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入夜，揽月 ...
-
入夜，揽月楼褪去了白天的喧嚣。里间，二叔站在桌边，方逐溪坐在对面。她鼻孔轻轻动了两下，鼻翼微微张合，没忍住轻哼了出来。
方逐溪眼角挑了一下，目光在二叔脸上顿了顿，“坐吧。”
二叔耷拉着脑袋，腰背弯曲着，像一只泄了气的虾米，“我……我还是站着吧。”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手还颤了颤。
“知道你腿脚不好，坐下慢慢说。”方逐溪嘴角抿了一下，把视线落在对面的凳子上。
二叔弓着的背往上提了提，他拉开凳子坐下，动作轻缓。
“二叔，你此前可从未提过那酒坊还送过假酒的事？”方逐溪把手臂一弯，手背朝上，搭在桌上，声音比以往沉了些。
“溪儿，你听我解释啊。”二叔侧了侧身子，把手搭在桌沿上，“先前我是想把这批假酒销毁的，但进了库房，看着那酒，就像看到了咱花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我是真舍不得啊。”二叔的指节拍了拍桌沿。
“二叔，你糊涂啊，你这叫什么？”方逐溪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截，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慢慢坐回去，“你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现在好了吧，揽月楼的名声也坏了。”
“我也知道断不能卖假酒，我就在那真酒里掺了一点假的，我还亲自尝了，确实尝不出来啊。”二叔把手从桌沿放下，“谁成想，小顺和阿福掺了那么多假……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竟这样认为？如果今天没人闹事，是不是你这假酒卖完了我都不知道？”方逐溪站起来，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耸动着。
“我看这揽月楼的招牌迟早要被你砸了！”方逐溪的手攥在桌子上没抬，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她盯着二叔，胸口一起一伏，好一会才松开手。
“溪儿，二叔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二叔糊涂啊，二叔明天就把这酒销毁了。”
“不信，明早你去库房看，二叔这次断不敢再骗你。”
“二叔这就去办。”二叔见方逐溪没说话，把手抬了抬，瞥了一眼她，走了出去。
他走后，方逐溪绷着的肩膀下沉了半寸，她扶着桌沿坐下来，头往右边歪了歪，右手托着腮，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过了一会，羽睫上提了一下。
“那日我找萧却要账，未曾提过假酒的事，甚至说那批酒不要了，他竟无异样？”
“难道是理亏，他不敢提？”
“还是他根本不知送了假酒的事？”
她又想起那晚的困惑。
“看来还得找萧却问问。”方逐溪用指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可我这次又要去哪里寻他？”她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眼皮猛的一跳。
这天，沉舟跟踪那黑影人又来到了揽月楼，他挺直脖子，扬起下巴，看了一眼后，抬脚准备离开。
“侍卫大哥……大哥大哥……”前堂忙碌的方逐溪一抬头，看到沉舟，眼神猛地一收。她手里抹布顿了一下，又继续放下，等再抬眼时，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她绕过两张桌子，快步朝门口走去。
沉舟听到这声音提起的脚又收了回来，眼神朝左右晃了晃，眉头轻轻皱了皱。
“大哥，是我啊，方逐溪。”此时，方逐溪已经走到门口，声音响脆。
沉舟把目光落到方逐溪身上，“方姑娘叫我何事？”
“大哥，进来说。”方逐溪的手放在胸前，手指并拢轻晃着，手腕往里勾了勾。
“不了，方姑娘，我还有要事，不便久留。”沉舟双手抱拳，对着方逐溪晃了晃。
“那……”方逐溪脖子往侧后边扭了扭，叫了一声青桃，“去端碗茶。”青桃点头往后厨走去。
待青桃端来茶，方逐溪把茶递给沉舟，“大哥忙了一天，想必也渴了吧。”
“谢谢方姑娘，那我就不客气了。”沉舟接过茶，一口饮了下去。
“方姑娘找我究竟是为何事？”沉舟曲着胳膊，右手腕平放着，用袖口在唇边按了按。
“想让你帮我给你家公子带个话。”方逐溪接过沉舟手里的空碗。
“哦？”沉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皮向上抬了一下。
“就说我邀他在揽月楼一叙。”方逐溪的嘴角勾出一个浅弧，“为了那批酒的事。”她的睫毛挑了挑，嘴角抿了一下，把视线从沉舟脸上移开。
“好，我定帮姑娘带到。”沉舟听到是为那批酒的事，眼睫猛地一动。
“那就谢谢大哥了。”方逐溪的眉眼浅浅弯起。
正当她抬腿准备往厅堂走时，倏地，她定了定脚，腰身一旋，叫住了已走出几步的沉舟。
她往沉舟身边凑近了些，“还有句话也烦请大哥带到……”，方逐溪踮起脚在沉舟身侧小声说着。
沉舟猛的回头，下巴几乎抵到肩膀，眼睛比方才大了几分，眼白露的更多了。
方逐溪仰起脸，睫毛随着点头颤了颤，没再看沉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沉舟看着方逐溪的背影，左手伸到后脑勺，手指张开，旋了几圈。
