二位请。”
萧却踮了下脚,朝柜台张望着,沉舟看了他一眼,又对上小二,“待会让你们方掌柜上来一下,就说萧公子有要紧事说。”
萧却听到这话,瞬间把脚跟落下来,方才张望时紧绷的脸也放松下来,对着小二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二愣了一下,又换上先前的笑容,“没问题,我招呼二位爷上楼后,便去告知我家小姐。”
萧却这才和小二上了楼,走着还不忘四处瞧着,随后进了听竹轩。
这时,方逐溪从后厨出来了,她用围腰擦了擦手后,便摘下围腰,朝柜台走去。
小二刚从二楼下来,他看到方逐溪后,快步跑过去,边跑边喊,“小姐,小姐……”
方逐溪停下步子,寻着声音的方向看了看,只见那小二脸皱着,还对他摆着手。
“小姐,那萧公子又来了,还说要你过去说要紧事。”小二走到方逐溪面前,额头还有细细的汗珠,“这一大早的,还是要紧事,小姐要有什么动静,立马知会我们啊。我去给青桃她们也说一声。”小二说着往后厨走去。
“别,这在咱自家酒楼,怕什么?你先去忙吧,我看看去。”方逐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楼上,往前走去。
她上了二楼,到了楼梯口,方逐溪抬起的脚步停住,她远远看了一眼听竹轩,又从头到脚看了一眼自己,眼睫颤了颤,转头往相反方向走去。
卧房里,她换下了刚刚的衣服,换了一身前不久才从汀兰阁买的藕荷色罗裙,平日里她嫌这些衣服干活不方便,很少穿,这时倒想起来了。
她双手梳了一下裙裾,才慢慢坐在铜镜前,她对着镜子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戴上新买的白玉簪,拿出许久不用的口脂,轻轻按在唇上。随后慢慢起身,抚了抚弄皱的袖口,又往铜镜前看了看才出了门。
推开听竹轩的门,方逐溪看到萧却,眼神有些恍惚,她脖子挺的笔直,走过来的动作有些发僵,手也不知该往哪放,她打量着他,今日他的衣着好像比平日里考究些。
而萧却看到方逐溪的那一刻,眼里便聚起了光,他微微仰头,嘴角带着浅弧,眼睛在她身上上下移了下,今日的她与以往不同,竟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和柔艳。
方逐溪坐下,萧却赶忙拿起茶壶往她旁边的杯子斟着茶,他抬头看了眼方逐溪,眼神里藏匿着温柔,又低头倒起茶,拿茶壶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
“萧公子今日找我,是为何事?”方逐溪摩挲着茶杯。
“方姑娘的脚好些了吗?”萧却往方逐溪身边凑近了些。
“嗯,已经好了,多亏萧公子送的金疮药膏,第二日就消肿了。”方逐溪抿了一口茶,突然她眼睛定了一下,“宫里的药就是好用啊。”方逐溪放下茶杯,尾音拉长。
萧却听到最后一句话,嘴角的弧度瞬间消散,他往后靠了靠,把手放到桌子上,又往前凑了凑,比先前更近了些。
“方姑娘,我那是……”他话刚到嘴边,突然抬头斜着瞥了一眼沉舟。
沉舟本来歪着头看他们,萧却一个眼神过来,沉舟便走上前,抱着拳,“爷,我突然想起东四街还得巡巡,最近那边总闹事,那我先走了。”说罢,一个箭步走出了听竹轩,合上门时,还不忘对着萧却握拳助威。
待沉舟走后,萧却又开口,“方姑娘都知道了,那契约的确不是我签的,是我堂弟萧让写的,他也是被人所陷,这件事说来话长,待日后我慢慢告诉你。”萧却动了动搭在桌子上的手,“我想说的是,那日我不是故意欺瞒你的,是因为这件事牵连甚广,背后的人也不是轻易能动的,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好,那为何那日绑架我的人说我勾引世子?”方逐溪的脸朝萧却偏了偏。
“这也是我的错。”萧却抬起右手,挠了挠头,“我本想只是让跟踪我的人信了我和你交好,以便放松警惕。”他抬眼看了一下方逐溪,“谁成想,事态愈演愈烈,让你落入陷阱。”
“好啊,萧却,你竟然利用我。”方逐溪攥着茶杯的手松开,她“啪”地把茶杯抬起又重重放下,“滕”一下站起来。
可不过片刻,方逐溪突然想到对面的人可是世子,而今日她又穿的如此淑女,只好又缓缓坐下。
萧却本想张嘴解释,看见她坐下,才说,“可即便如此,心动是真的。”
方逐溪愣了,她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近日常常出现的温热又从脖子窜到脸上,那只和萧却在一起才加快的心跳声又出现了。
见方逐溪没开口,萧却又说,“我今日来,就想问方姑娘,是否如我心悦你一般,心悦我?”他声音又柔又轻。
方逐溪看向他,看到他的瞳仁像砚台里的浓墨,而那里又映照着自己,她起身,转向后面,攥着衣角,又转过头,对上萧却,“可是……可是……可是你是世子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说完又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
萧却站起来,走到她背后,他双手抚上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扳过来,待她的眼仁对上他,他才缓缓开口,“我娘走得早,世人都说她是痨病,只有我知她郁郁寡欢了半辈子。”
方逐溪眼睛睁大了些,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却儿,娘这辈子没和两情相悦的人成婚,抱憾终生,你千万别和娘一样,一定要遇到互相心悦的人才可成婚。’”
萧却眼里泛着泪光,“我娘是皇爷爷赐婚给我父王的,父王并不心悦她,后来又纳了几房侧妃,娘在那王府里度日如年……”他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勤勉读书,精与政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自己选择心悦的女子。”萧却眼睛亮了一下,“父王知道亏欠我和我娘,也知道我心意已决,已经说通了皇叔。”
萧却又往方逐溪身边走进了几步,“若方姑娘也心悦我,我萧却今生定不负你。”
方逐溪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抬头看着萧却,“嗯。”重重的点了点头。
萧却嘴角动了动,先前紧蹙的额头“唰”地铺开,他低头看着方逐溪,眼里闪着泪光,照的整个眼珠发亮。
他一把将方逐溪揽入怀中,抚着她的头发,心里某一块攥着的角落,一下子化开。
方逐溪依偎在他怀里,环着萧却的腰,轻轻闭上眼睛,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像浸了蜜似的,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照进屋里的阳光和萧却同时带来恰到好处的温度。
突然,萧却的声音缓缓飘来,“溪儿现在还觉得我是负心汉吗?”
“你就是!”方逐溪睁开眼,握起的小拳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脯,声音里满是娇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