府里，萧却右手握着案卷，上半身倾着烛光，后背绷的笔直，眼睛钉在卷案上一动不动。
“爷，那日跟踪你的人今儿又进了揽月楼。”沉舟把桌上散落的案卷理好摞着。
“嗯。”萧却没抬头。
“还有，揽月楼的方姑娘让我给您带个话。”沉舟微微抬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拿起旁边的案卷放在最上面。
“嗯？”萧却姿势没变，只是轻轻挑了下眼皮。
“她邀你去揽月楼一叙。”沉舟走到另一边，抱起角落的案卷。
“说是关于那批酒的事。”沉舟瞥了一眼萧却，把案卷放到先前整理好的那摞旁边。
“酒的事？”萧却把案卷放到桌子上，身子往桌边倾了倾，勾的烛火也颤了颤。
“嗯。”沉舟点头，把一根毛笔放在笔架上。
萧却没再说话，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又在某个瞬间轻轻收住，光线在他瞳孔里流转，却映不出周围的动静。
“沉舟，明天随我去趟揽月楼。”过了许久，他才眨了眨眼，睫毛随着起伏轻颤，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沉舟把桌上最后一支毛笔放在笔架上。
“对了，爷。”沉舟正要转身退下时，身子轻轻扭过来，“这方姑娘还让给我您捎句话。”他的右手抬起，几个手指在后脑勺挠了几下，嘴角扯了一下，连带着眼尾也皱了起来。
“说。”萧却的指尖捏住茶杯，杯沿凑到唇边时顿了顿，他的腮帮微微鼓起，对着茶水缓缓吹了口气。
“她说……”沉舟瞥了一眼萧却，眼角悄悄挤出一个小缝。
“说什么？”萧却抬眼，茶杯也往下挪低了些，和下巴平行。
“她说……”沉舟的食指弯着划过鼻尖，随即又张开手摩挲了一下右边的脖子。
“快说，别吞吞吐吐的。”萧却转了一下杯沿，转到唇边停下，他眉心拧着，眼尾往下撇了一下，尾音也拉重了些。
“她说……让您定不要负了她。”沉舟后面这句话说的极快，若不是这书房此时幽静的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几乎听不清最后几个字。
萧却喉咙猛地一呛，身子也往前颤了颤，刚送进嘴里的茶水没忍住“噗”地喷了出来。他后背倏地缩了一下，下身与座塌分开了一指节的距离，连带着两膝也被分开，随即又立马坐下。
沉舟见状，赶紧转身拿起盆架上的抹布，擦试起桌子上的水渍，眼睛却不时往萧却身上瞄。
萧却对上沉舟的脸，又瞬间移开，他右手提了一下袍子下摆，左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下去吧。”右手后面的两指弯曲着，剩下的手指摆动了两下。
“是。”待萧却回神，沉舟已没了人影。
次日，听竹轩里，方逐溪对面坐着萧却。
“萧公子，此番邀您前来，是关于那批酒的事，我还有一些困惑，想问问萧公子，望萧公子见谅。”方逐溪起身拿起手里的茶壶，把茶壶往右下倾斜着，摁着壶盖，给萧却面前的茶杯斟着。茶水流进杯里，她没看他，视线落在茶水上。
“方姑娘，萧某已经命人把定金退还给揽月楼，关于这事，我与方姑娘两清了吧。”萧却看着茶壶的水柱从杯底漫上来。
“话虽如此，但现在这批酒已事关揽月楼的名声，我不得不弄清楚。”她把茶壶放在桌边，右手绷直，对着萧却茶杯定了下，“劳烦萧公子了。”
“方姑娘请说。”萧却俯身把茶杯握在手里，手指旋着摩挲杯身，抬眼和方逐溪的眼神对上，瞳孔像蒙上了一层雾，明明直视着，又好像看向别处。
“萧公子先前明明给揽月楼送了一批假酒，摆明想以假乱真，可那日我叫你还钱，你却答应的如此爽快？”方逐溪一口气说完，抬手抿了一口茶。
萧却没说话，茶杯一直被他摩挲着，突然他的眉峰动了动，“方姑娘弄错了，那假酒并非是我授意送到揽月楼的。我想一定是哪个手下想从中谋利，趁我外出，擅自做了主。”他把茶杯缓缓放下，刚刚还蹙在一起的眉心也慢慢铺开。
“沉舟，给我查！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欺瞒到我头上？”萧却把头往身后别了一下，提高了些音量。
“是。”沉舟愣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那我就姑且先相信萧公子吧。”方逐溪听着两人的对话，视线的落点从沉舟移到萧却脸上。
“还有一事……”方逐溪眼皮挑了一下，对上萧却的眼眸，嘴角坠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指节蜷了蜷，张了张嘴，又没发出声音。
“方姑娘但说无妨。”萧却绷直了腰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沉默了半晌，方逐溪的喉咙动了动，“萧公子能否如实相告这批酒出自哪家酒坊？”
方逐溪顿了一下，又缓缓开口，“我从叔伯那里得知，你只告知他那酒是一等一的醇洲好酒。”
听到“醇洲”二字，萧却的眼睛猛地抬了一下，但刹那间，那轻颤的睫毛又稳了下来，“不瞒方姑娘，和揽月楼这档生意本不由我操办，至于这酒坊到底是哪家？萧某目前也不知，不过萧姑娘放心，待本人查明后，一定告知方姑娘。”
“好，那我就等萧公子的消息了。”方逐溪一手握拳，一手蜷缩着搭在握拳的手上，冲萧却重重点了一下。
出了揽月楼的门，沉舟跟在萧却身后。
“沉舟，方才方姑娘提到，这卖酒之人说此酒出自醇洲？”萧却背着手，暗夜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最后两个字被他拉的格外重。
“我明白爷的意思。”沉舟扭头，只看到萧却的侧影。
